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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玩偶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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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的路上,裴糯接到姑姑的电话。而她刚好坐在出租车里,路过宠物医院。
“姑姑。”裴繁很忙,每次联系自己必定要说家里的事,裴糯有些拘谨地喊完,看到窗外流逝的风景。
“……”
宠物医院外的围栏已经拆除,正门跟随两旁的店铺一同消失。
裴繁道:“二十六号记得请假回来。没忘是什么日子吧?”
对她的冷漠习以为常,裴糯仍心里一紧,偏头立马道:“没忘。”
她怎么敢忘。
那是小叔的祭日,她要回去扫墓。
拿下手机,过会儿,裴糯冷不丁想到离开学校前秦老师的话——
“对了裴同学,我打算把小白养在家里了。我家里另一只猫和它相处得不错,感觉挺有缘分。下次复查我带着去就行。”秦老师道,“上次的医药费……”
回到盈京后,唯一能让她和许畏产生联系的事就是带小白复查。现在,就像她在绵城尝试缝在玩偶腿上的线最后被剪刀一切为二,这唯一的连接也被剪断。
不过,小白找到了好主人,裴糯很替它高兴。
见裴糯不忙了,齐应月和裴糯聊起天。
“出学校的时候你没看没看见那个女的?”
“谁?”裴糯迷茫地问。
“虐猫,把流浪猫喂蛇的那个。”
裴糯回忆了一下,道:“没看见。”
两人又聊了别的,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那天去宠物医院——”裴糯突然道,“那个前台小哥,一点都不热情。”
齐应月看她道:“对你热情才奇怪吧。”
“对狗才应该热情。”
“……”
有道理。
许畏比裴糯来得早一些,裴糯和齐应月停在敞开门的注射室墙外时,他刚好在医生的诊台旁边坐下。
“您打哪边胳膊?”护士边问边捣鼓针管。
“左边。”他把左边袖子往下一拉,登时答道。他的左手受了伤,随意地垂在身旁,将左肩露出来,收回右手。
门外响起两道清晰的女声,听声音离得很近。
“我去趟厕所。”
“好。”另一个答道。
许畏几乎立刻朝门看去。
五秒之内,墙外陷入沉默——离了熟人,裴糯靠墙搂紧熊,下巴支它脑袋上看地,上下嘴唇仿佛黏住了。
“哎算了,刚才路过时看了一眼,排了好长的队,打完再去吧。”
“好。”抬头看着齐应月,裴糯舒口气,又道。
仿佛心有灵犀,隔墙看到了她的怂样,针头进入肩膀的瞬间,许畏偏头的同时有很淡的弧度在唇边晃过。
墙边,裴糯和齐应月又聊起来。
齐应月问:“你和你那个竹马这回真没可能了?”
裴糯答:“我俩一开始就没有。”
裴糯呵一声,又道:“像他那样脾气大,一句好听的也不会说的人。”
她一顿,腾出一根手指指天,道:“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连青梅竹马都不会跟他做。”
“哦。”齐应月深深瞅她一眼。
说完话的裴糯忽然无法傻愣愣站着,随意地朝走廊看一眼,然后头一扭,看向注射室。
“……”
那根手指僵在头顶,裴糯慢慢收回,再收回身体,贴着墙壁的手收回在玩偶身上。玩偶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笑容明媚。
“好了。”屋内,护士道,“摁到血不流了,观察半小时再走。”
许畏手指停在肩边,起身道:“好,谢谢。”他仿佛没注意到刚刚在门边出现的裴糯的脑袋。
许畏离门口越来越近,裴糯脸有些绷不住,想道,他为什么也在这里啊!
那副具有冲击力的画面仍未在她脑海中被驱散:竹马坐在注射室里露出肩膀,左手手背有伤。这间屋里有窗,外面的光打进来,打得他身影明亮和模糊,身影一瞬间与她记忆中的男孩重叠。
他被……狗咬了?裴糯想,嗯,反正肯定是动物咬的。他也是来打狂犬疫苗的?
哪只狗这么懂事。
许畏迈出注射室与裴糯几乎并肩时,裴糯想,恶狠狠地盯向墙壁,表情流露出些许快意。
面前的光被遮挡,有浅影落在自己身上,裴糯收起表情和许畏对视。
许畏没有露出半分意外她在这里的样子,也没有像在绵城遇见她时一样,露出冷漠的、躲闪的模样,而是静静看她两秒,摁着另一侧的肩膀离开她的视线。
裴糯视线里没有人了,只剩下另一端模糊的医院走廊。
和遥远的记忆相同的是,她和许畏来到同一个注射室,看着他打针;不同的是,他们都长大了,远没有当时亲昵,别说许畏与她互怼之后不耐烦地扯着她离开了,他们之间连一句话也没有,只有现在他离开后,缓慢散开的风。
裴糯没有动,忽然窒息。
她刚刚和老齐讲的话,他该不会全听见了吧?
