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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变 师父曲白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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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见欢”的令主曲白虹死了。
英雄一世,死的时候却很不体面。
七窍流血,死在榻上,这死法十分不英雄,依侠义楼的杀手们看,这是毒杀。
副令主方聂在曲令主的房间里亲自绑了曲白虹的徒弟、今年十五岁的杀手曲重九,命弟子去叫齐诸令主、楼主,共审这欺师灭祖、不分尊卑的孽徒。
谁都知道,曲重九最擅长的是剑。
但是,落井下石向来如此,更重要的是,“相见欢”这些人,手里有人命,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人都有,更是明哲保身,不愿多说一句话。
何况曲重九是曲白虹生前最喜欢的徒弟,得人青眼,难免树敌。再加上曲重九是出了名的没眼色、脾气坏,上上下下,竟无一个真心为她的人。
方聂带着弟子们把她提到春风堂。
说是春风堂,实则和山寨的聚义厅差不多,大小事在此处开宴设席。
若有什么犯了错的弟子、小令们,也都被绑了带到此处由众头领受审,取的就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之义。
曲重九也不例外。
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大厅中间,前面是个空座,身边两溜也都是空荡荡的桌椅。身后几个看守的弟子,门外是来来往往的人。
这是侠义楼向来的做派,俗称“杀威风”,叫犯错的人一个人等着诸令主、楼主到齐。
后背却对着门,好叫其他弟子看看这里面人的恶行与不幸。
曲重九不怕被人看,她只觉得手里没剑,心里不稳。
“做杀手的,没了剑,就是死人。”
这是她师父、养父曲白虹的谆谆教诲。
曲白虹话很多,废话也很多,但只有这句话她记得最深。
她一时想,曲白虹死了,尸体谁给他收敛呢?他是个爱干净的人,虽然七窍出血,却要擦得十分干净才体面。
不过,转念一想,做杀手的,都是血淋淋的孽业,像他那样能死在床上,比起杀手的祖师爷们,难道不体面吗?
凭他的年纪,在侠义楼称一声“寿终正寝”亦不过分。
想到这里,曲重九忍不住发笑。这世上荒唐事何其多,侠义楼占了一多半。
不防她被人狠踹了一脚,曲重九没稳住,脸朝下,腿朝上,可惜她不是不倒翁,只能以这种奇葩姿势倒在地上。
身后的人自然不去管她,冷笑着说,“好啊,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师父死了,倒是笑得出来。”
又说,“令主,必是她了。小人得意,死到临头了。”
她听到熟悉的一声咳嗽,大约是副令主方聂,笑道,“不是她还能有谁。可惜令主一世英雄,倒是阴沟里翻船。师徒反目,可叹也算不得英雄了。”
“这是做什么呢?”她听到一双硬皮靴子的声音,靴子的主人声音是十分的爽朗可亲,这必是二楼主辛玲珑了,人称“八面玲珑”。“还不去扶起来。”
于是有人把她扳过来,辛玲珑又忙着人把她解开。
于是还是跪着,只是没有了绳子,可以跪得舒服些。
又有“醉花间”花主宋芳令,“玉堂春”令主李招儿姗姗来迟。
这侠义楼虽是江湖生意,业务却十分广泛,分别是杀手事业部,人称“相见欢”,别号“鬼见愁”。
一块是皮肉生意部,名为“醉花间”,取“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之意。
再是情报生意部,学名“玉堂春”,亦是三教九流集散地。
这三部各有一主官、一副官,名曰“令主”、“副令主”。二者之下再有“小令”,即是中层领导,分管十三洲事务。唯“醉花间”稍有不同,因做花国生意,故令主被叫做“花主”。
三部之上,侠义楼设有三位楼主,大楼主不用说,相当于CEO,二楼主、三楼主则各有任务,通常来说,三位楼主出身于三部,不过江湖生意江湖了,并非一定之规。
这不,因老楼主过世,原来的三楼主“玉面书生”崔仲平顶了大位,二楼主“八面玲珑”辛玲珑仍旧做他的副手,然而两位楼主谁也无心第三位人选,一时竟空缺了。
却说这“玉面书生”崔仲平始终不到,弟子来说是被事情绊住了脚,一时半会儿恐怕不得空。
在座的二楼主“八面玲珑”辛玲珑、“醉花间”花主宋芳令,“玉堂春”令主李招儿、“相见欢”副令主方聂遂商议先开始,待楼主来了后再决断。
方聂清了清嗓子,“诸位,这竟是一起毒杀案。想我侠义楼这么多年,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如此心地残暴之辈,真正十分少见,必要严惩为上。”
辛玲珑笑道,“话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听说曲重九这孩子出了名的是爱剑,哪里知道什么是毒呢?”
