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破案，一流入殓》衔花月舞

8、朝辞人世魂飞天 躺好，衣服

　　方才见了窗上那只人眼，沈鱼跃惊吓之于果断打开窗户，一把将那转身欲逃的偷窥之人拽住。

　　那人挣脱不掉，竟将她一同从窗内整个掀了出来。

　　老屋是干栏式房屋，底下是用几根粗竹棍撑起的木板。重重磕在木板上，沈鱼跃人还未反应过来，见那人要跳下去，当即另一只手也拽住了他的衣裳，两人拉扯着滚了下去。

　　“臭婊子，你给老子松手！”

　　是当初污蔑她的那个男人，貌似叫孙二！

　　沈鱼跃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拽得更紧了，与那人纠缠着，被带出拖行了数米远。直到听见身后的动静才终于脱了力，让他挣脱跑进了黑压压的密林。

　　率先破窗而出的封流尘远远瞧见沈鱼跃趴在地上艰难起身，当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人扶起，抬眼却见她紧绞着眉，额头上密密麻麻出了层细汗。

　　“喂，可是磕碰到哪了？”说着便要检查她的四肢关节。

　　哪还有时间查看伤势？
　　沈鱼跃忍下痛当即拦下了他的动作，肃声道：“别管我，追人，别叫他跑了！”

　　线索不能就这么断了。

　　封流尘自然明白，再次看了看人脸色还算正常，便起身追了出去。

　　“嗳——”

　　封初尧带人追着封流尘的尾巴赶来，见他已走远，只得连忙吩咐道：“你们几个留下照看好九弟妹！其余人跟我来！”

　　得了令，天机同武曲轻车熟路一左一右架起他们没有一丝内力的上司，随着一众黑衣隐入夜色，剩下初次见面的几人面面相觑。

　　“沈、呃，夫人可还好？”说话之人伸手也不是，缩手也不是。

　　平时来去威风的大老爷们，此时一个个拘谨局促地简直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往哪里放。

　　沈鱼跃心里好笑，面上却不显，摇了摇头：“我没事。劳烦扶我一下，另外，麻烦再帮我寻一截树枝来。”

　　“夫人客气，六爷说了，您再怎么吩咐我们都不为过！”为首的年长之人伸出手，沈鱼跃搭手过去，避这左脚借力起身，听他问道：“您要什么样的树枝？”

　　待稳住身形，她比了一个到自己腰部的高度，道：“差不多这样。我要跟过去瞧瞧。”莫名其妙被当替死鬼，不亲自弄个明白怎叫她甘心？

　　闻言，众黑衣人俱是一愣。

　　“怎么了？”见几人神情呆愣，沈鱼跃心下思量，莞尔道：“如果很麻烦的话，我待在这也行。”

　　“没有没有。”众人连忙摇首，择人去寻。

　　沈鱼跃不知道的是，他们平时在京城见到的贵女夫人们个个妆容精致，华服鲜艳整洁，别说沾灰，就算流点汗她们也会如临大敌般拿出香帕擦拭，生怕自己有丝毫不妥。

　　像她这般见尸不惧，染秽如常，遇到危险不明的嫌犯想也不想冲上前的姑娘家……他们活了这么久都是头一次遇见。

　　树枝很快被寻来，沈鱼跃接过试着倚上去走了走。
　　不错，很结实。

　　她刚要道谢，抬头却见对面几人神情犹豫，不由道：“怎么了？”

　　原本众人见她将其作拐杖用，才知晓她脚受伤，正愁不知如何开口，此时见人自个儿开了口，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劝她留在原地。

　　“追凶的事交给他们几个爷们就行，您就歇着吧。”

　　“您本就受了伤，若要是再有个什么闪失，六爷和……那位可不得唯我们是问呐。”

　　沈鱼跃不置可否。她经历的闪失还不够多么？
　　这点伤在她眼中算不得什么，做人不要不分场合的矫情，要知道审时度势，也要知道不能不识好歹。这些道理，曾有人扯着她的头发一点一滴教会她。

　　正忖度着，突然间只听得密林里头传来几声长促不一的狼啸犬嚎，在夜晚空旷的山野久久回响。

　　这里怎么会有狼？沈鱼跃面色一变。桃林山靠近城区，官府的人都会定期巡查排除危险的野兽，不会有狼活动于此，事出反常必有妖。

　　暗卫们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今夜任务怕打草惊蛇，随行人数本就不多，狼又多是群居，只怕……

