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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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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晏略长顾清几岁,顾清刚从试炼场杀出来时便已经是暗阁数一数二的高手了。当时的顾清尚未有名字,仅一代号苍鹰,作为重点培养对象交由顾晏指导教化,这么多年,亦师亦友。少时的顾清十分单薄,瘦弱近乎病态,没有人看好这个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少年,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暗阁这杀人不见血的魔窟硬生生呆了十年,直至如今与顾河,顾海,顾晏并列四大高手,狠狠打了所有人的脸。
暗阁的人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怪癖,比如顾河奉佛,手上总是带着一串佛珠把玩,看似虔诚赎罪十分恭敬,却以佛珠浸毒为器,那殷红的珠子上不知断送了多少亡魂,人称嗜佛;顾海喜制人偶,常操纵人偶行动,任务目标临死前看到的只有木偶空洞瘆人的眼珠,被人唤作夺命工匠;顾晏擅雌黄,尤喜治疗重症之人,重症之人稀少,他便治疗自己的任务目标,吊着一口气,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诨名鬼医。比起他们,顾清就比较普通了,喜欢白衣,一柄君子剑使的出神入化,又因长相俊美,气质儒雅,江湖人称玉面郎君。可眼下,这玉面郎君仅因为一罪臣丧失生欲便在青天白日下哭的如同稚子,顾晏瞧的稀奇,倾身凑近眼睛不眨的盯着看,掏出瓷瓶接了滴揣入怀中冲人眨眨眼“阿清,有些时候人想死是因为想的东西太多了。”未在人脸上见到自己想看的反应,顾晏无趣的站直,却在下一刻瞪大了眼,只见顾清伸到他面前的拳头伸开,里面吓然是他的头发“你!”“交出来”,狠狠跺下脚将刚用来接眼泪的瓷瓶扔到人身上“再也不管你了!”瞧人气愤的背影无奈摇头,将瓶子随手一扔,瓷器破裂的声音掩盖了尸体坠地的闷响,没有人可以偷听河清海晏四大高手的谈话,哪怕话题十分普通,哪怕听的人是阁中同窗。墙角的尸体双目圆睁,脸上还带着可怖的微笑,脖子却被远处飞来的瓷瓶贯穿留下血洞,瓶中的液体顺着裂缝流出尸体发出滋滋的声音,不多时化为一滩水被旁边盛开的月季花吸食,得到营养滋润的花似乎更艳了。
顾清推门进入时,顾晏正与一白衣木偶脸对脸,“二哥这制作木偶的技术越来越好了”椅子上坐着喝茶的人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话是对自己说的,操纵着木偶抬手拍了拍人的肩,被一旁站着的人一爪子拍了下去,顾晏呲牙“别用这玩意儿碰自家人”。“够了”一直端坐主座的人终于开口阻止眼前的闹剧,分散在房间各处的三人围了上去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顾清”,“大哥”“跪下!”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听到命令的一瞬间,顾清便掀起衣服下摆跪了下去,紧接着佛珠飞出击中胸口。顾河的发难过于突然,连顾晏和顾海都没有反应过来,更别提突然受到攻击的顾清,只觉五脏六腑抽痛,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白衣,仿若点点梅花。“阿清!”反应过来的顾晏扑上去抓起人手把脉,木偶张开双臂挡在身前防止下一次袭击,顾河起身走近,推开挡路的二人与跪在地上的人对视“顾清,身在暗阁的人应该如何做?”“听君命,顺君意,分君忧,排君难。”“那你又是如何做的!叶氏私蓄甲兵,罪不容诛,你却隐瞒君上,留叶氏独子性命,你是要让我们所有人为你陪葬吗!”顾河似是气极,甚至无法维持一直以来示人的成熟柔和。一番话让顾清愣在原地也顿住了顾晏顾海想要上前的脚步,顾清年龄最小他们也只是习惯性的护着,不想看人受伤,但其实对于顾清的行为也是不赞同的。不说这一招瞒天过海会不会被发现,单说叶云舟本人也是十分危险的。尽管他现在沉于绝望之中一心求死,但谁也没有办法确定会不会有一天这绝望转变为滔天的恨意。
