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４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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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晨羲载曜，市井喧闹。
明亮的阳光仿佛凝定了冷寂的岁月，它覆过瓦，漫过窗，沿着大同御街一路延伸铺展，最终平整地斜铺在宫墙外，裹着千门万户的烟火气，从墙根处开始由下至上，为其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暖光。
而在朱墙的另一面，阳光够不到的地方。
仅仅一墙之隔，这场由神明伪造给世人的完满假面便被真相毫不留情地扯破，女侍们似乎已经被女帝所遣散，如今墙根处的朱漆已经开始崩裂剥落，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同样变得陈旧不堪，两侧华贵富丽的鎏金铜缸上也是刮痕累累，炭火熄灭，浊水凝冰，就连脚下的青石板也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积岁的蛛纹——
沟槽之间，荒草疯长。
……
容安安没有选择御剑。
丹田修复后，哪怕不将神识彻底释放出来，她的感官也比过往敏锐了不知多少倍，当然能够感受到周围不同寻常的静：针落可闻的静，阒无一人的静。
与外界的繁荣昌盛截然不同，这里万物都在凋零。
容安安一眼不眨地扫视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她专注地看着，将眼前的景致统统纳入了心底的最深处，路上专注到近乎忘记了时间，待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空荡荡的帝宫前，而手中写了两行字迹的红绸帛书也被她紧紧地攥了一路，捏出了道道难消的皱痕。
“……”
她抿紧唇，眼神罕见地流露出少许慌张，赶紧将红绸帛书珍之重之地重新抻平叠好，又在即将放入储物戒的那一刻顿住，停滞两秒后，心念一转，召出了一个刻有上古残阵的神秘宝匣。
九重天罚的威力简直摧古拉朽，还记得那时她刚从山月宗内醒来，好不容易才与储物戒重新搭建上联系，却发现储物戒内几乎所有的物件全都化为了灰烬，唯有眼前这个神秘的宝匣完好无缺，甚至连刻在表面的玄妙阵法也未受到半分毁损，正在无数的灰烬尘埃里，闪烁着莹蓝的光。
可遗憾的是，过去的她似乎也是才得了宝匣没多久，既没有在宝匣内部安置物品，又没有了解过宝匣的具体功效，对阵法的造诣也不深，只能隐约看出宝匣的表面是一个罕有人能习得并成功绘制出来的上古残阵——
而且，容安安莫名有种直觉。
眼前这个神秘宝匣上的上古残阵，和那个在战场上倏然亮起的莹蓝光幕，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到底是谁呢？
——曾经的她，居然认识如此惊才绝艳的一位天才阵法师么？
天罚过后，储物戒内居然幸存下来了一个刻有上古残阵的神秘宝匣，如此稀世的珍宝，说出去定然会招惹杀身之祸，于是，想都没想，容安安下意识便选择了隐瞒。
她在储物戒内开辟出一处隐秘的暗格，将宝匣放入其中，并将自己的神识设为唯一的钥匙——
非她神识不得启，所以，就连得她默许，神识可以自如进出储物戒的斐然，也并不知道这个神秘宝匣的存在。
将红绸帛书铺在匣底，又将在储物戒内随意堆放的白绵绵软枕召出安置到匣内，最后将宝匣闭合扣好，妥善地放入暗格。
注视着那处空间缓缓闭合，直至再也看不见阵法的莹莹蓝光，容安安才将神识从储物戒内抽离。
闭上眼，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待重新睁开眼后，眼底一片清明。
喉咙轻咽了咽，她缓步登上玉阶，曲起食指指节，叩上了帝宫紧闭的殿门——
“笃，笃，笃。”
楠木厚重结实，将余音全部吸了去，容安安害怕帝姝听不见，还特地将叩门的力道放大了些。
可连叩三声殿门后，却依旧未得到丝毫回应。
容安安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下一刻，她抬起手来，直接推开了殿门。
帝宫内很昏暗。
