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的先生 我的先 ...
-
我的先生死了,死于冬天,一同离开的还有他生前的饲养的鸟,抵不住过早的寒冷,一同合上了眼,我想,是不愿意让先生在路上太过孤单吧,我便将鸟与先生埋葬在了一起,写下了爱鸟。
在这个冬天里,先生的亲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这也导致先生的葬礼是我一手操办的,很简单,会是先生喜欢的风格吧,我呼出了一口白气,感觉今年的的冬天冷的有些过分,沿路的风暴将很多想要过来吊丧的人拦下:有的是先生的学生,有的是朋友,还有一些远房亲戚......
其他的人或许是真的想来看看先生,但那所谓亲戚恐怕是需要打一个问号的了。
葬礼那天乌压压的,冷冽的风拍打在我的脸上,有些生疼了,我站在门口,接受着这一切,毫无怨言,甚至我并没有资格说不。
先生替我做了这么多,我总归是要给他做些什么的。
看着来往的人,我突然有些庆幸,路上虽有风暴,但是能来的人都来了,他们都惦记着先生。
“节哀。”
每个人都会握着我的手,带着些悲伤语气说出这句话,而我苦笑着接受这句话,让家仆领着人进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一天,居然感受不到难过,我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静过头了。
那一天里,我居然还能分出神去安慰其他人。
有一个还是曾经追过先生的人。
“别哭。”我将手帕递给他,我觉得我的安慰有些生硬,甚至听起来不像是安慰,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先生那般大度的可以包容每个人。
我想到先生看到以前追过我的人时,还能面带微笑的同那人谈笑风声的模样,忍不住弯了眼。
没想到那人突然站起来指责我:“你有没有心!他已经死了!你不掉一滴眼泪就算了,你怎么还有脸笑的啊!”
我收敛了笑,垂眸说了声抱歉。
我也没想到的,本以为这一天我也会同他一样,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发现我很平静,平静的有些过头了,甚至还能安慰别人。
就是门口这风吹得有些冷了。
我裹紧了身上的袍子。
......
先生已经走了一些时日了,院里的树都挂上了银霜,我站在外面看着满天的风雪,说道:“先生,你看这像不像满树梨花开?”无人应答。
我这才发现少了先生,这家有些大了,都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时风吹动着门框,嘎吱作响,好像在回应我,而我裹紧身上的斗篷,感觉到冷了。
霜雪带着冷冽,霸道且不讲理的来我这府邸做客,怎么赶也赶不走。
今年的冬天好像真的有些冷的过分了
我带着满身霜雪匆匆赶回,却站在房门口,将风霜抖落,散走了凉气,才走了进去,因为先生不喜欢冷空气进屋,我也不想在这个天出去的,可是先生走得太急了,还有好多事没有处理,只能由我出去做了。
这般想着,我竟然有了一些委屈,如果不是先生走得太急,这些事何必让我去做。我又不开心了,但是包容我小脾气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收好自己的情绪,今天回来是收拾一些先生遗物的,将斗篷递给候着的仆人,细数着先生的物件。
屋里还是有些冷,我让仆人又添了火。
......
指尖停在了一本书上,这是先生前段时间带回来的新书,是我当时最喜欢的作者写的杂记,因为刚发售,实体书的数量不是特别多,先生替我跑了好多地方,托了不少关系才买到这一本。
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看到先生带着这本书回来时的心情——很开心。
我抚摸着书,当时先生就这么拿着书,站在门口,而我也正巧坐在这个桌子前。
“你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先生就这么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朝着屋子里我说道。
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回答的:“是我最想要的那本杂记!”
激动的我直接扑了过去,先生稳稳当当的接住了我:“还不快谢谢我,这本书我可是跑了好多地方才拿到的!还是首版!”
我可不会管他什么的,站稳了后就毫不客气的把书拿到了自己手上,开始翻看,意外的发现上面居然有一个签名,是作者的名字,我无比激动的扑了上去,在先生的嘴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就这个奖励?”
“可是够了诶。”我逗着先生。
先生自然是不服气的挠着我的痒痒肉,我止不住笑的同他滚做一团。
......
我把书拿起来,粗翻了一下,忍不住弯了眼睛:“说好一起看的,这才看到一半呢,你人就不在了。”将它放到一旁,我想我总有时间能够将这本书看完的。
我拿起了一个手镯,将它同我手上带着的手镯放到一起,两个手镯除了大小的差别,几乎一模一样,这是新婚时先生送我,说是给他们家媳妇的,我有一个,他也有一个,虽然先生也给了洋人弄的什么钻戒,但是我还是喜欢这个镯子,因为先生说这是他们家专门留给媳妇的。
两个镯子叮叮当当的碰撞在一起的声音很像我和先生牵手时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下意识的,我出于私心,将先生的镯子戴在了自己手上:先生不会怪罪的。
叮当声陪着我拿起下一件东西——一个刺绣手帕,上面带着零星血迹。
我记得这个,结婚不久,先生就送了我好多东西,难免的我就想送点东西给先生,可是先生什么都有了,我也不好意思拿先生的钱买东西送给先生。于是我就问嬷嬷:“嬷嬷,你说,我送先生什么东西才好呢?”
嬷嬷笑着打趣:“夫人只需要开开心心的,每天笑着,就是老爷认为最好的礼物了。”
初出茅庐的我自然不是嬷嬷的对手,一下就羞红了脸:“嬷嬷!我是认真的!先生送了我这么多东西,我就想送点东西给先生嘛!”