屋内一时间陷入沉寂,直到顾清再次发生才打破沉默“我...会退出暗阁,然后带他走...”“不行!”话音未落顾晏便叫嚷了起来“阿清你在胡说什么,且不说退出暗阁你要经历什么,单说叶云舟,他恨不得杀了你怎么可能跟你走!”“你不配”那人讽刺决绝的声音似乎仍在耳边,顾清苦笑,我倒宁愿他能愿意杀我,总好过现在一心求死。似乎下了什么决定,顾清抬头与人对视“二哥,还希望你能看在多年的交情上,将忘忧借我一用”,忘忧,顾晏最满意的作品之一,一颗入体,前尘尽忘,又名新生,想当初顾晏举着个手指高的小瓷瓶一脸高深的站在屋中央摇头晃脑-忘忧即新生,竟是一语成谶。
没有人知道那一天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见顾晏一脸怒气的夺门而出,没多久顾河,顾海也出来了,有好事的下人顺着敞开的门缝望去,正瞧见那白衣公子从地上捡起瓷瓶,犹豫片刻后收于胸前。
叶云舟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一闭眼便是滔天的血色,他的家人,爱人在烈火中向他求救。他自残的太频繁了,旧的伤口还没愈合便添了新的上去,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交错的伤疤。小夏推门进去看到的瞬间便红了眼眶哽咽出声“少爷”,熟悉的声音唤醒了叶云舟的神智,他猛地起身,主仆二人对视着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小夏是叶云舟五岁时母亲买来给他的丫头,叶府大变那日被晏承羽支使去取新做的成衣逃过一劫。“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奴婢...奴婢自幼在叶府长大,受了叶家天大的恩惠,恩人落得如此下场,小夏一介女流,能做的有限,便想多给主子们烧点东西,让他们在下面过的好一点..没想到...”“没想到被去而复返的顾清逮了个正着,顾清这人,还真是滴水不露”叶云舟讽刺到。想到什么,小夏打开随身携带的篮子,里面是一碗泛着清香的鱼羹。该说小夏不愧是跟在叶云舟身边二十余年的丫头,这鱼羹是晏承羽最爱也是最擅长的食物,两人确定关系后,晏承羽没少给叶云舟做。遭逢大变之后,好不容易又能闻到这熟悉的味道,让叶云舟如何舍得拒绝。颤抖着手捧起碗试探性的乘了一匙送入口中便再也收不住速度,这味道,一模一样。即便是叶云舟不善羹汤也知道要想复刻出完全一模一样的味道有多困难,所以他十分认真的朝着小夏行半礼道谢,吓的小姑娘急忙摆手跪地磕头,诚惶诚恐的样子倒是弄的叶云舟哭笑不得只能让小夏先下去了。他倒是不担心顾清会为难小夏,到底是有过一些交情,尽管叶云舟觉得顾清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却也知道那人不屑于为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
许是吃了鱼羹的原因,这天晚上叶云舟睡的极好,甚至久违的见到了晏承羽,他如记忆中一样,一身明媚的红衣站在阳光下朝着自己笑。叶云舟跑过去牵起他的手,如往常一样跟他说哪里开了家新酒楼,跟他说城门口的铺子上了新的红色料子...晏承羽一直听着没有回答只是笑。叶云舟看着他的笑容莫名心慌“承羽,你...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我给你带了你最爱的粽子糖回来,你...你别生气”边说边在身上四处翻找,明明粽子糖就在胸前放着,手指却一次次擦过怎么也拿不到,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叶云舟拼命去抓,直到颤抖的手被另一双冰冷的手按住。叶云舟再也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猛地将人拽入怀里“对不起,承羽,对不起,对不起...”明明心里有一堆话想说,却好像一下子失去了语言系统,只会机械的重复对不起,连句想都说不出口。恍惚间,怀中的影子似乎有一瞬间变得透明,惊慌看去只看到眼前薄唇张合吐出二字“再见”“不要!”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喘息平复呼吸,抬手拭去额上冷汗环顾四周怔住---这里,是哪里?
