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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雍神十九万年,正值初秋,云浮山林海苍茫,门前那棵创世起便屹立不倒的月瑾扑簌簌地落着花,美不胜收。
      “师尊,期待么?”
      说话的是一男子,穿着黑衣服,袍角绣着较为罕见的流金云纹,一看便非富即贵。面容清秀,眉眼间却是莫名的狠厉,使他带上了几分戾气。
      在他身后,是一个女子。
      她衣衫已经旧得有些褪色,不过却很干净,病怏怏的,看上去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她低着头,良久道:“不必叫我师尊。”
      男子并不觉得被冒犯,而是上前,体贴地拂去了她肩头的落花,凑近她耳边,轻轻道:“可是师尊,徒儿倒是很期待呢。你说,他们看到你如今的样子会作何感想?”说罢变出一顶斗笠戴在她头上,体贴地笑道:“怕师尊近乡情怯,就先遮了面吧。”
      “铃...”
      摇风铃无风而动,惊到了正打着瞌睡的云浮守门弟子友皓。
      在此之前,他正做着一场梦。
      他端端正正跪在议事堂中央,两侧大能座无虚席,皆宝相庄严。正前方门主的位子空着,一旁站着一个穿着青色衫子的神仙。
      “你为何要来云浮山求学?”
      彼时他尚且年少,掷地有声地答道:“我是孤儿,之前险些丧命,是桓遇仙尊救了我,我是来报恩的。”
      ……
      正是当年他初入门的场景。
      四万年依旧历历在目。
      云浮山收留了他。而他后来才知道,早在他入门之前,桓遇便留下书信,去五虚以外游历,再没回来过。桓遇成了活在他模糊的记忆和幻想中的人。
      创世之初,两位尊神开天辟地,秩序初定后,一位成了天地之主——鸿蒙。另一位不愿被名利束缚,功成身退,隐居云浮山,收受学徒,将毕生所得倾囊相授。而鸿蒙亦立下规矩,云浮山弟子若犯天条,由本门戒律定责,不受天界管束。云浮山也以严于律下称颂于世,延续至今。
      稀罕,几万年没见这破铃铛响过了,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大驾光临。
      这样想着,须臾间,友皓已到了山门外。
      他眼尖的很,认出了黑衣男子腰间天刑司的令牌,暗自吃了一惊,正打算行礼,便听得那人道:
      “在下天刑司崇元,擒一要犯,依律交由云浮处置,劳烦通禀。”
      这位崇元大人是天刑司司主,据说天资出奇,功力进涨神速,出世三万年便达到了旁人十万年苦修都难以达到的高度。后来得到天君赏识,任天刑司司主,深得天君信任。到了今日,可谓是位高权重,是天界炙手可热的红人。
      友皓不由得打量起那个身上萦绕着魔气的白衣女子,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天刑司主亲自出面。
      友皓心里已经编造出无数个话本子里的爱恨故事。
      “大人随我来吧。”
      他轻咳一声,恭敬地行了礼,便要捏诀。
      “且慢,久闻云浮山胜景天下一绝,今日有缘到此,不知可否请小仙君带本君行路过去?”
      没想到这掌管刑罚的崇元大人私下里也是个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神仙,果然谣言不能全信。
      友皓一开始的紧张松懈下来,不由得对这位大人产生了些许亲近。
      “当然。云浮山少有人来访,不过景致确实不错,小仙恭敬不如从命。”
      友皓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云浮山各处景色,却不知他随行的这两人皆早已看惯了云浮山,比他了解得多。
      “那个病秧子好生奇怪。”一路上走来,这个想法在友皓心中愈演愈烈。
      病秧子应当是瘸了一条腿,乍一看却看不出来。她走路姿势十分僵硬,走路时两条腿落在地上...
      就仿佛牵丝人偶一般,无论人偶本身的残缺,两条腿还是正常走动。
      是谁在背后操纵她呢?
      ...
      “是你?你竟成了天刑司的司主。”
      崇元从沈鹤疏眼中看到了讶然,好奇,却没有厌恶。
      沈鹤疏,乃此任云浮门主桓遇的师弟,九万年前桓遇留下一纸书信离去,便一直是沈鹤疏打理着门中事务。
      “师叔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活过来的么?”
      沈鹤疏失语,当年的确是云浮对不住他,个中缘由又不能对他讲。
      “当年桓遇对我赶尽杀绝,谁料想天不绝人,给我一次重活的机会,我当然要好好活,”他眼中淬着滔天的恨意,恶狠狠道, “让负我之人一一偿还!”
      沈鹤疏有些吃惊,放下手中的茶,“你说什么?桓遇对你赶尽杀绝?那是谁救活了你?”
      崇元好像没听到他说话,怒极反笑,疯了一般喃喃道;“无论她怎么做,都偿不清...”
      沈鹤疏听出了什么,脸色唰的变了,长剑应声而出,架在崇元脖子上:“桓遇失踪,与你有关?”
      崇元情绪平复下来,避开剑锋,看着病秧子,“师尊啊,你看,师叔很想你呢。”
      沈鹤疏心里涌出无数个念头,放下剑,走到病秧子面前,缓缓揭开白纱...