这墙应该不隔音啊啊啊而且没关门!
许畏坐在正对注射室外的候诊椅上。裴糯转身之际浑身发僵,把脸埋在玩偶头后。许畏宛如没看见。
“齐应月。”这时,注射室里,大夫把单子往旁边一撂,喊道。
对自己的反应后知后觉,裴糯呼吸停窒,硬着头皮把玩偶往下挪了些。
她忘了许畏与她很熟,真注意着她,即便动作轻微,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你等着我还是一起进去?”不知道裴糯的竹马就在眼前,齐应月问。
裴糯的脑袋顺势抬起,朝她道:“……一起。”
许畏对裴糯来说是熟人,齐应月也是,无论在走廊还是进去,身边都有人陪。按照时间顺序,齐应月还是后来者,但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屋内,站在齐应月旁边,齐应月淡定地露出肩膀,裴糯垂眼看她,问:“要不要关门?”
齐应月道:“不用。这有什么。”
“……”
门外,许畏拿开肩膀上的棉签看了看,确定已经不流血了,左肩向上使劲再伸长左臂,卫衣袖子便上去了。他没有起身扔棉签,而是拿起手机。
裴糯满脑子都是七年前被许畏数落太怂的事。
她保持着面部肌肉,想展现出自己的变化,划着手机神色从容,两秒后一愣。
林一维:【干啥呢】
裴糯打字道:【在医院】
她下意识解释道:【我舍友被猫抓了】
她:【陪她打狂犬疫苗】
林一维:【?】
裴糯觉得,这个问号可能代表“确定是你陪你舍友,而不是你舍友陪你?”的意思。
注射室外,手机屏幕显示进了新信息,许畏点开。
“好了。”护士打完针,把棉签摁在齐应月肩膀,裴糯转头,看到撤走的针头,登时头晕目眩。
“……老齐。”手放在齐应月后背做支撑,裴糯小声喊道。她晕针。
齐应月:“啊?”
“没事。”齐应月不知道自己晕针,裴糯没告诉她实情,问,“……下一针是什么时候?”
齐应月刚要说话,大夫替她回答了。
裴糯看向门口。
许畏站着似乎要走,与他那双眼对视的瞬间,裴糯却看出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啊”的意思。
“……”
门口,许畏不见了,一个人坐到那里,裴糯才回神。
她震惊完,恨恨地想,他怎么!没被!咬!重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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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应月从卫生间出来,脚步匆忙,表情凝重。
裴糯抱着玩偶从椅子上起身,“帮我拿一下”到嘴边,看到齐应月边拍道:“我耳机丢了。”
“是你男朋友送的吧?”裴糯道,“来医院的路上还在吗?会不会落在注射室那边了。”
“有可能。”丢了重要的东西,齐应月还是很淡定,还有空往上扯一下右手外套露出手链,道,“这也是他送的。他自己编的,说什么月老负责牵红线,他整条红绳放我身上,缘分就不会断……”
裴糯忍不住道:“你还是快去找吧。”
“我找到就给你打电话。”齐应月放下袖子大步离开。
裴糯打算上个厕所。
犹豫了一下,她把玩偶放在椅子上,看着它坐在椅子上背后人来人往,想,应该不会丢?
不会有人偷不值钱的玩偶吧。
很快,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裴糯看着空无一物的候诊椅:“……”
她心里一空,大脑如遭碾压,变得空白。
丢,丢了?真有人偷?
