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一只白影

217、神父搅局

　　虚拟空间内，第一轮的车轮战已经结束，除却获胜的六个区各自进行每日的训练，以及值哨巡岗日常任务，还剩七个区的人留在场内。

　　得到钱伈濛的通知，黎雅澜、虞朝和郭雨立刻与她一起赶往集合地点，林霜站在抽签屏幕前，视线一一扫过匆匆忙忙入队的四人，随即准备宣布第二轮的抽签轮次。

　　“等等。”神父人还未至，声音先到，带着漫不经心的穿透力。

　　面对他的到来，中央六区的张鹏威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其余六区的人如同见了鬼一样，表情瞬间变得惊愕，忌惮与恐惧随之而来，迅速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神父并未穿着边军的统一着装，深蓝色长袖衬衫衬得他身形挺拔，深灰色西装裤熨得笔挺。他右手捧着圣经贴在身前，左拳背在身后，面带微笑，步态从容不迫，仿佛风度翩翩的西方贵族。

　　他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全场，毫不避讳地落在郭雨身上顿了顿，勾起讳莫如深的笑，才转向林霜。

　　郭雨的警惕瞬间拉满，胃里又泛起熟悉的恶心。当初她囚禁神父没有斩草除根，反被他出逃，终究酿成了大患。可想起神父曾折辱司徒，心里又窜起一股无名火，愤恨当即压过了恐惧，她攥紧拳头，甚至连反胃的不适感都减轻了几分。

　　“一直以来，各位都以车轮战决定谁值夜哨，这种玩法玩多了，未免过于无趣，我想换个玩法，各位意见如何？”神父提议。他说得十分轻松，仿佛聚会上提出一个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场内鸦雀无声，无人回应，包括台上的林霜。她的脸绷得发白，放在平台上的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

　　“你想怎么玩？”直到司徒声音飘来，林霜才猛地松了双拳，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同时，郭雨胃里的翻涌骤然消失，紧绷的肩线微微落下。

　　神父转身看向司徒，脸上的微笑始终如一：“每区各出三人，降至空间地图，在不断缩小的安全区内相互对抗，最终存活的人或者团队即为胜利者，就像……当初你赢得主教头衔那样。”

　　话尾的提醒带着刻意的暗示，像根细针，试图戳中司徒的旧忆。司徒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车轮战点到即止，不分生死。况且边境人手紧缺，我不允许有人因竞技而死。你的提议无效，车轮战继续。”

　　一票否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神父背在身后的拳头骤然攥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余光瞥向郭雨，又迎上司徒毫无波澜的目光，嘴角悄悄勾起一抹讥诮。

　　下一秒，他脸上的冷意又敛了去，像覆了层温润的瓷，语气轻得像聊天气：“如果能了却我这小小的心愿，我就回去，毕竟我也有些想念洛斯市的信徒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人群。一直被神父压制的人喜形于色。张鹏威却脸色骤变。

　　他能在边境立足，全靠借神父的威势，一旦神父走了，他便少了左膀右臂。更让他肉痛的是，为了请神父来，他砸了多少真金白银？好吃好喝供着，连珍藏都送了不少，岂能让神父就这么走了？

　　“神父，您不是答应过…”张鹏威急忙开口，话没说完就被一声“闭嘴”狠狠打断。

　　神父声音冷得像冰，阴冷的目光直直射向郭雨。

　　小畜生——他在齿间反复碾着这三个字，唾液都带着铁锈味。他指节因攥紧圣经而泛白，皮革封面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却远不及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尖锐。

　　他花了八年把她从怯生生的孤女，教成能执掌权柄的主教，教她权谋，教她狠厉，教成能熟练背诵《圣经》、懂得用眼神勾人的模样，不是让她用学来的一切屡次保护一个小畜生的。

　　最让他窒息的不是违逆，是失控。他曾以为她是自己最完美的“作品”，灵魂与身体都刻着他的印记，可现在这“作品”竟要自己挣脱框架，奔向他眼中的“污秽”，一个小畜生。

　　怒火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混杂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他怕的不只是失去一个教女，更是失去那个能证明他掌控力的、唯一的“信徒”。