榄窗紧闭，就连透光的窗格都被人为地用绸布遮挡了起来，整座大殿内奇黑无比，仿若一间阴暗幽森的地牢，全部的照明之物，仅是一簇豆大的烛光。
……不，不对。
仔细看去，才发现那分明是一缕人为操纵着的吉禄，尾端缠绕在一根白皙如玉的小拇指上，而另一端则顺着未点燃的红烛蔓延，最后在烛芯处停住，正扑簌簌地跃动，扩起一片明灭不定的光。
光亮的范围并不大，却刚好可以令人看到满屋的狼藉。
“……”无言，容安安踮起了脚。
她踮着脚尖，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
小心翼翼地避开散落满地的奏折，又小心翼翼地绕开东倒西歪的桌案，容安安穿过层层阻碍，才总算来到了一道斜倚在梁柱的身影旁，双手扶着膝盖，缓缓蹲下。
眼底倒映着疲惫不堪的“烛火”，她启唇，涩声唤道：“姝姨。”
“……”
苍白的冷芒幽幽地跃动，将二人的背影拽得老长。
听到这一声久违了的呼唤，帝姝的眼睫终于动了动。
停顿了两秒后，她才后知后觉般一点点地转过头来，望着眼前面容沉凝的少女，扯动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你来了。”
她弯起眸子，试图用睫羽覆下来的阴影遮住眼底的青黑，同时很自然地将少女冰凉的指尖牵过来，怀进怀里，拿自己半温的手掌焐着。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她关切地问询，“怎么样，阿泽没去晚吧，还有丹田，痊愈了没有？”
右手骤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容安安一怔，可随即，也不知怎么了，心中的酸涩翻江倒海，就连千斤重的巨石都压不住那滔天的浪，竟令她又有点想哭。
她慌忙别过脸去，清一清已经快被难过浸满了的嗓子，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已经没问题了。”
望着眼前跃动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飘散的吉禄，她又忍不住道：“姝姨，别再用吉禄照明了，外面……”
外面啊。
外面的天，早就已经大亮了。
听到少女的欲言又止，帝姝眼梢微挑。
“外面什么？”她笑，主动把话头接过来，替少女完整地说完，“你是想说，天亮了么？”
“……”容安安哑然。
明明是自己想要说出口的话，可从帝姝口中重复出来后却仿佛变了个含义，她讷讷微张着唇瓣，本想点头称是，嗓子却跟堵了棉花似的，怎么都说不出来，最后憋到眼眶都红了，干脆自暴自弃地抽回手，站起身，走至窗边，准备身体力行的将遮光的绸布直接拽下来，可就在这时——
一道暗含笑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将她的双腿直直地钉在了原地。
“不用了。”
眼前少女的身影是那么的笔挺而倔强，帝姝眯起眼，静静地看了半晌。
良久后，她抬手，将吉禄收回体内。
整座殿堂彻底回归于黑暗，隐匿在黑暗里，她望向少女的方向，温声提议：“点灯吧。”
―――
容安安讨了个巧。
毕竟姝姨只说了要点灯，却没说要点几盏，于是她灵机一动，干脆取出聚火符，将满室的灯烛全部点亮，甚至还嫌不够，又背过身去，偷偷从自己的储物戒内取出了一些红烛与烛台，踮起脚尖，放在了殿堂角落的万历柜与架格上——
如此一来，满屋明亮。
哪怕是阳光素日里照不进的角落，在灯烛的映衬下，都会变得亮堂堂。
想到这里，容安安的心底不由得美滋滋的。
她转过身，拿着聚火符走回帝姝身侧，谨慎地观察了几眼帝姝的神色，见对方好似默许了自己的举动，这才稍稍懈了口气，熄灭聚火符，像最开始那样坐在帝姝身侧，坐姿端正，神态乖巧，而早已目睹了一切的帝姝：“……”
回想起先前小姑娘一边点着蜡，一边还拿眼睛偷偷瞄自己的可爱模样，她忍着笑，抬起指尖，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你啊……”
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借着满屋的烛光，容安安这才注意到帝姝眼下的青黑。
“……”
她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抬手握住了帝姝的手腕，用灵力感应一阵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虚弱成这个样子？
