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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漠北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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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逢宴后,苏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恬静......
随风扬起的祈福飘带,家门上张贴的红色鲤鱼,无不彰显着这座小城对于来年平安顺遂的殷切企盼。
苏城的天气逐渐变得凛冽,一江水畔的柳树们,集体褪去了嫩绿的华服,换上一身朴素的冬装,准备以一种新的姿态,迎接新年的到来。
苏城的新年,是火热的,亦是含蓄的。
没有像北平一样,在街上杂耍的艺人,没有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腾舞。
也没有像金陵一样,诺大的南京城烟火升空,鞭炮声层层响起。
只因这里是苏城。
这里永远宁静而平淡。
恰似苏城盛产的白茶一般,茶香之间还氤氲着山间初雨的清香,它不比江南其他小城的茶叶浓烈,却永远有一种无法割舍的温柔与热情。
在苏城,哪怕最为盛大的新年,也同苏城人们一样,热烈但又含蓄。
每逢新年,苏城以内,沿河两岸,旌旗飘飘。
贩卖各种糕点、小吃、玩具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河岸上走动的人们摩肩接踵,孩子们拉着爹娘,争相奔向那闪闪发光的鲤鱼灯。
其中,最火爆的,还要属桥头老刘家秘制的梅楂酥饼,那可谓是苏城人手一块儿的吃食。
万家灯火间,倚着空气中的烟火香,伴着一江水铃铃作响的水流声,咬一口冒着热气的梅楂酥饼,焦黄的饼皮洒落一地,嘴中的哈气,臂膀间至亲的温度,都能抚慰苏城人的心。
悠悠闲逛,怡然自得。
我们看遍这座小城的温度,感受苏城静谧的光景。
有些人沉醉其中,终其一生,也只想待在这恬淡如水的苏城里,守着自己的一方事业,安然度日。
茶楼之间又飘起红花油茶的香气。
画舫之间,琵琶轻弹,新曲吟唱。
苏城之内便满是温暖安乐之感,仿佛这被一江水保护的小城呀,定会年似一年地幸福安康下去。
红梅枝头鲤鱼游,一江水畔人儿绕
烟火腾空,月如镜,且入杯盏乐满盈
画舫姑娘的软语曲调仿佛又飘入了常念的耳朵里......
明日便是漠北商人船靠苏城,共至季家纸行的日子了。
漠北的商人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常念不禁遐想起来,漠北的他们,是否也像苏城里的商贾大家一样,一袭黑压压的长衫,领边常挂一副金边眼镜,手里举着长长的烟斗,嘴中吞云吐雾,风姿傲然。
“沅儿,明日你提前去纸行张罗一下,我跟你铃兰姨去码头迎迎贵客。你安排完毕后,直接在纸行等待我们即可,就不必再去码头接客了。”季观南喝完最后一口茉莉白茶,起身说道。
“是,爹爹。”季沅立马直起身子,点头回应道。
说罢,季观南便向二楼书房走去。
每年锦逢宴后,季观南都会回到书房,拿出季家先辈留下的《季家杂事录》,总结每年季家商贸发展状况,以及子女们的成长情况。
今日锦逢春来,家人闲坐,其乐无穷。
长子季沅温柔多智,或可担一家之责;
长女常念傲然不拘,异于苏城寻常女子,但一双小脚,抛头露面,定会惹人笑话,护于家中,两耳不闻,方能顺遂一生;
小儿攸宁憨态可掬,且望季家祖先保佑其顺利长大,无风无雨。
愿不肖子观南,长命百岁,永远可护季家子孙,长乐久安。
——腊月十五日,苏城季宅,季家之主季观南书矣
常念斜倚在竹椅上,痴痴地看着夜幕之上地明月。
自从听到爹爹嘴中“漠北商人”这四个字后,常念便出了神。
她的思绪似乎又飞回到母亲经常念起的那个梦里——关于敦煌、骏马,关于落日,关于自由的梦......