宋芳令柔柔地说,“自然如此,料想这孩子心是好的,只不过一时做错了事,小惩大诫便罢了。”
辛玲珑又含笑道,“竟不知做错了何事?”
方聂抢白,“曲令主待她如师如父的,自小抚养她长大,怪道这个牛心八拐的,一无痛哭,二无愤恨,竟有喜色。
我们自然不是那等小民,诸位平日做侠义之事,奉行江湖道义,然而这养人家的孩子,养来养去养成仇,在哪里也说不过去。”
曲重九只是跪在地面上,地面并不冷,铺了厚厚的绒毯,走上去鞋底都尽没在绒花里了,因此跪着也好似铺了垫子似的。
她只觉得这些人似近实远,面上一应和气,心里却各怀鬼胎。
她向来不耐烦这些事,过去一应有曲白虹照应,便是谁阴阳怪气,她也听不出来。
如今,她却听得渐渐入港,揣摩这些人背后的意思。总是不得法,但料想不是什么好话。
想到这里,曲白虹已经死了,她还能相信谁呢?虽则她素来没什么情绪,此刻却也想到曲白虹衰败的容颜,悲从中来,难以抑制。
“怪可怜见的,要我说,曲令主也该慈爱些。”宋芳令露出不忍的神色,“我原有个妹子,算来也该同她一边大呢。”
说着,宋芳令抬起头,露出一双秋水般含烟带雾的眼睛,“不如,叫她养养罢,毕竟是师父去世,便是再怎么样儿,也还是个孩子呢,多劳诸位疼着些儿罢。”
方聂应道,“这是自然,令主在时,谁敢驳她一驳,果然,慈母多败儿。”
辛玲珑听他们的意思,这是要坐实了曲重九杀师的名头,心下冷笑,于是两手一翻一压,“依我看,此事还有些疑点,曲令主当时身边都有哪些人?”
方聂冷哼,“欺师灭祖,焉得他人在身侧?”
辛玲珑不看他,只向地下跪着的曲重九问,“重九,你当时进去可有人阻拦?”
方聂听了,心里痛骂这“八面玲珑”十分会抓重点,要是问房内有没有人,曲重九便是会变戏法也变不出人来。
曲重九听了,板板正正地回答,“那日,我剑坏了,平时都是师父管着,我就去找师父。
谁知到门口,竟有个面生的小童儿拦我,说什么师父近来嗜睡,谁都不见。
我不信,师父拦谁都不会拦我,况且平日侍候师父的兰雪、芳歇都不在,我料想必定有事,就不管他直接进去。
谁知我进去,师父竟躺着不理人,再去看,七窍都流出血来。
然后方副令主就带着人过来,说我害了师父,绑我过来见诸位楼主、令主。”
说罢,她重重地磕了个头,“还请楼主明察,还师父一个公道。”
辛玲珑听了便笑,“好孩子,你素来十分可靠,”
一面拉下脸看向方聂,“方令主好快的消息。”
“方副令主别号耳报神,辛兄小心说话,万一报到楼主那里,连你我也还吃不了兜着走,何况一个小弟子呢。”
原来是“玉堂春”的令主李招儿,她也不抬头,扣着手上的指甲,甩出去一句话,听得方聂脸上一时十分精彩。
“李招儿,我念你是个前辈,处处尊重,带擎我也就罢了,你说楼主又是何意?”方聂喝问。
“招儿妹妹,”宋芳令掩口道,“我知你不甘,只做事不好全凭情绪。”
“哼,你,”李招儿伸出手点点宋芳令,“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颠倒黑白是非。”
又斜一眼方聂,“叫什么?狗终究是狗,吃肉又比不过狼,还天天在那里狂吠,岂不知狗肉最滋补人?”
方聂的脸一时间没法看,宋芳令绾了一下发丝,淡淡道,“比不得妹妹气性,我们也不过是无能人罢了,若是有办法,谁在这人家都看不起的行当里打滚呢?”
