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相识 颜同誉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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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同誉一身绯袍立于殿上，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
几夜未能合眼，身子实在是到了极限。
颜同誉隐隐觉得以前的旧伤有复发之象，却只能死死撑着不留下把柄。
“颜大人，您还好吧？”
周新杰假意关心着，颜同誉扯出一个笑。
“在下好得很，就不劳烦周大人关心了。”
周新杰心下了然，又笑着站回去。
孙怀德势力不小，自从钱东欲构陷他的阴谋被颜同誉告发之后，这一党便群起而攻之，誓要将钱东赶回家养老。
可钱东是小皇帝一手提拔，还没那么容易倒下。于是这几日朝中便死气沉沉，最膈应的反而是如今里外不是人的小皇帝。人人都知道，他根基不稳，只能仰仗三朝老臣孙怀德。
颜同誉与这些人交情并不深，大多数时候只是冷冷看着几个大臣口水乱喷，顺道记下几个趋炎附势心术不正的御史。
有脑子的人就能看出来，小皇帝已经把钱东的去留看作维护自己天子尊严的要事，对此事纠结不放只会徒劳无功，还有可能折几个党羽进去。
孙怀德不过是借此警告一下小皇帝，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居然真的以为这么简单就能除掉钱东。
不过这些人死不死也与她无关。
终于熬过鸡飞狗跳的一个时辰，颜同誉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此刻站在她前面的孙怀德回头看，就能看见她嘴唇煞白呼吸极弱。
行礼，退朝。颜同誉步履匆匆走出太和殿，努力保持着清醒。
“颜大人请留步！”
一道男声响起，颜同誉紧咬下唇回过身。她已经头晕恶心，眼前也像罩了一层雾一样模模糊糊，只能看见一大团青色。
这个品级，这个声音，不认识。
下朝之后也一向是品级相近的官员一道，她是正二品，这个人竟然直接唤住自己。
“颜大人？”
颜同誉眼前一黑，身子就软下去。
孟岳吓了一跳，急忙手上使力撑住颜同誉的胳膊。
“你先…扶我一下…不要声张…”
孟岳紧张地吞了口口水，依言搀扶着她走出宫门。
将颜同誉交给颜府的仆侍，孟岳才松了口气。今日奇遇越想越怪，孟岳抚着短须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跨过孙府的门槛。
他本来是依老师的教诲去找颜大人，言明老师的诚意，却似乎撞见了不该见到的。
孙怀德正坐在花园品茶，远远就看见自己的学生面色苦哈哈地走进来，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简之啊，这是怎么了？”
孟岳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居然误入了老师的花园，面上浮上一层羞色，做了个揖。
“学生一时糊涂，打搅了老师，还请老师责罚。”
孙怀德宽和地笑笑，招呼他坐下。孟岳刚坐下便忍不住说起了方才的境遇。
孙怀德给他倒茶的手一顿，又兀自笑起来。孟岳却是极为不解。
“老师笑什么？”
“哈哈哈，笑你啊。”
“笑学生？为何呀？”
孙怀德一边摇头一边笑。
“笑你撞大运。颜大人是什么人物，称得上洁身自好完美无瑕，竟然叫你抓住了把柄？”
孟岳干笑两声，心里想的却是这点东西怕是写作折子都呈不上去，算什么把柄。
再者…孟岳回想起颜同誉苍白的脸，他也无意去害颜同誉。他和朝中的所有人一样，都知道颜同誉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官清官。
“你啊，脑子怎么就转不过来。这下颜大人真的不得不和我们站成一线了。你以后会和她有更多交集的。”
孟岳神色复杂，抬头看了一眼湛蓝的天。
他忽然有些自责。是不是他，把如此干净的善人拖进这趟浑水了。
孙怀德看出孟岳的想法，拍拍他肩膀。
“且走且看吧。她一片赤诚，再不济皇帝也会保她的。”
孟岳勾了勾嘴角，却无端叫人看出几分苦涩。
他这个学生啊，志虑忠纯，安民恤物，偏生遇上如此混乱的庙堂。
他本可以当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孙怀德又笑自己多虑。他该相信孟岳，相信孟岳能不走他的老路。
相信他会当个好官。
果不其然，两日后休沐，颜同誉来访。
孟岳正陪着孙怀德走走，听仆役来报，眼睛一亮又迅速地暗下去。
孙怀德仿佛早就意料到一般，淡定自若地让仆役请颜同誉来花园。
颜同誉跟着仆役穿过一个又一个门廊，不由得感叹孙府的华丽气派。恩师曾是先皇的左丞相，高官厚禄，可府邸也只似寻常小院，朴素得很。
“在下颜同誉，见过阁老。”
孙怀德笑得真心实意扶了一下，反倒叫颜同誉心里一松。
她虽与这位老先生同朝为官许多年，又是恩师的挚友，可她回京才两年有余，再加上掌管的是都察院也不好与他人交往过密，竟然并不太知道这位的为人。
颜同誉笑得也真了些，直起身子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休沐日，二人皆未穿公服，颜同誉模模糊糊才认出那日搀扶自己的青袍。
孟岳有些梗住。
