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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尾蓝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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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曦薇,天空尚在灰白地带挣扎,沈洛初一刻也不敢耽搁,向东行进。
少女的脚步踏在露水濡湿的村路上,像初生的小鹿踏破晨间的寂静。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单薄地贴在泥地上,草尖的露珠沾湿了脚踝,沁入她细腻的皮肤,带来淡淡的凉意,这是她从出生都没有感受过的新鲜事物。她不由得伸出指尖,轻轻拂过草尖上的露珠,凉润的露水沾在指腹,又被她轻轻点在唇中,小舌不经意轻轻舔过,满足着少女的好奇。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却渐渐升高,那灼热的光洒向大地,路也开始发烫,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板,隔着鞋底也传来灼人的热度。汗水无声地从少女鬓角滑下,在颈窝里蜿蜒,痒酥酥的,又倏忽被热风舔干。她停下脚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额上晶亮的汗珠,抬头望向天空,日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缓缓眺望远方,那是一条蜿蜒曲折,令人绝望的长路。
少女紧了紧手中的玉牌,将远方的的视线转移到脚下,一步一脚印的向前走去。
烈日当空,蝉鸣四起。她顺着小道前行,远远的看到一条小河横卧中间,走近洗瞧,水面被阳光切割成无数晃动的碎金,刺得人眼花。一座石桥弓着背伏在河上,桥墩粗糙的石头被晒得滚烫。她镊镊的走上桥,只觉得脚下热浪翻腾。忍不住在桥中央停下,倚着被晒得暖烘烘的石栏向下望。河水清亮,能看见几尾小鱼在浅浅的水影里灵巧地摆尾,她将桥边的小石子丢下,鱼儿大惊失色,忽然散开,搅动着水底柔曼的水草。
以前在王府她也是这样逗弄小鱼儿,母亲总会温柔的看着自己,有时候鱼儿也会越出水面捉弄自己。每每如此,她都会撒娇的跑到母亲的怀里,闻着母亲身上惯有的味道,温馨且美好。她想得出了神,眼睛也有些湿润。一时间竟忘了那毒辣的日头和浑身的燥热。
过了河,一切都变得更加生机勃□□来,山野变田野,散落的房舍也逐渐多了起来,那土墙斑斑,烟囱懒懒的张着手臂,脚下的土地也变得坚硬起来。夕阳渐渐垂暮,云霞燃起一片片橙黄色的火焰挂在天边,小小的人影也逐渐浮浅,与周围的暮色合成一片,黑色的大网再次轮现。睡眼惺忪的灯火也逐渐清明,为这个小女孩照亮黑色的路线。
月明星稀的夜空下,小小的身影如同纸片,单薄无依。几乎一天一夜的行走让少女的身体早已透支,若非那要活着的毅力,只怕她早已倒下。
她步履艰难,行走越来越困难,前行,终于脚踝一软,膝盖重重砸在草丛间。紧接着,身体如忽然失去所有支撑,猛地向前栽倒下去,手肘直直戳进草丛深处。
她伏在草里,面颊紧贴冰凉的地面,单薄的脊背撞开一圈草浪,喘息急促,心有余悸。她平缓了一下呼吸,手肘处像是针扎般的疼痛袭来,她借着仅有的月光看去,整个手肘连着小臂被点点红色浸染,她轻轻掀起精致的衣衫,裸露出大片的擦伤,渗着红色血液。
她深深呼吸着,轻轻的,缓缓的,抬起那只受伤的左臂,似乎还能动弹。她胡乱的将衣服盖在伤口上,右手紧张的摸进腰间的口袋,直到一个硬得可以硌手的东西从指尖传来,她悬着的心才放进肚子里。
她仰面倒卧着,脸颊紧贴着地面,草尖刺着耳廓,凉意沁入皮肤。她的身体早已脱力,软软的趴着再动不了一点。
她睁大眼睛,望向那深不可测的夜空,那上面终于缀了一些星星,它们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每一粒星辰都宛若碎玻璃般坚硬而冰冷,刺穿了人间的灯火,透出亘古不化的寒意。
她感觉自己的体温正被身下的草叶一丝丝吸走,身体仿佛在逐渐融,入这冰凉的地底,坠入无边无际的寂静中去。
星空低垂,仿佛沉沉地压向地面,又似一张巨大无边的网,她索性闭上眼睛,听凭那辽阔的冷意渗入四肢百骸,终于彻底沉入了无边的疲惫与静默之中。
痛楚,好似苏醒的藤蔓,先是缠绕住她的意识,随后才在四肢百骸间缓缓勒紧。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长睫颤抖,视野模糊地晃动,最终被头顶一片明亮的天空填满,刺得她微微眯眼。
她疯狂眨动着眼睛,就在这光晕浮动、尚未完全聚焦的视野边缘,一点跳跃着的,极其鲜亮的靛蓝色攫住了她的目光。
那竟是一只鸟。
少女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家伙,那是一只小得不可思议,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鸟。它通体覆盖着如深海初凝的靛蓝羽毛,在晨光下流转着丝绸般的光泽,羽翼边缘镶着一圈细碎如银线的白边。它的喙,是一枚精巧的珊瑚红小戟。
此刻,这只本该属于天空的诗意精灵,却歪着小脑袋,双黑曜石般圆润晶亮的眼睛,正带丝毫不掩饰好奇与顽劣的眼光审视着自己。她离得那样近,近的可以看到她胸脯上的绒毛随风轻摇。
少女试图动一动,左手手臂便传来阵阵剧痛。身体也像是被无形的巨钉贯穿,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酸痛与无力,她连抬起指尖都成了奢望。她只能虚弱地躺在散发着青草与泥土微香的草地上,像一片被遗弃的落叶。
她用进全力转了一下左臂,那里的伤口已经与布料黏在一起,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处理,只能眼睁睁的感受那慢性的疼痛。