未待细想远处传来脚步声,步伐平稳端的是君子端庄,叶云舟不禁对远处的人产生了兴趣,双眼有神盯着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叶云舟连呼吸都忘记了,门口的人一袭白衣如雪上缀点点梅花,腰扣蹀躞勾勒出俊俏身形,本该含情的杏仁眼却透出丝丝疏离冷淡,当真是个妙人。直到肺部长久缺氧发出抗议才深吸一口气,却因太过急躁咳嗽了起来,疯狂捶胸想要止住咳嗽却越咳越厉害,叶云舟边咳边暗暗叫苦“完蛋了,給美人的第一印象也太差了吧”。顾清在听到那人发出第一声咳嗽时便想要上前,却硬是收回了已经踏出去的脚步,保持距离站在原地,直到床上的人越咳越厉害才急忙上前踢人捶背递水,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而叶云舟这面,一开始是真的止不住咳嗽,后来见美人走近照顾便幸福的多咳了一会儿。咳嗽好了叶云舟转头想要道谢,却见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到了远处,叶云舟撇撇嘴不开心了,他又咳嗽了,这次咳嗽的惊天地泣鬼神,像要把肺咳出来一样。顾清吓到了,急忙走近正要询问便被人抓住了手,惊愕望去便装进了一双含笑的眸子。“是你救了我吧?你真是人美心善,谢谢你,恩人。”再次见到这个不谙世事的少爷,顾清心中五味杂陈,眼中的冰却是化了化,狠狠心推开覆盖在手背上的手“怕你死在门口惹麻烦”,若是旁人听到玉面郎君如此说话怕是腿都得抖上三抖,偏眼前的人没有。叶云舟看着顾清,绽出了个大大的笑容“那是我的错,我下次看好地方再倒”。他似没意识到顾清口中的冷意肢体的拒绝,自顾自的去拽人的袖子“恩人,我的脑子好像坏掉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你认识我吗?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不知”
“奥”叶云舟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倒叫顾清拿不准他的意思,想想如果自己一觉起来失去了所有记忆定是十分不安的,再看扯着自己袖子的人硬是看出了一丝可怜,抿抿唇“我可以派人去查一查”叶云舟却无所谓的摆摆手,“你不想知道?”“想啊”“那...”,“我想寻回记忆是因为那是我的经历,总觉得不该随意丢弃,但万事万物皆有缘由,强求不得,也许我失去记忆是另一种机缘也未可知,该想起来的时候总会想起的,只是这没有名字终究是麻烦了些”许是想到了什么麻烦事眉头也皱了起来,顾清克制着自己想去抚平人眉头的手“也许,你可以重新取一个”叶云舟的眼睛亮了亮,“对啊!那恩人你帮我取一个吧!”这下顾清是真的震惊了,叶云舟瞧着好笑“对啊,我一见你便心生欢喜,想来我们是有缘分的”,尽管知道这话不算是真正的叶云舟对自己说的,顾清的心还是加快了几分。最终顾清也没有同意给叶云舟起名字,自己怎么配呢?
却说顾晏那天扔下药走了之后回去越想越气,一会儿想着他自己想死,我还能拦着?一会儿又想着要不趁着夜色去杀了叶云舟,省的他蓝颜祸水。最后还是狠不下心,把自己珍藏的药膏全划拉了带去找顾清。好不容易到了顾清却不在房里,打听后才知道顾清给那人喂了药怕有什么不良反应在那守着,顾晏一边骂着叶云舟一边赶去,正好赶上叶云舟清醒,便站在门外听了全程。
顾清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到了站在檐下的的顾晏,不知站了多久身上泛着淡淡的潮气,原来下雨了。顾晏没有说话,顾清便站到旁边陪着赏雨“你给他用了?”顾晏问的是忘忧,顾清嗯了一声“谢谢二哥”。把手上的包裹递过去“我刚才听着,他是不是...喜欢上你了”,顾清接过包裹也没问是什么便收了起来,“他永远不会喜欢我”。“怎么不帮他取名字?”顾清看着远处没有回答,顾晏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想说叹了口气便准备离去,然后他听见顾清说“他人生的大部分困难都是我造成的,若没有我,他会一直是叶府最珍贵的小少爷,前途光明的少将军。我夺了他的亲人,杀了他的...恋人,如今,又害得他失去了记忆,若帮他取了名字,将来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想起这一切,会活不下去的。”
第二日,顾清于书房中练字,远处传来的声响紊乱了心神,毁掉了纸上的字,盯着满地的纸团叹口气坐下。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毛茸茸的脑袋顺着缝隙钻了进来“恩人”,克制着自己不去看摆出认真练字的模样“嗯”。嬉笑推门走进去在桌子对面蹲下双手扶着脸,看人望过来便咧嘴冲他笑,大大的笑容晃花了顾清的脸,“你...有什么事吗?”说起这个面前人似乎更开心了,顾清看着也微弱的勾了勾唇,叶云舟瞥到又大呼小叫“恩人,你笑起来好漂亮啊!”没心没肺的样子看的顾清头疼“男人不能说漂亮啊”,煞有其事点点头“恩人,你笑起来好帅啊!”“...”顾清觉得头更疼了,“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开心?”“哦哦哦,我想好自己要叫什么了!”