在我的央求下,嬷嬷教了我刺绣,磕磕绊绊的学了半个月,才绣出这么一个手帕来,本说绣牡丹花的,但因为手艺问题,绣出个四不像来。
“夫人你这......”教我的嬷嬷看着我的成品都压不住嘴角,不过为了照顾我的心灵,并没有笑出声来。
我自己也知道这东西并不好看:“嬷嬷!算了,我还是买个手帕送给先生吧。”说罢,就将手帕让人藏了起来。
当天晚上看到先生时,我还有一些心慌,因为我和先生说过要送他一个手帕,而且这段时间的大动作也瞒不了先生。
我坐在床上,紧张攥着被子,可是先生并没有说什么,同往常一样熄灯上床,将我抱在怀里。
我有些疑惑,转过头看向先生:“先生?”
先生将被子压了压,轻声说道:“睡吧。”
见先生不提,我也不好提起:“哦......”
时间长了,我也就将这事忘在了脑后,等在先生兜里摸出那个四不像的手帕时,我才想起来,我朝着先生挥了挥手帕:“先生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先生倒是一脸平常:“我用夫人亲手给我绣的手帕有什么需要解释?”语气中,我还能听出他的理直气壮。
“可是这个很丑诶?”我不理解,他有很多好看的手帕,并不缺这一个。
“这哪丑了!这花明明绣的这么好看!”
“那你说说这是什么花?”我可不会信他的无脑吹捧。
先生迟疑了:“呃......反正就是花!”
“你看你!连我绣的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怎么好意思夸的!”我佯装闹了一下,就将这件事翻过去了,都用了这么久了,现在拿回来,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了。
先生将手帕拿回,郑重的将它放进了左边的胸袋里。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没想到过了几天,他突然凑近我的耳边说了一句:“是牡丹。”
我看着手帕,上面斑斑点点的血迹告诉我先生在死之前都一直带着这个,而现在的我才明白当时先生为什么会说那句牡丹了。
我将手帕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先生总是会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我笑着扫过余下的物品,每一件都如实记录了我和先生的一点一滴。
指尖停驻在一堆书信前,纸张有些卷边了,像是经常被人翻动,却又保存的很好,没有损坏,我粗略的看了一下,是我们谈恋爱时来往的书信,我记得这些,都是我写的,上面稚嫩的笔触让我想起来当时的心情。
先生远赴求学,我们只能用书信联系,但是联系并不方便,每半个月一次的书信,是我最期待的时候,一封信能让我翻来覆去看好久。
没想到先生也和我一样。
我轻抚过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都是我当时对他思念,而纸张角落的卷边也从另一方面在告诉我,先生也想着我。
我将信纸整理好,放在一旁。
这时候,一个带锁的箱子吸引了我注意,所有东西里,只有那个箱子带锁。
我在心里说了声抱歉,随后将箱子打开,很意外,真的很意外,里面居然是一堆纸,写满字的纸。
“......我不会说话,也不像那些诗人擅长用华丽的辞藻赞美你,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
“......我家的昙花开了,看着花开,我觉得你应该在我旁边,共享这一瞬间的美丽......”
“今天又看见你了,真的很好看,拜托请不要听那些人乱说,你穿青色真的很好看......”
“......我错了,昙花并不衬你,任何一种花在你面前都黯然失色,你是你自己......”
诸如此类的,满满一箱子,都是先生写的情书,是我没有收到的情书,上面很多的字迹都被先生划掉重写,可以看出先生有多纠结。
我一张张的看着那些所谓的情书,先生直男又直白的表白让我有些忍俊不禁,有的一看就是先生从别处摘抄的:“噗,什么嘛,哪有人写情书摘抄啊。”有的落款时间比我俩认识的时候还早。
我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细心一个一个都看完了,我忍不住想到我认识先生,冷静,沉稳,很难同那些稚嫩情书联想到一起,可是熟悉的笔迹告诉我,都是先生写的,而且还不敢拿给我看。
这么一想,我觉得先生真的好可爱啊。
我将放情书的箱子和杂记放在一起,清点下来,我发现好多东西我都舍不得扔,忍不住留下先生的一切。
杂记,手帕,手镯,情书......
不过我会把我写的信烧给先生的!
收好了一切时,家仆突然递给了我一个东西,我不解的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竟是我和先生初见时,先生送我的那个怀表,前不久坏了,本想找人修,但因为这个表时间有些久了,修表的师傅找不到了,后面这个表也不见了,我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这时候突然出现,让我有些诧异,抚摸着怀表上的些许锈迹,上面的指针正哒哒的走着,告诉它已经被修好了。
我记忆被拉到了过去,我和先生的初见也是在这么一个冬天,我因为冒失和别人撞到了,书散落一地,而撞到的那个人并没有道歉,急匆匆的就走了,是先生伸出援手帮助了我:“你没事吧?”先生将手里的书递给我。
那时我们仅限于知道名字,并没有实际交流过。
“啊?我没事我没事!”我有些慌乱的接过来,那时候的先生很好看,现在的先生也很好看。
“怎么如此匆忙?”
“我的表坏了,没注意时间,等被提醒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要迟到了。”
“既然这样,那这个怀表就给你吧。”先生将一块怀表递给了我。
“诶?真的可以吗?会不会不合适啊。”
“同学之间的互帮互助罢了,有什么不合适的。”
“那就谢谢师哥啦!”
我们就这样踩着白雪,迎着暖阳,谈笑着去了自己的教室,也是那一次,我和先生正式认识。
......
当时的我以为是师哥对我这个后辈的照顾,可是现在看着这些情书,我懂了,不过是先生的“蓄意为之”罢了。
恐怕那个怀表在他身上揣了不知有多久,终于找到机会送出去了。
不经意的,我打开了怀表另一的门,笑容僵在了我的脸上——另一边是我和先生的合照。
我想我知道是谁修好的怀表了。
是先生。
一滴清泪落在了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