那鸟儿似乎察觉了她的窘境。它轻盈地跳跃了一步,离她更近了。细长的尾羽优雅地翘起,如同一个矜持又促狭的小家伙。它忽然低下头,那枚珊瑚红的喙,试探性地、轻轻啄了一下她散落在草叶上的几缕发丝。
“唔……”少女下意识地想躲,却只换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这微弱的反应显然取悦了这小小的暴君。
它胆子更大了。细小的爪子踩上她的左臂,疼的少女顿时到吸一口凉气,那隔着薄薄的衣衫,虽然是微不足道的重量,但少女的左臂擦伤即使是一片落叶也总归让她疼痛难忍。
漂亮的鸟儿似乎看出她的痛苦,像是做好心人般的飞到她的另一个手臂上,那爪尖微凉的触感,却让她绷紧了神经。
鸟儿歪着头,仿佛在研究一件新奇的玩具。它开始跳跃,不是飞走,而是在她身上轻盈地弹跳!从手臂跳到肩膀,爪尖隔着布料留下细微的,令人心痒的搔刮感。
这种左边疼痛右边奇痒的割裂感让少女咬紧牙关,直到听到少女一阵轻轻的呜咽。那鸟儿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乐章。它得意地发出一串短促的,清亮的啁啾,尾音高高扬起,眼睛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戏谑。
少女厌恶的撰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的盯着这只好看的鸟儿,如果她现在身体无恙,恨不得将其拔毛阉割!
鸟儿似有所感,更加兴奋的狂舞,仿佛对少女进行二次嘲笑。少女见它张开翅膀,似要故技重施时,它黑曜石般的眼珠忽然定住了,视线牢牢锁在她因气愤而绷直的左手手臂,那手肘洇出暗红,早已浸染了破碎的衣袖,甚至粘连一处。
鸟儿歪着头,那眼神里的戏谑如晨雾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专注。它凑得更近,珊瑚红的喙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抹刺目的鲜红。它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随即在破碎的衣袖上啄了一口,发出一声极婉转的啁啾,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接着,它忽然振翅!
少女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她看着那抹深海的靛蓝瞬间拔高,像是一道撕裂晨雾的流光,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的残影。
少女虚弱地转动眼珠,追寻着它的去向。怕它去而复返,只见它在林间穿梭,身影灵动得不可思议,看它渐行渐远,少女放下心来,脑中盘算着有点力气再去处理伤口。
少女静静闭幕养神,实在不曾想,片刻之后,它回来了。
它轻盈地落在少女身侧的草叶上,细长的爪子稳稳抓住一根柔韧的草茎。它的嘴里衔着一个荷叶般的网兜,那边赫然是几枚果子。
少女一愣,她看得出那绝非寻常的野果。那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仿佛最纯净的冰晶包裹着流动的霞光。果皮之下,隐隐可见丝丝缕缕乳白色的光晕在脉动流转,如同凝固的星尘。一股难以清冽而纯净的草木气息,随着它的靠近,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泥土的腥气和血腥味,直沁心脾。
鸟儿小心翼翼地将这几枚散发着微光的灵果放在少女手边的草叶上。它用喙尖轻轻推了推,似乎在示意。见少女毫无反应,它歪头想了想,随即做了一件更令人惊讶的事。
它跳到少女受伤的手臂旁,用小脑袋拱了拱她的手背,又用喙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枚冰晶般的灵果,发出一连串低柔婉转的催促,如同最温柔的耳语。
少女看它如同黑宝石般的眼中看出了坚定,明白这小家伙不会伤害自己后,她艰难地动了动,最后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挪动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灵果。
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果肉的柔软,那是一种带着生命律动的微凉与坚韧。她尝试着,用指甲费力地掐破那薄如蝉翼的果皮。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果皮破裂的瞬间,一股如同液态寒玉般的乳白浆液流淌出来,带着沁人心脾的草木异香。
那浆液甫一接触空气,便化作一团白色薄雾,那雾中似乎带一丝凉意,鸟儿见状衔一些轻柔地覆盖在少女狰狞的伤口上。
“嘶……”少女轻呼,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感瞬间传来,仿佛有千丝万缕的冰丝,同时渗入灼痛的伤口最深处。那并非纯粹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勃勃生机的清凉和安抚灵魂的抚摸。伤口处火辣辣的刺痛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麻痒与舒泰,仿佛有无数新生的嫩芽在血肉深处悄然萌发。
鸟儿在一旁紧紧盯着,见灵液生效,立刻又用喙尖将一枚流淌着淡青色光晕的灵果推近少女的手指。少女依样掐破,这次涌出的是泓碧翠欲滴的汁液,带着雨后森林般清新的气息。青色的雾气融入伤口,那清凉感更加深入骨髓,仿佛连骨缝里的疲惫都被这纯粹的生机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