急诊大厅。
许畏双手插兜停在自动门前,看向旁边的咖啡机。自动门因为检测不到有人,合上。
走廊里走出一对牵手的母子,男孩大概四五岁左右,单手搂着一只巨大的玩偶熊,挡得他看不到脸。玩偶的双脚不停剐蹭地砖,上面长长的红线几乎要被扯下。
另一边。
裴糯慌不择路地停在走廊正中,她已经找了两个地方。
去哪了?她想。
这个玩偶对裴糯来说很重要。
裴糯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三年前与许畏断联后,她每天对它说“早安”“晚安”;吃饭时把它放到对面再坐进自己的位置;每天搂着它走路和入睡,不论四季和天气;不开心了就对它讲话……
后来,她渐渐从那种心脏的剖空感中走出来,接受了重度依赖的人离开的事实,每天躺在被子里对它说“早安”“晚安”的表情和口吻变得轻快;面对它吃饭时神色坦然;搂着它变成了习惯,雨雪天会和它一起打伞;她会眉目舒展,和它分享开心的事情……
现在,它不见了。
裴糯的心脏久违地产生了撕裂感和剖空感,而这种感受,和三年前和许畏断联时一模一样,清晰得叫她走不动路。
她低头看地,双手握拳,看不清表情。
她莫名想到了齐应月复述的“月老负责牵红线……缘分就不会断”。
她缝在玩偶身上的,恰好是红线。
红线和那家伙送的玩偶一起丢了,这是月老决心斩断他们两个的关系的证明吗?
几日前下定了决心要忘掉许畏,如今出了这事,裴糯还算平静,但仍然胸口发闷。
裴糯迈腿,打算到咨询台问问有没有看到拿着玩偶的人。
她也这样做了。
“您,好。”身边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裴糯说话费劲,道,“请问。”
“您有看见,谁拿了一个,玩偶,吗?”她在台子上抠紧五指,道。
她讨厌自己这副模样。不过她会这样,和童年记忆有关。
“啊,就在那里!”咨询台后面的护士朝门外指道。
裴糯看过去,因郁闷发红的眼闯进门外的光。
光芒里,许畏站在台阶前。
他对面是一对母子。
“不好意思。”许畏背对裴糯看不到脸,说,“这是我的。”
裴糯:“……”
裴糯没太注意听母子俩说了什么,只看到玩偶被递到许畏怀里,母子俩离开。几秒后,许畏突地转头。他单手搂着玩偶,手抓在它屁股上,对这个他曾送它的生日礼物毫无温柔可言,另一手把手机举到身前,与她对视后放下。
裴糯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该如何形容。
她慢慢地走出急诊,停在许畏面前,与他隔着一段距离。这距离似近非近,似远似远,不是对陌生人该有的距离,却也不是对熟人该有的。
“……”
许畏静静看着她。他没有了在绵城的刻意回避,也没有了冷淡与不耐烦。
他还是不说话,下一秒,慢慢把手臂抬起来,她清晰地看到了玩偶屁股上——他那只被咬破的,涂了药的手背。伤口和药水颜色,莫名让他的皮肤散发出诡异的美感。
“给。”他道,“玩偶。”
他偏过头,话和重逢那天说的差不多,却没有不耐。
裴糯斜眼看了下旁边,慢慢伸手接过。
“还有这个。”许畏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什么,裴糯握着玩偶的胳膊让它手对手,然后看过去,一根红线被许畏举到他们中间。
“……”
许畏道:“这个也是上面的吧。”
过了好几秒,裴糯才道:“嗯。”
许畏攥着红线的上端,她伸手攥住下端。她缝在玩偶伤处的线,成为了此时此刻,两人之间的连接。
裴糯的心怦怦跳。几秒后,她察觉到,停了下呼吸,有些恨自己的这副模样。
不是他送的玩偶没有丢吗,不就是红线找回来……并且是被他找回来的,吗。
她一点都,不开心!
裴糯的苹果肌不受控地鼓起,而许畏突然开口,令她笑容僵住:“你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裴糯看向许畏,许畏摸后脑勺,看向急诊楼门外的风景,眉眼露出些许不烦和嫌弃。
裴糯火大道:“谁说我没长进!”
“却还是抱着我送你的玩偶。”许畏还是不看她,手上下一动,停在原处,道。
裴糯:“……”
裴糯气笑出声,话没经过大脑:“咱俩以前还是青梅竹马呢,那现在还是吗?”
话说出,裴糯自己愣住了。
许畏仿佛也没想到她会把他们的关系放到明面上问,后脑勺上的手停住。
许畏慢慢放下手,看向她。裴糯翻个白眼躲开视线,却想,啊啊啊啊啊我问的是什么啊!
然而她的嘴巴很有自己的主意,仍然没经过大脑同意,又问:“而且,这根线你为什么没有扔掉。”
话而已至,理智回归,裴糯能做的也只是勉强地表现出不在意,道:“……破绳子而已。”
她没看许畏的表情。
因为我,许畏想,条件反射了。
裴糯眼里,许畏不回答。终于,他沉声揪出她的语病:“是线。”
裴糯:“……”
她问那么多干嘛啊不如直接来一句“哪只狗咬的你咬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