      “鹤疏,是我,许多年未见了。”
      正是那道熟悉的声音,永远平静悦耳,给足了人安全感。
      沈鹤疏不知该悲还是喜,喜的是桓遇又站在了他眼前,悲的是此时看来崇元恨透了桓遇,不知她落在他手里,会发生写什么。
      无论如何,回来就好。
      他笑着锤了她胸口一下,“回来...”
      然后便发现她竟然一动不动。
      崇元在一旁施施然开口:“真是同门情深啊。”
      “你对她做了什么?”
      “镇魂钉罢了,师叔不喜欢,我便去了这碍事的钉子。”
      镇魂钉,专钉穷凶极恶之徒,共一十七钉,琵琶骨,腕骨,踝骨,脊骨,皆要钉透了,受刑之人一言一行皆不能自控。只要受刑人移动,便会牵动全身,痛遍四肢百骸。
      还未等沈鹤疏反应明白这钉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崇元已经动了手。
      “等等...”
      已经来不及了,桓遇身上十七颗钉子一齐被拔出来,染透了血,落在地上,金石相击之声清越。
      桓遇只是闷哼一声,身体却猛的一颤,双腿脱力,险些跪在地上。幸亏沈鹤疏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桓遇的手紧紧抓着沈鹤疏的袖子,微微有些发抖。额头上立刻冒了冷汗,眉头紧锁着,显然是痛极了。
      “师兄,你...”
      桓遇却挣脱了他的搀扶,站不起来便跪着退了几步,“弟子桓遇,令师门蒙羞,今来领罚。”
      沈鹤疏冲着崇元便是一掌,掌风凌厉,直取命门。崇元险险避开,却还是被划伤了脸。
      崇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声道:“我给她下了同命咒,上神可要当心,切莫误伤了她。”
      同命咒,只要施咒者不死,被下咒的人便不会死,施咒者受的伤也会转移到被下咒的人身上。
      没过多久,崇元脸上的伤痕便消失了,而在桓遇的脸上,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血痕。
      沈鹤疏气急,但顾念桓遇的安危,又拿他没办法。
      崇元坐回去,啜了一口茶,“本君此行乃是公事,桓遇犯了事,是来领罚的,上神不可因私废公啊。”
      “她能做什么?子遇的为人,你做徒弟的难道不清楚吗?”
      沈鹤疏一直是那个选择无条件相信她的人,一直是他,也只有他。
      “我早就不是了。当年你们将我逐出师门的时候就不是了。”
      桓遇道:“三日后我在戒律堂受审,一切都在那时揭晓。此事不必再提。”
      桓遇这样说了,便是心意已决。
      沈鹤疏无奈道:“那你先去云浮殿休息,我叫初晴去陪着你。”
      “我已自剜九麟,不是云浮门主了。只是名声在外,做了错事,有愧于师门,自请责罚。没有资格住云浮殿。”
      沈鹤疏险些没站稳,“你有病啊,剜九麟,你怎么不直接去死呢?我就没见过你这种人。”
      明明被骂了,桓遇却舒心地笑了。
      多鲜活的鹤疏啊...她已经九万年没见过了。
      “我多厉害啊,你多操心你自己吧。嘶,痛..别动我伤口....呸,你这样子我还让你当门主呢,就是个莽夫,几万年了还没有长进。”
      既然没几日可活了,那便好好享受还在人世的日子吧。
      沈鹤疏执意安排她住云浮殿,她拗不过,最后折中住了偏殿。
      “尊上,您...”
      桓遇抽回药师手中的手,淡淡道:“外伤不用看,内伤不必说,你只需简单处理一下钉子的伤口。寿数的事我自己解释,明白吗?”
      “你到底怎么了?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黄芪,我还能活多久?”
      药师捻着他并不存在的胡须,长叹一声: “魂魄将散啊...”
      “出去。”桓遇毫不留情的下了逐客令。
      黄芪边走出去边说:“跟你说的话都听不进去,这不,活不长喽...”
      沈鹤疏忧心忡忡地走进来,桓遇素日不苟言笑,今日倒是跳脱得厉害。
      “重阳对你做什么了?起初没问你,你怎的搞了一身魔气?”
      提起魔气,桓遇眸中神色黯了一瞬,转移了话题。
      “轩辕池出事了,我能不回来么?”
      “小事。”
      桓遇淡淡睨他一眼,“你知道的,我活不了多久了。”
      沈鹤疏立刻明白了他在想什么,“不行!”
      “我偷生至今,身为云浮山主,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可是...”
      可是你本来不应该死的啊...
      “鹤疏,你先退下吧,我有些乏了。”
      没等鹤疏回答,她便阖上了眼睛。
      “什么时候这么嗜睡了...”
      沈鹤疏满怀心事地转身离去,却不知身后桓遇朝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伸出了手,许久后又灰心地放下。
      那方向原来有光,可是门关了,光也随之熄了。
      桓遇手指翻转,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金色法阵,倘若是有些经验的人来看,便会发现...
      这是断灵阵。
      她是在自绝经脉!
      沈鹤疏说的没错,她厌恶极了魔族,怎会让自己身体里萦绕魔气。就算亲手自断经脉,她也要革除了体内的魔气。
      重阳,事情到今天这个局面,已经再无回寰的可能了。不知道我落得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
      她再也没有精力撑下去,悬空在空中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看着周身魔气渐渐消散,她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下半夜桓遇便发起了高热,蜷在床角,却出乎意料地睡得安稳。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种种,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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