　　神父的目光重新落回张鹏威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沾了灰的旧物。先前为了利益合作刻意压下的鄙弃，此刻再也绷不住，顺着眼尾漫了出来。他甚至没动怒，只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里裹着冰碴：“狐假虎威的废物，这里轮得到你讲话吗？”

　　场内彻底静了，只有神父掌心圣经的皮革，还在被攥得发出细微的声响。

　　神父完全没理会场内众人各异的神色，甚至没多给司徒一个眼神，只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便抬眼向前望去，那姿态像极了皇帝阅兵，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皮囊下的高傲彻底撕开，连语气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施舍：“我之前杀了一些废物，造成了某些人的不满，所以我给你们一次为废物报仇的机会。”

　　提及“报仇”，他直直地看向目露杀意的郭雨，指尖轻轻摩挲着圣经封面，笑容里淬着挑衅和狠戾：“机会就是按我的规则来，我允许你们所有人联手——当然，得有实力的才配来，没实力的只有被挖出心脏喂狗的份儿。我在空间地图等着。”

　　话音落，他转身要走，却又忽然顿住，侧过脸补充，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按规则，除了我，该有二十人参与。如果到时人数不够，往后我会用百倍的鲜血，给懦弱的你们一个教训。”

　　说着，他话锋一转，眼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虚伪温度的微笑：“当然，你们要是赢了，我就离开这里，并且保证永远不回来，我想这也非常不错，对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神父没再看任何人，背着手，依旧是那副优雅的姿态，一步步离开，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将压迫感刻进了空气里。

　　边境向来以实力为尊，驻守的邪体个个是有血性的战士。神父那一声声“废物”像淬了毒的刀，不仅扎在被他杀死的士兵心上，更剜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尊严。

　　那些曾为讨回公道而被神父杀死的士兵，至今仍是众人心里抹不去的冤屈，这份屈辱压在心底太久，早成了烧得旺的火。

　　即便明知神父摆明了要借“游戏”大开杀戒，可当“所有人联手”这几个字砸下来时，不少人还是按捺不住愤懑，猛地往前站了半步：“我报名！”

　　“算我一个！总不能让这杂碎一直骑在咱们头上！”

　　此起彼伏的响应声里，有人眼底闪着复仇的光，有人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哪怕赢的希望渺茫，可只要能联手拼一把，既能为姐妹弟兄报仇，又能把神父这尊瘟神彻底赶走，这份诱惑，没人能拒绝。连之前缩在后排的人也悄悄挺直了腰板，掂量着要不要加入。

　　司徒站在人群外围，抬眼扫过那些踊跃报名的人，目光在几个身手顶尖、却性子冲动的战士身上顿了顿，给林霜递了个眼神，随即离开了虚拟空间。

　　作为人数最少又是最新建立的十三区，实力相比于其他区薄弱不少，却因郭雨和虞朝的到来，多了几分暗藏的底气。

　　此刻郭雨靠在墙角，捏着枚废弃的弹壳转了两圈，想着神父抛出“所有人联手”的诱饵，除却神父本人实力强悍，九级邪师单打独斗无人能敌，也有可能藏着后手，绝不会真给他们抱团取胜的机会。

　　“郭雨，”黎雅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咱们区有三名邪师，我跟她们去就行，你和虞朝刚来，就别掺或了，这水浑得很，搞不好小命不保。”

　　言必，黎雅澜暗叹一口气。刚才神父说话时，她分明瞥见他的目光在郭雨身上顿住，那眼神像毒蛇吐信，指不定这场“游戏”就是为郭雨设的鸿门宴。

　　“不行。”郭雨抬起头，弹壳在掌心攥得发紧，眼底的坚定没半分动摇，“我必须去。先不说我和他的私人恩怨，但凭我是新人，加入生存赛是最快让大家认可能力的方式。”

　　“展现能力……”黎雅澜扶着额头，有些无语，“这里是兵营，不是竞技场！你要真想证明自己，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冒这个险吧？而且依我看，神父就是冲着你来的！”

　　“那就能让别人替我冒险了吗？”郭雨反问道，“你也看出来他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不去，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把怒火撒在其他人身上，到时候更难收场。”

　　黎雅澜还想反驳，一旁沉默许久的虞朝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同意郭雨的想法。我们是新人，尤其我还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界人，这场游戏不仅能让我们更快地融入，更是展现实力的最好机会。”

