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恋-千年狐妖与落魄书生》清和东篱

5、第五章

　　第五章
　　私塾放了学。
　　道旁柳树生了新芽，嫩绿的几近泛了鹅黄。春风卷起了柔枝，仿若一位妙龄少女轻执手帕半掩羞容。
　　顾明诚拿着书卷，一面走，一面翻看明日要讲的内容。

　　快到家门旁时，他听见了几句包含着自己名字的对话。抬头看去，是邻人。张家的大娘与李家的大娘。她们是背对着自己，故而没发现口中议论的人已然近了身旁。
　　“小诚啊，看着这样老实，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人！”
　　“谁说不是呢，我昨日亲眼看见那女孩亲上了他的嘴，诶呦，光天化日的……亏他是个读书人，也不知羞！”
　　“要我说，就数那些读书的......”
　　“诶！——小诚啊，回来了！”
　　顾明诚看着前脚还议论谴责自己的邻人，转眼间便对自己扬起了温和的笑，仿佛秋花开在了春天里。
　　顾明诚躲开了两人溢满笑意的眼，想什么也不理的便走过。但理智压过了情感上的冲动。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况且，她们是长辈，自己是晚辈；哪有晚辈见了长辈不置一词便冷然走过的，这不合礼。
　　他站住了身子，面向两人。面上平静，双手举至胸前，行了一礼，“是，回来了。”
　　“你看这孩子，真有礼，多好一孩子啊！行了，赶紧回家吧，你娘该念叨你了。”
　　“谁家有个这样的孩子不成天念叨啊，要是我，我就得当个宝贝似的看着了！”
　　“谁说不是呢？！”
　　顾明诚心中一阵羞赧，可伴着羞赧的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扭曲而变扭的感受，他真想现下就扭头回到家去，再也不见着面前的两人，可是不行。现在，他得行礼并表示此一番夸辞是言过其实，要推让几句话，然后再行礼，在两人的笑容中走去家。而在这笑意下掩藏的话，他虽是不会听到，但心中却也明晰。
　　自小家中贫寒，故而白眼与嘲讽他也是看多又听多了的。虽是如此，父亲和母亲还是拼尽所有的供自己读书，希望能得个一官半职，不仅将来的生活能够改善，还能够光宗耀祖。可谁又想得到，书是读了十几年了，科举也考了三次了，可他至今也不过是个秀才而已。
　　就在他第三次落榜后，父亲因为一次意外命悬一线，最后虽是活转了来，但终身只能与床相伴。而母亲呢，因为这一大变故，急坏了身子，如今再也干不了重活了，就连那剁猪草的活事也是要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的，全不复往昔。
　　家里再没钱供他读书了，不仅如此，若是他再不做些事情，便连吃食都没了，只等着饿死。
　　好在他读过十几年书，村镇中又有一乡绅在自家建了一个私塾。村中有人将他推荐给了那乡绅，如此，他便做起了教书先生。每月所得钱财虽不很多，但养活全家却也是足足够了。
　　虽然他曾经想过考取功名，封侯拜相，但数次的失意与连遭的厄事都让他看清了自己不过是个平庸而鄙陋的普通人。他既没有封侯拜相的才识，也没有平步青云的气运。他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老百姓罢了。
　　曾经的热血已凉冷了下来。现在他只想守着自己的父母好好的过日子。如今他二十岁，再过两三年，娶一个妻子，生一个儿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这已然是他最大的希望了。可如今，就连这样简单的生活都难得了吗？
　　那女子，他是从来未见过的，更何谈相识勾结，怎会......
　　他难忍痛苦的皱起了眉。
　　顾母走来了。
　　他急忙平静了面容。

　　夜中明月挂在天上，灰黑色的云不时遮掩而过，故而窗纸上也时明时暗的交替。顾明诚躺在床上，听着屋外风拨动树叶的婆娑，叶里晃动的虫子的嘶鸣，周身静的好似沉进了冰水里。四下漆黑，四下孤寂。心中一阵涟漪，有一种仿若死命禁锢着胸腔的窒息与无力。他再也忍受不下了，估摸着此时父母应已睡下，便起身拿过桌上的自己做成的木琴，向院中走去。
　　鸡睡了，猪睡了。此时风停了，那树与虫儿好似也睡了。澄澈的月悬在墨色的天里。一块净白的玉。
　　顾明诚仰看天上的月，四下的空旷让他仿若浮在了空中，一时分不清天地的界限。
　　一阵寂寥划过。他落寞了面容，低垂着，坐在院中的一张木椅上。将木琴放在了膝上。拨弹了起来。
　　轻灵、旷远，仿若与天地同呼吸，音声一路高扬上去；突地乍响，音色猛地沉下去，仿若跌进了什么深不见底的泥潭，仿若跌进了地狱；渐渐音声平和了下来，再也无一丝起伏，直至终了。
　　“啪啪啪！”猛可地响起拍掌声。
　　顾明诚刚从沉静中醒来便被吓了一跳，他看向掌声处，见一公子，面容俊秀。他边笑边行礼，“得罪得罪，听了这样好的琴声，一激动便拍起了手，惊吓了公子，还望公子原谅！”
　　顾明诚忙起身还礼，“阁下过誉，如此山歌村笛，小生惭愧！”
　　“诶！怎么会！多好听，曲折回旋，一波三折，可谁曾想，再大的波折，最终也归于平淡，只是却是不甘平淡而终为平淡，让人心生共情。”
　　顾明诚垂在身侧的手抖了起来，他难掩激动的举手行礼，“敢问阁下尊名？”
　　“不敢称尊，免尊，风熹，无字。”风熹笑着还礼，“公子贵姓？”
　　“免贵，顾姓，单名一个教，字明诚。”
　　“顾明诚，真是个好名字，不过我感与君一见如故，仿若多世的至亲好友，若是叫明诚总觉得疏离了些，不若日后我唤兄名可好？”
　　“我也感与君倾盖如故。”
　　“那真好，顾教，你也叫我风熹吧，这样才显得亲近。”
　　顾明诚迟疑了下。直呼其名总是不好。他又抬头看向对方，见那一双笑意盈盈的眼，不知怎么的，就应下了。
　　“好。风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