虽然女帝是神明的眷侣，能够操纵吉禄，并共享神明的寿元，但毕竟本质上还是肉体凡胎，怎么能不眠不休到如此地步，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呢？！
与少女惊疑不定的神色截然相反，帝姝的神色波澜不惊。
仿佛早已料定了眼下情况的发生，她任由少女攥着自己的手腕，温声张口：“我猜，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
“……”容安安蹙紧了眉头。
她的心底的确存有太多的疑惑，今日到访的目的之一也是希望能在帝姝这里得到解答，可事分轻重缓急，几个时辰的工夫她还是等得起的。
“您的身体更要紧。”她摇摇头，坚决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同时站起身，想要把帝姝从地面上搀扶起来，嘴上还不停地劝说着，“姝姨，去睡一觉吧，哪怕您身体能吃得消，心力也吃不消啊。”
帝姝摇了摇头。
唇畔噙着温和的笑意，她弯起眉眼，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少女的手背：“不必了。”
她是人族的女帝，亦是神坛的一员，她的身后便是所有神君的背，肩上的责任与既定的命运压得她喘不过气，就连呼吸都是沉重而痛苦的，又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陪我说说话吧。”
敛去眼底的压抑与疲惫，她张口，含笑问询：“什么时候回来的？”
容安安：“……”
这个话题转移得实在是太明显了，见帝姝婉拒了自己的劝阻，她无奈，眼底忧色更甚，内心更是焦急无比，面上却还是乖乖答了。
“昨晚。”她努力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一切，并把虚虚实实拼凑在一起，尽量把画面描述得轻松愉悦，“昨晚，我和神君以，我们一起来到人间，那里正好离闹市区不远，我们便去闹市里看花灯，花灯很好看，而且还碰到了那位买首饰妆奁的阿婆，聊得也很开心，最后还去盼归树□□验了一把民风民俗，玩得很畅快，而回来后……”
说到这里，容安安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晚那个不眠之夜。
昨夜谁也没入眠的证据此时在躺在她的储物戒里呢，思及此，她实在是忍不住了，诡异地沉默了下，又赶在帝姝起疑前复而张口：“回来后，我们看时候不早了，便各自歇息了。”
帝姝眼梢微挑。
闻言，她意味深长地打量起容安安的神色，可就在容安安被盯得内心敲锣打鼓，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谎言已经暴露的时候，她却收回了审视的目光，转而扯动唇角，露出了一抹极欣慰的笑。
“太好了。”
她仰起头，笑着闭上眼，仿佛大松了一口气般，神色亦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人呢，应该还像之前一样多吧。”
感慨着，她睁开美目，看向眼前雪青色衣裙的少女，眼底光华流转，隐隐可见怀念之色。
“还记得当初，街巷里也是拥挤得厉害，阿泽带着我偷溜出宫，来到沂朝最繁华的闹市里想要凑凑热闹，结果也是阴差阳错吧，竟然和那位阿婆结了缘分——”
“对了，那位阿婆，她怎么样了，去年我看她的身体就不太好，好像已经有了点‘骨痹’的征兆，我就劝她别再摊位那里等着我们了，结果她还是没听……怎么样了，她还好么？”
紧张地屏住呼吸，在得到少女肯定的点头后，她才重露笑靥。
“太好了，看来老人家的身子骨还算硬朗，昨晚没等到我，却等到了你们——她应该能认出来以儿吧，我还与她讲过的，甚至还聊了点你与以儿之间的事情，还说再过两年，等和以儿的关系再缓和缓和，便与阿泽一同带着你们两个去探望她……”
只是，说着说着，她渐渐没了声。
——罢了。
许久后，她自嘲地笑了笑，瞧着眼前的烛火，轻声道：“都过去了。”
说罢，她垂下头，缄默片刻，才重新打起精神，看向容安安。
她问：“想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４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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