那日因着颜同誉病势汹汹，孟岳估摸着这位颜大人大概与自己年龄相差不大。
可今日仔细一看，脸色并无苍白的颜同誉分明是一张年轻人的脸。她双目净澈，皮肤白皙，粉唇皓齿，竟然比勾栏卖笑的女子还俏几分。
只是细看下来，却少了这个年纪的灵气，想是多年官海沉浮，不经意间就都消磨掉了。
孟岳觉得奇怪。她看起来才不过花信年华，怎么也不可能坐到这么高的位置。
孙怀德一转头发现这人不知道发什么呆呢，就直勾勾盯着人家。
孟岳感受到后背上的重重一拍才回过神来，急忙告罪。
“颜大人，介绍一下，我身旁这位是我的学生，孟岳。”
颜同誉见孟岳又要行礼，颇为感慨地扶了一下。
“竟然在此又相遇…我还要感谢你救急之恩，若不是你，我恐怕就要闹笑话了。”
孟岳心里也高兴，能和真诚的人相处，总是开心的。
“颜大人这是哪里话，同僚之间互相帮助一下罢了，孟某可担不起这个恩字啊。”
颜同誉哪里不知道孙怀德是想用他来和自己牵线，况且她的确还挺喜欢这个正直的同僚，倒不如顺水推舟。
“恕在下冒昧，请教孟先生贵庚？”
“噢，孟某已过不惑。”
“那便正好，以后我便叫你一声孟兄！”
颜同誉笑得开怀，孟岳却是又惊又喜，又被勾出几分酸涩来。果真人人机遇都不同，他年岁虽长，却做了许多年知州空费十几年寒窗，这位颜大人却年少得志。
孙怀德也由衷地高兴。颜大人这是接受了他的学生，这样一来，以后他若有什么事，简之也能多一份保障。
正好他老家故友来访，孙怀德一边说着抱歉一边飞快地离开，好让两人单独相处。
颜同誉看孙怀德匆匆离开，老人家还用袖子抹了把泪。
这下便只余他们二人。
孟岳自告奋勇为颜同誉介绍起花园的景色。颜同誉跟随着孟岳的脚步，对各种奇花异草啧啧称奇。
“孟兄，你是不是回京不久？我怎么未曾见过你？”
孟岳点头称是，半晌才反应过来颜同誉真叫了孟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有个旧交，娶媳妇娶得早，已经有个孩子看起来同颜同誉一般大。她这么叫，总觉得差了辈。
“颜大人如此年轻有为…还是唤我简之吧。”
这次换了颜同誉哭笑不得，自知孟岳心里哪出别扭。她做了这么久的官，也联合大理寺刑部审过不少案子，对人心看得跟明镜一样。
只是头一次，看见如此憨直…又有些可爱的人。
“孟兄，我如今已经二十有九，还有半月就要过生辰，你我之间差辈倒是不至于。”
孟岳结结实实惊了一下。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相谈甚欢。
颜同誉突然一脸苦相，斟酌几次后开口。
“孟兄，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孟岳挑了挑眉。
“哦？孟某如果能帮上忙自然是最好。”
原来几日前，颜同誉看到了对大理寺卿的弹劾。是颜同誉很看好的年轻御史上的折子，言辞锐利，直接指出大理寺卿曾在一桩大案中伪造证据断假案之事。
“孟兄可知，两年前皇帝刚即位不久时，一位大学士满门被杀之事？”
孟岳点点头。这件事当时闹得长安城满城风雨，他在泗州做官，居然也听到了风声。
“其实我大可直接呈上去，可思来想去，还是扣下了。”
“哦？难道这位大理寺卿在朝中势力不小？”
“非也。那位大人忠心耿耿，从不结党营私。可难就难在，这件事是陛下的意思。我还是怕会连累那位御史，尽管我知道这件事只有闹大才能还一个清白。”
颜同誉叹了口气，步子越走越慢，逐渐停了下来。孟岳站在身侧，沉思半晌。
“如果是我，我也会扣下来。既然不可撼动，不如救那位御史一命。”
两个人静静站着。
池塘中的一条锦鲤摆了摆尾巴，水面上荡起波纹。
颜同誉先开口，“有的时候我会在想，我做这个左都御史究竟干什么。我看见了盛世下太多阴暗腐朽。那柄刀就悬在那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砍到我的脖子上，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的。”
“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
孟岳说这句话时，火红的日正在缓缓落下。
那是一团燃烧的火光，以两人十数年来所见的疾苦为柴。如此耀眼，闪烁在黑漆漆的瞳孔里，如夜中灯烛，雪中篝火。
“所以我们总得在那柄刀落下来之前，做点什么。”
他们如此相似。
都是浮沉官海里，努力保持着赤诚本心的那一批人。
颜同誉是，孟岳也是。他们都早早尝过了这世间太多的苦难酸涩，所以都想做点什么，让别人不要经历自己所经历过的。
“我真希望，十年后我们还能这么说。”
颜同誉眼里晶莹，静静地凝视着孟岳。
孟岳坦然一笑。
等管家差人叫人用晚饭的时候，颜同誉和孟岳才反应过来。
竟然唠到了夕阳西下。颜同誉和孟岳彼此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个人脸颊都红扑扑的，或许是夕阳红的耀眼。
颜同誉不适合留在孙府用饭，孟岳送人到后门。颜同誉翻身上马，却迟迟未勒缰绳。
颜同誉深深看了一眼孟岳。
孟岳弯了弯眼睛。
“嗯，慢走，同誉。”
颜同誉倒抽一口凉气。
孟岳此刻揣着手，笑眯眯地仰视她。他眼睛生的圆又大，颜同誉的心脏又猛跳两下。
颜同誉赶紧一拉缰绳，马儿踏着尘土，驮着落荒而逃的主人跑走了。
直到看不见颜同誉离开的身影，孟岳才转身进门。
坐到桌前，孟岳有些疑惑地看着孙怀德了然中透着一股狡黠的笑。
哦，原来是夕阳把他的耳朵尖也染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