“只不过纵然是下九流,也自有一番吩咐,何必厚此薄彼?”
辛玲珑见越说越不是话,打断道,“这孩子还在这里跪着,”一面唤自己的童儿,“给重九拿个垫子。”
“这等畜生,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尚且无法无天,辛楼主如此待他,将来怕是连埋骨之地都没有。”方聂又跳起来了。
辛玲珑不理他,只当他耳旁风。
方聂一时见无人搭理,更是怒得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此时,“玉面书生”崔仲平迈进来。
但见他一身文士儒衫打扮,腰间配一块玉,手里摇着一柄扇子,笑吟吟地,慢步进来。
众人齐称楼主,行礼让他到上座。让过一回,这才坐了上首。
“这是怎么啦?”
坐定,他信口点方聂,“方令主,你说。”
方聂当下好似苦主看到青天大老爷,那是一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待他说完,意犹未尽,恨恨地看着李招儿,“楼主,李令主可是不满意得很,辛楼主处处护着这小畜生,也该好好审审。”
崔仲平喝他,“这也是你能说的!”
宋芳令笑道,“何必如此?只不过有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崔仲平道,“诸位,我们江湖上儿女,性情爽利大气,一时口角不察,伤了情分十分不好。
今日小弟虽然不如老楼主德高年劭,但他老人家也曾对小弟十分称意,故此也就勉力来做个见证。”
众人都称是。
崔仲平先问辛玲珑,“劳苦辛兄,辛兄如何看曲重九杀害曲令主一事?”
辛玲珑摇摇手道,“楼主说得什么话,何用辛苦了,裁断事理,本也是分内之事。此事疑点颇多,我等愚钝,不如让这孩子再原原本本讲一遍,全赖楼主明裁。”
崔仲平点头,“是这个道理。曲重九,你且讲来发生何事?”
曲重九遂重讲一遍不提。照例磕头,说“楼主明察。”
辛玲珑听到曲重九这回没再说“为师父还公道”的话,心里一动,看来这孩子也并不像传闻中那样不知眉眼高低,竟也察觉到楼主无意处理此事,巴不得快快掩过去。
遂笑道,“不必紧张,楼主向来十分英明,定会还你师父一个公道。老楼主在天之灵亦得安息。”
崔仲平听了这话,不由得打起精神。
要说曲白虹死了,崔仲平不高兴是不可能的。
办事之人十之八九就是方聂,但是辛玲珑、李招儿抓住此事不放却不能简单了之。
一时心思电转,料此事必要给辛玲珑、李招儿一个交代,可恨方聂办事不干不净,手腕实在毛糙,叫人抓住把柄,也由不得他了。
于是他道,“极是。老楼主也算是我们师父,说来还该称曲令主一声师兄,重九我们也是当师侄一般的看待,此事孰是孰非,我已有了成算。”
“诸位听我一言,重九忧心令主,谁知无意撞破曲令主被毒害,方副令主一时痛极,因而误会了重九师侄。那眼生小童,”
他瞥一眼方聂,“着相见欢、玉堂春两位令主十分查明,必要给曲师兄交代,也安慰楼主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方聂牙疼似的,既是遗憾,又是庆幸。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那曲白虹之死乃是天时地利人和,料想人生不能处处遂意,曲重九一个孤女,失了倚仗,日后不是任他搓圆捏扁。
遂与李招儿领命不提。
辛玲珑又问,“曲令主身后事如何?我看重九这孩子十分妥帖,不如交给她。”
崔仲平沉吟片刻,“就照此办。方聂一应负责此事。”
辛玲珑面下冷笑,知道恐怕再无回转余地,也不提了。
于是众人恭送诸楼主、令主,辛玲珑心下忖度方聂实在不可靠,遂叫两个弟子半扶曲重九回她师父那里。
李招儿走在最后,她的弟子觑着师父的脸色十分不好,小心扶着师父的手臂,只听得李招儿冷笑连连,一时更是大气不敢出。
却听得李招儿问她,“你说,人死后,有报应吗?”
弟子不知师父何意,含糊道,“都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恐怕是有的?”
李招儿听罢哈哈笑起来,“照这么说,今天堂上的人,可都该千刀万剐。”
末了又说,“狗东西,仗人势,依我看,这锅狗肉可要香香地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