这倒是顾清没有想到的事,“你准备叫什么?”“顾浊”,顾清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便是皱眉,浊这个字,不适合明媚的小少爷,却还是耐下性子听人解释,叶云舟眨眨眼无所谓道“一清一浊一方圆嘛。”顾清听到的一瞬间便握紧了椅子,几乎以为叶云舟恢复了记忆,不然怎么会取如此暧昧又锥心的名字,一清一浊一方圆,阴阳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相互制约,竟像极了他们二人的关系。叶云舟没有想到顾清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顾清是不想名字和他有瓜葛,自嘲笑笑“对不起,恩人,我只是想离你近点。我脑子里面特别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似是受了刺激叶云舟开始疯狂捶打自己的头,“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只能想到这句话,我觉得我不该是这样的,我应该是识字的,可是我想了一整夜却只能想起这么一句话,对不起”他说着说着便语无伦次了,也是这个时候顾清才意识到,叶云舟并没有他所表现的那么豁达无所谓,他没有安全感,他很害怕,所以他拼命想要抓住自己这个对于目前的他来讲唯一熟悉的人。自责如骤雨袭来,都是自己害得他这样。
疯狂的拳头感受到不同的触感后顿住,是顾清护住他头的手。叶云舟瞬间恢复冷静,捧起人泛红的手掌吹气“吹吹,不疼”。这种感觉对于顾清来讲是十分陌生的,在试炼场时受伤了只能就地寻找材料简单处理,从试炼场杀出来遇到顾晏等人后,有了专门的金疮药,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眼前似有物体晃动,回过神原来是叶云舟用来吸引他注意力的手“嘿,回神啦”,皱眉瞧人怔愣模样,伸手过去感受额上温度与自己比较“也不烧啊,恩人你哪里不舒服吗?”抓下额头上的手掌“无事,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一时震惊而已”,“是没有人关心你还是没有人哄你啊,没关系,不管是什么,以后都有我呢”说着哥俩好的拍拍人的肩。顾清无奈摇头,不经意双眸对视,两人都笑了。
叶云舟最后还是叫了顾浊,毕竟是他自己的名字,顾清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每次唤他名字的时候都会不自在一番,倒是叶云舟听的开心,每次都应的很大声。叶云舟就这样在顾浊的家里住下了,今天碰碰这,明天摸摸那,好不快活。不危险的情况下,顾清也乐得宠着他,直到这天,叶云舟正围着顾清墨迹着要养兔子的时候,顾河来了。
顾河的到来像是一记警钟,粉碎了顾清的幻想也敲醒了顾清的梦,他哄着叶云舟出去,叶云舟磨磨蹭蹭的不想动地方,最后顾清松口说明天带他去抓兔子才不情不愿的出去了,临出门时狠狠瞪了眼顾河的后背,顾河没理会他幼稚的挑衅。
再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顾清莫名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快活日子过多了便忘记了,自己本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百米处黑金帘子下依稀可见一男子身影--暗阁首领,顾陆斐,本名陆斐,本是江湖中人,却不知为何领了皇姓,改姓顾并一手建立了暗阁这个当今皇帝最利的爪牙。无人上前,帘子自动向两侧打开,顾陆斐靠坐椅上,他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锦袍,袍上以金丝线绣着苍鹰点缀,宽松的衣衫难掩蓬勃的肌肉随呼吸起伏,他唤“苍鹰”。“是”顾清磕头行礼,这一动作很好的取悦了上首端坐的男人,喉间发出愉悦笑声“你还是这么怕我”“属下无能”“我看你不光无能还大胆”话音落下顾清闷哼一声有血顺着紧闭的唇角流出,“我只使了三分力”,顾清咽下喉间血液,再叩首“属下无能”。顾河跪在旁边握紧了手,他不能插手,只能祈祷顾清能熬到顾陆斐消气。顾陆斐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人突然觉得无趣极了,摆摆手“去吧,先去领罚,一百杖,挨完再说”顾河猛地抬头正要说话,却看到顾清冲他摇头,终是抿抿唇咽下了未出口的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