说不定那些来自漠北的商人会为自己解答。
次日清晨,肃杀的冬风推开了常念房中的木窗,骤降的温度让半梦半醒的常念打了个寒颤。
“今天的风怎么这么大呀”,常念随手披上一件杏色披肩。
宽大的披肩牢牢盖住她小小的肩膀,窗外的寒风似乎并不听话,一边吹起常念脸颊两边的碎发,一边又吹开还没完全披好的披风,霎时的寒意让常念不禁后退几步。
“吱呀”几声过后,小窗终于合上。常念搓了搓手,向掌心哈了口热气。
时间竟然才刚入寅时,整个苏城还被朦胧的薄雾包裹着。
这时候,季家的人都还没醒,恐怕连管家张伯也沉溺在美梦中呢。
不如,出去逛逛吧,只跟自己出去逛逛。
说着,常念便在木柜中翻出一件厚实的大袖旗袍,这淡绿色的旗袍正好下至脚背,足以将常念的小脚遮住大半。
随后,常念坐在梳妆台前,拾了一只铃兰姨送的青竹发簪,用手攒住乌黑的长发,随意绕了几圈,便潦草簪上。
最后,再穿上一件连帽披风,带上砸有绒边的帽子,常念边悄悄踱出门去。
刚入寅时的苏城,泛着毛毛细雨,头戴绒帽,即便是不打一把油纸伞,也是可以的。
一双小脚轻轻踏出门槛,这是常念第一次在清晨偷溜出来散步。
空气中的花草香,夹带着泥土的味道,这短暂的欢愉与自由,让常念渴望变成一只自由飞舞的野雀,可以在山林间自在翱翔。
于是,双臂缓缓打开,双手渴望触摸苏城每一粒细雨的洒落,脚下也欢乐地踩出了节奏,脸上的笑容明媚而灿烂。
恍惚间,常念用余光瞥见河对岸有一个檐下躲雨的孩童,那孩子看上去也就十岁有余,个子却矮矮的,还没四弟攸宁高壮,穿着倒不像寻常人家,应当也是个商贾子弟。
只见,他一边抹泪,一边摩挲着胳膊,还不停打着喷嚏。
今天这天气,一件薄衣,再加上清晨淋了雨,回家定会感染风寒。
“小弟弟,你怎会于清晨在这里躲雨?”常念撑开手中提着的油纸伞,轻声问道。
“父亲罚我,面壁思过。先生昨日抽背柳永的《望海潮》,我打了磕绊,父亲听了愤怒无比,便罚我今日寅时,于顾宅外面壁思过。”说着男孩泪似珠落,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边。
常念半蹲在孩童面前,一手捧起他攥紧的小手,淡色的衣裙随意散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间。
“我爹爹之前也经常罚我,只因我乱闯兄长学堂,抢答先生问题。但每次爹爹罚我的时候呢,我都不会伤心,甚至还会在责骂之时,顾自神游,想象苏城之外的美好景象,想象有一天我能自己走遍天下,看尽书中所说之风景。”
“姐姐为何不待在苏城,平静一生多好。”孩童不解地问道。
“这里虽是我的家,但我却不想被这里束缚。或许有一天,人间四景看遍了,也就回来了。”说着说着常念便优出了神。
“好啦,马上就要到卯时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把油纸伞你拿着。爹爹罚你呢,也只是想提醒你要认真读书,爹爹终归还是爱你的,希望你好好长大的人。”
说罢,常念便轻拍了两下外衣上的水渍,起身离开了。
温热的晨光爬上了常念的脸庞,岸边的小店开始冒起炊烟,苏城新的一天也要来临了。
“哎呀,季小姐呀,您是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呀?张伯我愣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可急死我了。”
“张伯,对不起啊,今日晨起见窗外下雨,想到昨日落了一样东西在外面,便赶忙去取。那时候您还没醒,我就自己先去了。”
“感谢季小姐体谅,先去用早饭吧。下次再有这事儿您一定提前叫醒下人,今日老爷未起,不知道您擅自出去,我也就不跟他说了。”
“辛苦您了。”
用完简单的早餐,季沅出门去季家纸行张罗布置,攸宁被教书先生带到书斋继续诵着难以理解的文书,季观南先行一步到达码头,瞿氏还是回到房间为孩子们做些缝补的针线活......
常念走到铃兰的房间,轻轻叩门。
“铃兰姨,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念儿呀,快进来坐,一家人还客气什么,有什么铃兰姨能帮到的,尽管说。”
铃兰是个热心肠,说着,便招呼常念在她的对面坐下,笑意盈盈,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今日迎接漠北贵客,我想跟您一起去看看。”
“其实,我一早就想带上你了。但老爷不让,还给了我一大套说辞。不过我早就想好了应对他的办法,念儿就放心地跟着铃兰姨去。”
常念本以为铃兰会迫于老爷的压力拒绝自己,但没想到铃兰还是铃兰,她可不管季家老爷的“小脚说辞”,只因在她看来全天下的女子都应人人平等,人人都有出去看看的机会。
虽然铃兰姨已经答应为自己解围,但为了少让爹爹摆些脸色,也为了不因自己的小脚吓到来访贵客,常念特地挑选了一身长款衣裙,遮住小脚,乖乖跟在铃兰身后。
常念来到码头时,漠北商人的船只还没有靠岸,季观南看到铃兰身后的常念,竟没有往日的怒气。
不知是季老爷太了解铃兰和常念,早就推测会有这么一事,还是不想为了小事扫了迎接贵客的喜面,终究是慈眉善目的没有责备一句。
“老爷今日怎的不责备铃兰了。”
“回去我倒要看看,你又要编什么新故事给我。”
季老爷轻弹了一下铃兰的额头,而后又恢复一家之主端庄的姿态。
远方一只简朴的船只渐渐靠岸,船上的贵客缓步下船。
队伍最前面的两位,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尽显草原洒脱之态。
但是,唯有跟在队伍最后的那位少年,眼神清澈,竟不像是来自大漠之中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