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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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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气寒冷,昨日未消的冰雪还沉甸甸压在枝头,不巧掉落下几块,正砸在少女的麻花辫上。
冷风呼啸而过,掀起尘沙飞扬。云香身后一片灰暗,好似被风沙追逐而来,踉跄地跑着,紧裹棉袄,蒙着围巾,大帆布包挂在背后左摇右摆,拽地矮小的身躯东倒西歪。
少女奔至火车站,喘着粗气扯下围巾,露出一张黝黑的,被冻得通红的面孔,灰头土脸,巧笑嫣然,可爱中掺着些许滑稽。到了工作人员跟前,她熟稔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双手奉上,陪着寒暄几句,逗得人家开口大笑,接着便顺利进了站。
烟头上火星明明灭灭。旁边有人问:“啥人呐,就这么放进去了?”抽烟的呼出一口寒雾,嗤笑:“铁道游击队嘛,都有交情。”
那时窜火车做生意的,就得这么个外号。
祁山南站候车室里黑压压一片,挤满了乘客。大件行李压弯了背者的脊梁,晃来晃去,像随时会砸下的重锤。云香被撞得地七荤八素,额上起了细密的汗珠,清澈的眼眸里笑意却丝毫不减。
前面的行人忽然迅速后退,挤压过来,身侧一老汉背着的铁盆不慎拍在了少女的脸上。她摸着酸痛的鼻梁苦笑,混乱中听不到道歉,仍然连声说着没事。
周围杂音嗡嗡作响,幸好很快就在检票口哄散。她一边小跑,一边整理被扯开的大背包,匆忙的游客陆续从身边经过,有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凑过来,戏谑道:“大冬天背雪糕干啥,不嫌重?要不哥哥帮你拿着?”
少女眼神微冷,却面不改色,笑着丢了句不用,然后动作利索地把背包拉到胸前抱好,几步就甩开了这流氓。
1977年12月底,云香第九次“跑火车”,像以前一样,熟练地随着客流奔向站台,朝前望去,不禁皱起眉头。
人太多了,依经验来看,等下恐怕上不了车。
但……好不容易才进的货,今晚要是卖不完,可就坏在手里了。
寒风袭来,直往衣领和袖口里钻,少女弯腰穿梭在瑟瑟发抖的人群中间,不停地回头道歉。未到站台边,远处破空而至的鸣笛声宛若一道惊雷炸响,场面顿时骚乱,她被挤得倒退好远,像卡在墙缝里的蚂蚱般不得动弹。火车一停靠,推挤变得更加激烈,嘶吼、怒骂、争吵、尖叫,声潮几欲翻了天,怒气蒸腾之下,寒风都打旋而出,四周登时燥热起来。
大帮人堵在车厢门口,却半天上不去一个。云香夹在其中逐渐呼吸困难,只觉天昏地暗,忽然间,身后婴儿凄厉的哭喊让视野明亮起来。她奋力转身,护着那个带了孩子,快被挤得窒息的妇女冲撞而出。
“走窗户!”少女灵活地像只小猫,跑到车厢中部,一把抬起玻璃车窗,先将妇女和孩子送上车,自己半边身子刚要进去,却突然卡住了,火车已缓缓开动,她见状只好脱去外衣,这才钻入。
上来了就好。她想。丢大衣的心痛还梗在胸中,又不得不扬起憨厚可爱的笑容。
这列车进站时便已无座,车厢里现在又塞满了人,温度骤升。刚上来的乘客穿着棉衣脱不掉,几分钟后便面红耳赤,大汗淋漓。
人群中抱怨四起,蓦然,一阵清凉的奶香飘来,在燥热而充满汗臭的狭窄空间里浮动游走,霎时抚平了许多紧蹙的眉头。
乘客们踮脚去望,可视线被阻。此时一个温和而略带点沙哑的声音响起:“买雪糕喽!好吃的奶油雪糕,还有水果冰棍!雪糕三毛一个,冰棍一毛……”
话音未落,人群哗然,竟有点哄抢的架势。
“太好了太好了,快给我来两个雪糕!”
“要一根冰棍!谢了啊妹子!”
云香抬腿撑着背包,不停有纸币拍入她粗糙的手中。
少女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在车厢无比闷热的环境里,即使手脚酸软,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她也不现露丝毫难受,只坚持叫卖,与友好的乘客搭话闲聊。
她幻想自己是一簇火苗,以热情的干柴时时添入,就能持续跳跃升腾,最终拉开燎原之势,燃起属于未来的美好……
正这样陶醉之时,云香望见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车厢门口,猛地站直身子,心凉了半截。
这列车怎么就换了乘警,不是以前的熟人了……
“谁容许你做买卖的?胆子挺大,钻空子钻上瘾了是吧?”乘警冲过来怒道,“这是投机倒把知道吗?东西全部没收!赶紧滚下去!”
