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渡 ...
-
我在这引魂渡已经待了四百多年了。那太乙老头每百年下来问我一次。辛淼,你知不知悔,我想如果每次他都问这个问题,我大概是一辈子也回不去天上了。堂堂创世神的后裔,如今憋屈到蜗居在冥府。要是让那些已经陨灭的姐妹知道,那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我兀自沉思着,照例又在忘川的沿边晃悠。押送着十恶不赦之徒的鬼差从身边经过,问道:“辛淼大人,又不认错啊。”是了,昨儿太乙又下来一遭,这应该是第五百年了。
我毫不在意那鬼差的调侃,大抵冥界的人见过太多穷凶极恶之徒,心理也渐渐扭曲,常会时不时刺人一句,仿佛这样心里便舒坦许多。也不管面前是个小鬼还是冥王,因此这冥界秩序也颇乱,也难为左思隐多年稳居冥王之位而不倒了。
站在我面前的鬼差突然咦了一声,似是忌惮什么一样,匆匆走了开来,我寻思着是日常巡逻的地鬼来了,正想打个招呼,一转头却见一人缓缓行来。
确切的说,是一个神,身着玄色常服,头戴白玉冠,周围泛着上神特有的灵气,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儿郎。活了八万年,除了青丘那只红狐狸,如此绝色,倒也真是第一次看。
我迅速转回头,打算对着忘川整理一番仪容,蓦地一只厉鬼探出头来,察觉到活物的靠近而急迫的想要抓住一起坠入这深渊,我当机立断,出手一掌将他打了下去,死死拧在水里,大喝一声“下去。”
周围游走在附近想要一并偷袭的厉鬼看此驾驶,忙四散开来。我将手一松,那只厉鬼匆匆缩入水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水面已然恢复平静,我正欲将方才想做之事付诸行动,余光忽瞥见一黑松鹿靴在身旁停下,想是方才惊动了他。我想,反正也被看到了,那也不需注意什么形象了,这般想着,便侧首。循着上界的礼俗客客气气一揖手,“仙友好啊。”
......
他黑色的瞳眸闪了闪,并未回礼。
上界不成文的习俗之一,便是说,若初次见面一揖后,对方不给予回礼,那便是不愿相交。然而,千百年下来,尚未出现这种尴尬情形。上界的哪个不是人精,都是客客气气回礼。好一顿称兄道弟,好巧不巧,这种情况被我遇到了。
然这八万年我什么没遇到过,遂拂了拂袖转身离去。
“且慢。”身后蓦地传来一声轻唤,我止住脚步,脚下一拐,面对着他。
“方才失礼了。”他微弯下腰,僵硬的一揖,仿似有谁强迫他将腰弓下一般。“在下想知道魂树在何方?”
“魂树?”我一惊,抬头觑他一眼,心下不由叹息,这人竟是来历劫的。
古往今来,少有神下来历劫的,便是凡间修道飞升的下界也是寥寥数人。然所历劫者,大殒灭,少有人能经受住。未殒灭的最后不是尊贵非凡便是疯癫似魔,只因人世间三大痛苦在历劫期间几乎受了遍。就连曾经叱咤西海的青漓神君,如今也不过一抔黄土,供后世瞻仰罢了。
只是......
往来历劫都是大事,天帝都会降下神谕,来相送的人必不会少,可这人形单影只,一人前来,难不成,在上界人缘太差?
这般想着,一股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我错了错身,摆手示意他跟上,边走边道:“你来的太早,这个点摆渡那只懒鬼还在睡,我带你去吧。”我怕他不信,又加了一句,“放心,我呆在这五百年了,渡的鬼没有十个也有五个,都是安安全全的。”就是技术不大精。我将这话憋在心里,心虚的骚了骚头发。后面没有声息,但我能感觉到他距离我十步以内,便权当他默认了。
没片刻便到了彼岸花地,摆渡的船搁在岸边,我招呼身后的人让他上船,用手解开绳索,长蒿一点,船便快速行驶起来。气氛略有些尴尬。但好在我不在意,他也不在意。
冥界特制的船能防御厉鬼的袭击,往常那些失了灵智的家伙都极怕疼,不敢上前,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躁动得极不寻常。难不成这厉鬼也挑相貌,专找好看的?
眼见着即将到达彼岸,我回头去叫那位黑衣上神,“仙友,到了。”他似是大梦初醒一般,忙抬头看来,眼眸深邃,含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神情。未待我仔细去深究,他已敛了目,再也难以辨清。
我跳下舟将其系在岸边,踱步朝那棵常年散发淡淡幽光的树走去。
冥界不似天界和人间,这里的天永远都是暗沉沉的,只有这树是暗夜里的唯一一点光。
“喏,仙友自便。”我指了指前方的魂树,让到一边。
每一位转世者都要食树上的一种果实,名叫往生果,往生果的甘甜苦涩是转世者人生的映照。采摘随心,全凭运气,就如入轮回道,是人是牲只得看天。
黑色衣袂在眼前一掠而过。翩飞衣角猎猎作响,那位仙友身姿卓然,如穿花拂柳在枝桠上游走,几个纵跳便下了来。好功夫,真是后生可畏。我在心里暗叹。
天界何时有这么个人才,这么多年,竟是一点声响都没有。怕是哪位隐外之士,我没有多想,只是轻率地下了定论。以至很多年后回想这一天,仍会后悔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