　　“小邬，你留在这，”方才扶起沈鱼跃的暗卫当机立断道：“其余人随我赶去支援！”

　　众人训练有素，整个过程十分迅速，沈鱼跃话到嘴边甚至来不及开口，转瞬间便只留下身边这个从未开口过的青年暗卫。

　　沈鱼跃看向他。

　　两人目光一对上，对方立马低头抱拳躬身：“六爷有令让夫人留在此处。”

　　这人油盐不进，沈鱼跃懒得费口舌，料对方不敢动手拽她拦她，索性自顾自拄着拐杖朝林间走去。

　　小暗卫呆了片刻，只好跟上，忙不迭从怀中取出火捻子点上给她照路。

　　——

　　索□□态并没有沈鱼跃想的那般严重。

　　她赶到时，三头野狼已全被击毙。除了被咬掉半截小臂而惨叫不停的孙二，其余人都只是挂了彩，抹上止血散便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见沈鱼跃竟追了过来，众人都有些诧异。

　　“九弟媳我跟你说！”

　　封初尧眼睛一亮，蹿至她跟前，滋儿哇道：“九弟他轻功上乘，一马当先，狼群扑上来撕咬孙二时，他隔着百步远掷出匕首竟正中头狼左眼！”

　　沈鱼跃抬眼望去，果见三头狼中有一头的左眼正插着一只匕首。

　　封初尧这会正激动地情难自已，忍不住手舞足蹈比划道：“九弟方才还用没有箭头的箭矢射穿了一只狼的脖子——”

　　大理寺的差事其实是他母妃从父皇那讨来的。

　　母妃嫌他总烂在宫里，无所事事，便要给他谋个忙差。选来选去，挑中了大理寺。父皇宠他，给了他大理寺卿一职，
　　然而他本人对武学一窍不通，上任数月，不过靠小聪明破了几桩小偷小摸的案子，勉强堵了朝廷上那些吃饱了饭见谁弹劾谁的文官的嘴。

　　此次是他头一回全程参与追凶，不想一群人中只他一个是弱鸡，这会见了同类，实在忍不住大谈方才见闻。

　　“你来这里做什么？”
　　注意到沈鱼跃走路的姿势，封流尘知道她肯定又是受伤了，没好气道：“不是叫你好好呆在原地么？”

　　少年侧脸溅了鲜血，此时紧抿着唇，一双褐蓝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稍显狼狈的女子，显得有些森然。

　　沈鱼跃身形微顿顿，默了一息：“准你来得就不许我来？”莫名其妙生哪门子气？

　　觉出言过，封流尘张了张口竟一时有些语塞。

　　气氛些微凝滞。

　　“那什么——”
　　封初尧觑着两人脸色，打着圆场，“九弟媳也是想帮忙，医仵不分家，她来替大家治伤不也挺好的……”

　　“查个案弄得自己伤上加伤，还想替别人疗伤，”这一回封流尘语气缓和了，说出来的话却不是能入耳的：“观音菩萨的莲座怎没换你来坐？”

　　沈鱼跃不耐烦听这话，冷笑一声道：“你小子好意思教我做事？你是自己没受伤，还是怎么？”她指了指少年的左臂和小腹，“都血流不止了还冲在最前，你是想当观音手下的残血童子吗？”

　　听明白两人吵架的点，众人呆了呆，紧接着望天的望天，瞪眼的瞪眼，咬嘴唇的咬嘴唇，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扑哧笑出声来。就连先前还在劝人的封流尘这会也傻眼了。

　　适逢远天拂晓，几缕赤橙色带着丝丝温度的光芒，横跨长天云海落在封流尘身上，将少年好看的侧脸蒙上一层淡淡的金，如梦似幻。

　　看着那双如宝石般流动着光彩的眸，沈鱼跃被拱起来的火突然烟消云散了。

　　她扭头移开视线，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由着性子跟这小屁孩吵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旁树丛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照射下闪了闪，恍了她的眼。

　　她下意识抬眼望去。

　　草丛中竟飞蹿出一条三寸长的苍翠青蛇，支着血口，张牙舞爪地朝她的脸上扑来！

　　“小心——”

　　毒牙锐利令人心生凉意。电光火石之间，一根无头箭矢破风而来，将与她的脸半臂不到距离的蛇带飞了出去！

　　箭矢扎破了那蛇的七寸，将它死死钉在地上！

　　周身一阵风起，数名黑衣人已飞身冲进了飞蛇出来的草丛。

　　封流尘来到沈鱼跃身边，犹豫着，有些不知如何动作——她方才那般生气，可还会搭理他？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清一条蛇，沈鱼跃吓得几乎魂儿离体升天，哪里还会在意先前的小龃龉，有人在身旁，顿时软了腿，歪了身。

