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亲人 人都说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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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之后，清冷的空气被挡在门外，屋里烧着炉子，母亲吩咐佣人睡前再去看一看火。
小杰躺在床上，母亲伸出手给她掖了掖被子，那双手瘦而有力，骨节有些突出，指甲剪的圆润平滑。
“睡吧，明天不用出门了。”母亲回过头来，语气平稳，令人安心。
小杰点点头，目送着她离开，关上门。屋里昏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幽幽透过关了一半的窗帘布。林杰坐在她床边的身影也暗了下来，她身上缎面的衣服在黑暗中显出一点点反光的光泽。
“过年这么长时间，我每天都在。”林杰开口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你这时候大概是会想让我陪你的。”
“这也是奇遇的安排吗？我不想去正院。”小杰的手伸出被子，放在姥姥做的，棉布的被面上。
“可能是吧。”林杰看着小孩，心里叹息，她还太小了，她有时不免也想，很多事她要大一些才想明白。
她斟酌着提起话题：“我一直不喜欢正院的饭局。你感觉很不自在是吗？”
小孩睁大了眼睛，觉得心底隐晦的感觉被她说了出来，点点头。
林杰继续说道：“我从你现在这个年龄就不喜欢，怎么说呢？你现在知道他们讲究的那些饭桌上的座次吗？按他们酒桌上的规矩，有主宾、主陪，一系列的等级和角色，我不得不去，然后陪坐末席。”
林杰停顿了一下：“他们更像一家人，有更紧密的关系，对哥哥有更多的期望和关注，而我只是添头。”
这样说好像太刻薄了一点，林杰歪头思索了一会，哪怕是成名已久的作家，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幼小的自己解释这样的问题。
“我和哥哥，对他们有不一样的意义。我后来明白，血缘只是血缘，亲人之间的联系也有疏密，有需求。这是几千年来默认的宗法关系，是一个大家族之间的规则，而不仅仅是像爹娘、弟弟和你之间一样，是亲情大于血缘的亲人。”
她最后给出一个结论：
“亲人和亲戚是不一样的。”
她抬头看着桌上闪烁的油灯，火苗忽闪一下，又幽幽燃烧。
而她所拥有的亲人很少，到如今，已经是孑然一身。
看林杰沉默了，小杰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头：“姐姐，人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不想。”
林杰心里一颤，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话林杰也说过，她记着的。
“我希望我一直记住，他们的偏心，他们对我的伤害，对女孩的轻视，哪怕它会是道伤疤，我也希望我记住，不要囫囵忘掉。”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希望记住，我不想忘。”
没有忘记，林杰在心里默默地想，她没有忘，每个字都记得。
她没有说话，俯身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她不止一次地感慨，小杰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有小兽一般的敏锐感知，又肯去思考，坚定地刨根问底。
其实，小杰有母亲的爱，有林杰的陪伴，有充实的自我，她从来都不需要多么看重从亲戚们那里得到的情感支持，她更多的感到愤怒，感到不平。
小杰现在只能通过饭桌窥得一点点，但她依旧敏锐地感到不安和反感，那些浮在表面上的待人接物的隐形规则，他们对堂哥的刻意栽培——这根本不是什么见识和礼节的问题，而是权力场的一角。
那是生存的法则，是权力的游戏规则！是从不对女性开放的竞技场。
他们可以把女性在意的事，影响她们的事通通贬为小事，转头去关心他们的大事，但他们的大事，从来不曾对女性敞开门。
所有的家族中都有两条隐藏的继承关系，不仅仅是物质财产的继承，还有许多无形的东西，比如那些宝贵的经验和传承。