　　“当然，阿澜说的也没错。”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满脸不解的钱伈濛：“阿澜的担心没错，神父的目标确实是郭雨，他们之间的恩怨我知道一些。”

　　“那小虞姐姐你还……”钱伈濛攥着衣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自己一个高阶异能人没资格掺或界人与邪师的纠葛。

　　虞朝却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温柔地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痛色：“濛濛，我明白你的疑惑。明知有危险，我还同意郭雨去参赛。因为……”

　　我爱她。这三个字，虞朝在心里默念着。

　　她看向郭雨，往昔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最终却将对方伤得遍体鳞伤的画面，仿若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闪过，痛彻心扉。

　　“过往的经历教会我一个道理：保护所爱之人不是把她藏起来，因为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也不是我为她孤身奋战，这或许能表现义无反顾的爱，但她同样会为我担心，辗转难眠，抑郁成疾。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爱很自私。”

　　虞朝对视着郭雨晦涩复杂的眼神，终于坦言了挤压在心里许久的歉言，鼻尖一阵发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坚定起来：“真正的保护，是与她并肩作战。我会跟她一起参赛。另外，神父并非毫无破绽，所有邪体都有弱点，邪师也不例外。”

　　“弱点”两个字刚落地，周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连空气都凝固了。

　　“弱点”是邪体的禁忌之谈，没有邪体会主动暴露自己的弱点，正如没有人会把自己心底最见不得光的秘密公之于众，甚至九成九的邪体至死，都只有自己知道那一处不起眼，却致命的破绽在哪个身体部位。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弱点，”一道沙哑的声音打破寂静，梅兰研夹着烟从人群里走出来，烟圈在她眼前散开，遮住了眼底的无奈，“就算知道，以他的实力，我们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郭雨目光掠过人群，在中央六区张鹏威等人身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即故意提高音量：“可以试探出他的弱点。”

　　梅兰研和黎雅澜同时皱紧了眉头——诚然郭雨的提议新颖独道，可难保六区藏着神父的耳目，堂而皇之地讲出取胜之道无异于通敌报信。

　　梅兰研当机立断，让各区副官把无关人员带离；黎雅澜也迅速安排十三区的士兵返回训练室，只留下核心几人。

　　虞朝亦有些许不解，看向郭雨侧脸的瞬间，却瞧去了她尚未隐去的冷笑。虞朝心头一震，还未琢磨出那个眼神的意思，就见郭雨已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是她看花了眼的错觉。

　　很快，众人被带至三区的会议室。这里是梅兰研的地盘，墙面贴着加厚的隔音板，连通风口都装了屏蔽装置，不用担心被偷听。

　　“郭雨，我就叫你小郭吧？”梅兰研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你接下来有什么具体计划？”

　　郭雨还未说话，钱伈濛忽然急得跳了起来，一边比划，一边心急火燎地说道：“我、我看到六区那个男的了！就是那个又高又瘦，脸跟马脸一样长，头发比我还长的，好像…好像是那个张什么威的弟弟？”

　　“张鹏涛。”虞朝轻声提醒。

　　“哦对对对！就是他！张鹏涛去通风报信了！这可怎么办啊！”钱伈濛急得眼圈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黎雅澜叹了口气，“郭雨的提议本来挺好，但是被听到了，事到如今，只能另想办法了。”

　　“不用。”郭雨摇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可以利用神父的游戏规则，反将他一军。”

　　众人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连梅兰研都皱起了眉，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神父只说了‘人数不足二十人’会血洗兵营，”郭雨指尖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敲，“但他没说，超出二十人会怎样。”

　　“可是空间里的显示屏会显示具体人数啊。”黎雅澜急忙补充，担心她没考虑这点。

　　“不能作弊吗？”钱伈濛小声问，“我的意思是不能伪造人数吗？”

　　“不可能。”梅兰研直接否定，“就算能虚报人数，以神父的感应能力，他能瞬间摸清空间里的人数，所以对显示屏动手脚没有用。”

　　“我没打算改显示屏，也没打算虚报人数。”郭雨的目光落在在场的核心成员身上，“我只要五级及以上、能够有自保余力的邪师或者界人，一半的人携带武器，不管是冷兵器还是热武器。到时所有人一起出手。”