　　女子温软的身躯靠入怀中，封流尘僵了半晌，才敢有所动作，将自己的手虚放在沈鱼跃眼前隔绝她的视线。

　　这方刚拽住一根稻草，那方被捅了对穿的蛇突然身残志坚地‘嘶嘶’出声，吓得沈鱼跃一抖，暗骂一声，不知不觉将人搂得更紧了。

　　见状，走不开的封流尘只好僵硬地回过头，用眼神示意封初尧去干活。

　　封初尧‘啧’了一声，向一旁属下要来匕首慢悠悠晃上前。

　　路过两人时，他顿了顿，一把将封流尘虚空悬放的手扣在了沈鱼跃腰身上，趁人温香软玉在怀动不了，一溜烟儿跑过去嘎了蛇。

　　封流尘无可奈何，只好瞪他一眼。

　　回过头——

　　“你这什么表情？”沈鱼跃面色有些铁青。

　　“不是，他、我……”

　　封流尘‘他我’了半晌仍是不知如何解释，挣扎几番后果断选择了放弃：“方才的事……抱歉。”

　　沈鱼跃：哦……

　　怀中的女子左右看了看两人的姿势，又无言看向他。

　　封流尘呆住，脸‘腾’一下红了，说不出一句话来，整个人浑似被火烧着般，砰一下子将自己弹了出去。

　　“你……”这次呆住的人换成了沈鱼跃，她好不容易稳住平衡，忍不住道：“好歹把拐杖给我呀。”

　　他抬眼一瞧，果见沈鱼跃单脚站在原地，看他的表情有些许无奈。

　　身后的黑衣人已憋不住闷笑出身，罪魁祸首封初尧更是乐得哈哈大笑。他在一片笑意中狼狈地折返了回去，将拐杖给人拾了起来。

　　这时，方才飞身出去的数人已经押解着一人回来。

　　来人被粗布堵了嘴，三十多岁，面如满月，一身横肉。他着一袭香云纱的袍子，右手拇指上带着一枚嵌蓝玉髓的扳指，想来方才反射光线的便是这玩意。

　　“这人是？”

　　“永胜堂掌柜的，孙宏。”封初尧道。

　　沈鱼跃默了默，幽幽道：“你但凡低调一点……”

　　这时，一只白鸽从天幕远远飞来，于封初尧头顶盘旋数圈，最终停在他肩上。他取下系在鸽子腿上的纸条，展之阅之，笑逐颜开。

　　“行了，收拾收拾打道回府，”语罢，他看了看多多少少挂彩的众人，又璨然一笑：“商陆采药回来了，我带大伙给她送钱去！”

　　沈鱼跃：……

　　封流尘：……

　　黑衣人们：……

　　——

　　朝阳升上树梢，将万丈光辉洒向大地，整个弋阳县被金黄色的晨光笼罩着，如同穿了一袭金灿灿的羽衣。

　　杏林医馆内，一袭公子白袍，皎皎似修竹一枝的女子站在盛放药材的七星斗柜前，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乌压压一群人。

　　“商陆，”封初尧凑上前，“我这里有病号！”

　　“嗯，我长眼了。”

　　乔商陆绕过人，粗粗一眼看过众人情况后，道：“金疮药横三竖七，生三七止血横三竖二，纱布在柜台底下，方便的自己弄，不方便的叫封初尧。”

　　又看向封沈二人：“将人扶好，随我上楼罢。”

　　见状，封初尧连忙道：“听见了吗，药材在斗柜里，都自己弄，不方便的叫同僚！”说完，便厚着脸皮跟着乔商陆一同上了楼，

　　众黑衣人：真有您的。

　　进了二楼的厢房，乔商陆留两位男子在外室，带着沈鱼跃先进了内室。

　　沈鱼跃亦步亦趋跟在其后，打量着眼前这位疑似封初尧心上人的女子。

　　女子瞧着与她岁数相近，微矮她一点，属于身材比例很好，身姿绰约，婀娜娉婷的那款。但她本人的五官却十分立体，极具英气，加以气质清冷出尘，往往叫人忽略了她的身形。

　　沈鱼跃任由她将自己扶到床上。

　　自觉褪了鞋袜，她看见乔商路点了支气味舒适的香，转身冲她道——

　　“躺好，衣服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