云香面色惨白,仿佛看见心里那簇火苗挣扎着摇曳数下,只能不甘地熄灭。
拉扯半天后,帆布包被抢走,她头昏脑涨地摸兜,是空的,方才挣来的几块钱也被搜了去。
少女一失力,摔坐在地上……
灯光昏暗,人影交错,周围朦朦胧胧。
可惜这里是真正的现实世界,而非噩梦。
“前方到站:大柴沟站,请下车的乘客带好行李物品,不要拥挤,注意安全。”
天色尽暗,彻骨的寒冷中,云香在站台上凝视列车远去,久久不能回神。
此时,苍白的光柱扫来,她心中一凛,连忙俯身躲了过去。脑海里的混乱烟消云散,仅剩最后的念头:回家。
大柴沟站夜晚停靠的火车不多,足足等了两个多小时,才有辆满载的军列缓缓驶入。
这车坐不了……云香苦恼极了,缩在墙根里瑟瑟发抖,急得直跳脚。
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若再不上车,明天便赶不回工地了。
夜色中,鸣笛声乍起,宛若长啸呼吁,站台灯光笼罩不及的一条偏远铁轨上,一列罐车准备开动。
云香怔了怔,咬牙跳进铁轨,野兔般警觉而敏捷地从两辆货车底部穿过,飞奔而去。
寒夜愈深,天幕沉沉。在货车车尾,少女环抱双臂不住地咳嗽。车长被她气得无语,最后说:“那行,你要跟就跟,反正我们这列车祁山南站不停!我看你怎么下去!”
云香疲惫地笑了笑,说:“没事,麻烦您了,实在对不住。站外减速那会儿给个信号,我直接跳就行。”
“你这姑娘怎么……”
“求求您了!我真赶着回去。”
“……行吧行吧。你也别怪我,这是规定……”
云香咳了一路,头晕眼花,扶着栏杆勉强站着,已直不起身子。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一亮,幸好余光及时捕捉到。
她立即打起精神,下到梯子上。
火车开始减速,逐渐能看清脚下的状况。只要等待最佳时机,跳下去便好。
在地面最清晰的瞬间来临时,少女松开了双手。可就在此时,火车骤然加速,眼前画面在刹那间模糊。她身体的平衡当即被打破。
天旋地转之时,左脚触地,一阵剧痛冲上大脑,云香心道不妙,也不知哪里来的劲,发疯般顺力向前冲去,但终究抵不过强大的惯性,嗤啦啦扑倒在碎石上,擦出去老远。
意识模糊的前夕,她心想,完了。
深夜,远山中隐隐有风声回荡,像是在撕扯着什么东西不准它离开,用无尽的纠缠迫使之回来。
少女只昏迷了十几分钟便醒了,一点点将面部与碎石块分离,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她坐起,想习惯性地苦笑,却咧不开嘴角。半天才察觉面部无比僵硬,眼睛也被什么遮住难以睁开,用手去摸,只摸到一手冰冷粘稠。
大冷天,眼泪和血液一起冻住了。我的鼻子还在,眼睛也没事,真好……
凌晨时分,狂风大作,时而如远古巨兽的声声嘶吼,时而似孤魂野鬼的阵阵呜咽。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少女挣扎着站起身,迈出一步,一个趔趄又跪倒,如此反反复复数十次,朝着自己最熟悉的方向,无论多么困难,都不愿停下。
风声还在肆意咆哮,由她听来却胜过所有乐章。只有它能证明自己此时还存活于世,离开故乡十七年,没怎么能好好地远行,至少有能力继续走下去。
踉踉跄跄,几步一跌,云香望见天空飘下的鹅毛大雪飞舞盘旋,施施然以抚慰的姿态降落世间,而她已做好准备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迎接明天……
故事都有后来。后来她不明白当初为何要那般作践自己。后来她也心疼那一晚那个单薄的女孩。
云香经常想,如果能回到当年,即便还走上同样的道路,也至少要懂得爱惜自己,要聪明一点。
于是某夜她有了个一模一样的梦境。在梦里,她看见那个满面鲜血的少女步履蹒跚。
云香想为她擦去脸上的血泪,想挡住风刀霜剑给她一个拥抱,想搀着她走完漫长的归路,想……
可是,云香最后只是一动不动地,看她走过了自己身旁。
流逝的岁月只供缅怀,已无需幻想。
后来的后来,便是四十载光阴飞逝,时代更迭,天翻地覆。
后来有数不尽的繁华入目、喧嚣入耳,后来也有记不清的磕磕绊绊,悲喜跌宕。
她有时累了,倦了,只想安睡一觉,可是梦里那个少女还在那儿走啊走,静静聆听着耳畔的冷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