　　“这也太乱了吧？”梅兰研身边的一名战将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不满，“神父根本不怕人多势众，他速度很快，躲开所有攻击不在话下。而且邪师超过五级，战斗状态下，部分皮肤能硬化，刀枪不入。等级越高，硬化范围越广，他是九级邪师，武器对他根本没用。”

　　“所以前期大家要尽量寻找物资武装自己，在最后的安全区汇合，到时所有人齐心协力，用所有的手段、发挥自己的天赋全力攻击，逼他暴露破绽。”郭雨平静地解释道：“在这之前，我会让林霜提前布置陷阱，逼他动用力量，找出他的弱点。”

　　“你怎么能保证一定能找出他的弱点？如果找不到呢？”又一人发出质疑。

　　“还有，我们攻击神父，那你呢？”一名四级邪师直接炸了，听郭雨要求统一战力时，他就十分不爽，“你一个一级邪师能做什么？还要我们所有人必须五级及以上？”

　　另一人应声附和：“如果按你说的做，我们还是输了，死了！神父还留在六区帮着那群界人为非作歹，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够了！”梅兰研猛地拍了下桌子，向来和颜悦色的她，此刻眼底满是怒火，厉声斥骂道：“你们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参赛的？最开始不是说为冤死的姐妹弟兄拼死一博吗？这还没开始呢，已经计较上能不能活着回来了？怕死的现在就走！有的是战士想替你们上！”

　　她的话如雷贯耳，那几个质疑的人瞬间低下头，脸上满是愧疚与尴尬，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枉死战友的模样，又在他们脑海里浮现。

　　“还有！”梅兰研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严肃，“没有小郭，你们能想到‘试探弱点’的办法吗？觉得计划不行，那你们倒是说个可行的方案出来？是一个一个上去送命，还是跟你们那些‘老熟人’组队，一起被神父一锅端？”

　　她狠狠吸了口烟，将烟头摁进垃圾桶，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瞧瞧你们一个个蔫头巴脑的样子，都给我出去！好好想想那些枉死的同伴！想通了再回来！”

　　那几人低声应了句“是”，脚步沉重地走出会议室，关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会议室里只剩虞朝等人，梅兰研才松了口气，面带歉意地说：“小郭，实在对不起。这群兵蛋子都是只认武力的莽夫。你是新来的，又是一级邪师，他们不服气也正常。而且…我们都见识过神父杀人的样子，他下手太狠了，大家难免会怕…”

　　梅兰研说着，脸色忽然白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顿了顿才继续道：“你别往心里去，后续我来跟他们沟通，一切都按你的计划来，你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

　　郭雨看着梅兰研，目光里没什么情绪，随即用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惊人语：“梅副官，他们不想执行计划情有可原。况且，我原先的计划里，本来就没有他们。当然，有他们的参与，或许能够减少一些意外。”

　　“没、没有他们？”梅兰研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手里攥着的空烟盒被捏得变了形。她原以为郭雨只是在调整计划，却没料到她从一开始就没把那些质疑者算进核心。

　　“不错。”郭雨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从容不迫道：“真正能成的关键，从来都不是靠人数，我还需要准备一些东西，我们稍后空间见。”

　　说罢，郭雨起身离开会议室，虞朝立刻起身跟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担忧：“需要我帮你吗？无论是找材料还是做准备，我都能搭把手。”

　　郭雨转头看她，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暖意：“不用，你留在这里，帮我盯着三区的动静。尤其是六区那边，张鹏涛回去后，肯定会跟张鹏威通气，我们得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黎雅澜也连忙说道：“那我提前去检查武器，随时待命。”

　　郭雨点了点头，又看向还在愣神的钱伈濛，语气放缓了些：“濛濛，等下你帮林霜确认下陷阱和空间地图的安排，确保万无一失，没问题吧？”

　　钱伈濛立刻回过神，用力点头：“没问题！我肯定仔细检查，保证不会出岔子！”

　　安排好一切，郭雨转身前往自己的住处。她抬手按在金属门的指纹识别器上，取出存放在冷柜里的药盒输入密码，里面整齐地排放着八管盛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

　　她取出两管，想了想，将其中一管放了回去，只将另一管贴身收入怀里，转身朝着虚拟空间的传送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