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寒》森魄

1、第 1 章

　　望月山庄。
　　世人皆知它与昆仑派有些渊源，二者的关系既神秘又透着些微妙。可昆仑创派早，望月山庄比它足足晚了五十年。
　　昆仑山虽然占地广，但因其气候恶劣，山顶积雪终年不化，昆仑派创派之时以为已然占尽可用之地。
　　可就在他们的百年创派庆典之上，望月庄主修书一封，并送上一柄寒冰短刀作为贺礼。
　　天下赫然。
　　信使一身白衣，腰间别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紫晶，自称来自后山，乃庄主亲传大弟子，对彼时昆仑掌门深施一礼，便眨眼间融入白茫冰雪，各路看客恍惚间以为做了一个虚幻短梦。
　　可内心对昆仑派的嘲笑却是切实的。

　　“比邻而居，遥祝隆昌。”

　　世人眼中神秘莫测的昆仑派，被人在背后安营扎寨几十年而全然不知。
　　昆仑派掌门口吐鲜血，从此闭关。

　　有人猜测，这望月山庄乃魔教余孽避难之处。
　　当年魔教教主于天阖山庄身死，朝廷出兵追缴教众，江湖中昆仑派一呼百应、扛起大旗，全力协助追捕……直到新皇即位，中原之地再无魔教踪迹。

　　覆巢之下，仍有完卵。

　　这些幸存者在昆仑派眼皮子底下休养生息，反倒有了一线生机。

　　也有人猜测，望月山庄是昆仑派中的一支分离而来。
　　如今的昆仑剑术修炼依靠吸取日精，如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仍有一门修炼依靠的是月之光华。
　　昆仑派中起了日月两宗之争，月宗败走，却未真正离开，只在另一侧山腰寻得一处，从此与世隔绝，再无音信，直至今日。

　　又过了许多年，望月山庄不断扩大，已有小城规模，每逢十五满月，望月山庄便有盛大夜市，来来往往，人流如织。

　　今日又是十五。

　　满月之下，人间花灯都黯然失色。街巷喧闹，男女老幼皆喜笑颜开。
　　望月山庄也免不了俗，每逢满月夜集这一天，山庄弟子可不修晚课，休假一天，换上便装，与庄外的普通人一起，吃汤圆，看烟火。
　　庄外戏楼是个最热闹所在，人们逛累了就在此处落座，要上一碗热乎乎的奶茶，加上一碟红枣花生，看戏台上的嬉笑怒骂。
　　念声在戏楼打杂，别看他瘦弱，其实在老板同一批买来的小伙计里，他算得上最高。一双亮的发光的大眼睛透着机灵，被戏楼老板一眼挑上，可走到眼前才知这孩子啊啊呀呀的说不出完整句子，怕耽误生意犹豫不买。
　　人牙子匆忙解释，是结巴不是哑巴，再长些多见些人自然就好了。老板想了想，觉得既然招伙计，人机灵手脚健全就好，于是还了还价钱，连同四五个孩子一起带了回来。
　　可没过几天便发现自己被骗了，再去找人牙子哪里还寻得到人。

　　念声跪着连连磕头，着急比划着自己听得见，也不是天生不会说话。不过是早前发高烧，家里没钱抓药，烧退了就说不出完整句子了。
　　戏楼老板实在见不了如此情景，这样的年纪再流落街头就是断了生路，只给这小哑巴一半工钱，让他负责擦擦桌子，扫扫戏台。
　　满月夜集，戏楼当然客满。好戏开演，高朋满座，念声没什么活要做，立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台上的戏文。
　　今日一场是讲多年以前，中原举办的“点将大会”，有名的无名的，都去较量比划一番，英雄齐聚，共同剿灭魔教的故事。
　　台上演的热闹，台下看到津津有味。后厨烧上子时前最后一锅开水，也偷跑到前院，赶上了戏文最后一幕。
　　“怎么样、怎么样。到哪里了？”烧火的小黑子紧着上前凑。
　　“‘魔头’出来了！快！快！”
　　几个后厨的伙计躲在幕帘侧面，探出一个个脑袋来，念声被挤的没地方，又怕自己这身新衣裳被蹭上柴灰，便让在最后。
　　“小哑巴，你躲什么？平时不是最爱偷瞧了吗。”
　　“嘘！别和他多说了，快看戏！”
　　“就是，理他做什么，‘点将’这一出一个月才演一次！他平时看的还少吗，我还见过他自己偷偷比划呢，就是干张口，难出声！”
　　“真以为自己能修成白衣仙呢！”
　　几个伙计幸灾乐祸的笑出来。
　　念声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冷嘲热讽，他无法争辩，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一个人走出了戏楼。

　　已近子时，明月高悬，街巷里的热闹也渐渐褪去。念声沿着水道而行，一路向上，到了平日最热闹的玉津湖。
　　玉津湖型似满月，位于城高处，水面平静无波，月光下犹如银盘。
　　因传闻今日望月山庄庄主要到城中，挑选关门弟子，所有人都想一览庄主风采，去凑了夜集的热闹。故而这里一改往日，是最静谧的所在。

　　念声没想到，在玉津湖畔，能见到传说中的昆仑谪仙。

　　仙人褪下银色外袍，随手扔在岸边。只着白色中衣，衣带袂袂而飘，映入湖中，也映入月中。
　　昆仑山此刻风雪已住，仙人反手将酒壶靠在嘴边，饮了一口，另一只手只拿了干枯松枝，慵懒恣意，潇潇洒洒，在满月之中，作起剑舞。
　　若此时湖畔来了第三人，必然要大骂这小哑巴不尊白衣仙。只直勾勾盯着，眼中透着他这辈子装都装不出来的欲望。
　　那种感觉像是一团火，先是烧在他的手心里，好像白衣仙握住的不是酒瓶与松枝，而是他的双手……
　　仙人环着他，冰凉的胸膛时有时无的靠上他的背，却让那团火在背上烧的越发滚烫。他想要躲开，怕这团火太热，吓到仙人，似又能听见仙人在他耳边吞咽酒水的声音……
　　他跟着白白吞咽了一口，口中无物，却好像品尝到了瓶子里的佳酿，香醇而干洌，带着骇人的热度，从口腔一直向下，胸腹都灼烧不已……
　　他停住靠近的脚步，感受身上那股子热度不断向下，他仰起头，终于看清了白衣仙的面容……

　　玉魄挂寒空，斯人胜月容。

　　他伸出手，白衣仙的衣带划过他的掌心，冰凉顺滑的触感像在他的心上走了一遭，痒痒的，想要躲开又想要更多。仙人停下剑势，俯身向他一笑，这才注意到仙人头上的飘带并非抹额，而是蒙在眉目之上。

　　看不见吗……
　　小哑巴心里顿生庆幸，顾不得被方才那一笑弄的痴了，只觉得如若对方看不见，是不是也不会嫌弃自己说不出话呢。
　　“你可知我方才舞的是什么？”

　　小哑巴哼着摇了摇头，依旧盯着他，像是小豹子第一次放开手脚抓捕猎物一般，直直盯着不敢错开。

　　白衣仙轻飘飘的笑了一声，声音又挠了小哑巴一下。
　　“望月四剑，一曰玄度，二曰灵曜，三曰月华，四曰千里烛。今日‘一不小心’都被你看去了……”
　　说着，靠得更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飘在小哑巴的脸上。
　　“你可不要说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