男性长辈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下一代的男性继承人，堂哥得到了男性长辈的传承，小杰更多地只能接触到女性长辈的经验，而这两者之间有有着天壤之别，这才是真正的男女有别。
她连围棋都没有人教她，她能继承到什么呢？
林杰从短暂的低落中恢复过来，认真地对小杰说：“他们看似高高在上，体面尊贵，实际上最崇尚野兽的法则。”
“沉迷于等级的落差，永远汲汲于成为高位者来压迫下位者，哪怕最底层的男人，都无比认同弱肉强食的‘生存哲学’，虽然他们自己就是鱼肉。”
“他们不相信联结，只相信拼命据为己有的权力，才会制造出一系列可笑的规则。”林杰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先当孙子后当爷’，不是撑死就是饿死，从来都没想当个正常人。”
年过完了，寒假也接近尾声，林杰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少。
“明天去看完花灯寒假就结束了，你总算是提前一天写完了功课。”林杰有点无奈地揉揉小孩的脑袋。
小杰拉过她的手，捏着她的指骨玩，小杰的手比一般女孩子的手大一些，林杰的手就更是修长，她的手很瘦，指节分明，中指端有常年写作留下的茧子。
“那还要明天呢。”小杰把刚写完的功课放在一起，往桌子上一趴，“还要收拾书包，怎么这么快就要开学了啊？”
“还没玩够？”
“对啊。”小杰抬起头来，还是把摞在桌子一边的笔记本移过来，一本本分类，“姐姐，那你的稿子开始写了吗？不是有编辑会催稿？”
“一直有在写，但没有像前几年一样一直写长篇。”小杰有自己的路要走，林杰从来都很注意，不要把未来的事情告诉她。
虽然两个世界时速有很大差异，但距离林杰上一本长篇小说出版也已经过去快半年了，这几个月来她的热情大多都倾泻在以“剑生”的名义写一些同之前不一样风格的东西上。
青鸟这些年来已经形成自己的风格，她喜欢描写不同性格的女孩子，视线大多也聚焦于她们经历的种种，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总体来看，还是写家庭生活和学校生活为主。她借从不同的主人公来苦苦那个思索无数女先辈不停探索的命题：女性的困境和未来。
几十年间，皇帝倒台，各种新思想涌入，文坛也称得上是百花齐放，但女作家依然寥寥无几，之前很少有人用如此大的篇幅去讲一个普通女孩的日常生活和她们的思想，她们的内心。
自古文学作品中从不缺少女人的身影，士人以美人自比，追求明君的青睐，唐代是诗的盛世，闺怨诗风流婉转，自成一类。美人是一种含义丰富的意象，可以表达无数的情感和思想，但唯独不会表示她们自己。
人们从来只能看到男性笔下的女性，而极少有女作家自己来写女人的生活，女人的想法。上京的学生们在提倡妇女解放，街上家中的女孩中还有许多挺着大肚子的稚嫩脸庞。许多事情从女人自己的角度来写是不一样的。
当然也有许多评论家对此褒贬不一，林杰记得很清楚，曾有一位以犀利著称的文学前辈这样评价她的小说：她的视角从一个封闭的小场景转到另一个，像一个精致的瓷器，在小块的面积上画上美丽精致的釉彩。
更有人对她的书嗤之以鼻，认为是“毫无意义的家庭琐事”，“小女子的浅薄思想”，其中很多人甚至从未看过她的文字。
她的读者也确实是年轻的女学生居多，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笔下的东西是不是确实浅薄而低等，只局限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不能触及那些宏大的问题，深刻的思想？甚至不能称之为文学？
直到某一天，租界一洋人当街打死平民，警局却软弱无能不敢抓人，一时间民情激愤，有学生游行请愿严惩，当局却还是以租界自治权为由，任由洋人自行审理案件，最后不了了之。
她在报纸上读到时愤慨不已，提笔写下一篇社论，写信封寄出时却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寄出，而是不知要写什么署名。
在高压的环境下，贸然挑衅当局会给自己招来麻烦，而且，她有一种隐忧，似乎由“青鸟”这样的女作家来写下这样一篇社论是件不怎么合适的事，好似有什么无形的屏障，使她没有勇气用一位女作家的身份去发表似乎不符合她身份的文章。
最终她写下了“剑生”这一名字，隐瞒下地址寄了出去。
因为当局施压，报纸最终也没有刊登这篇社论，这样一件事，一条无辜的人命也很快在舆论中消散。
但和许多人一样，她心里的火没有灭，她保留了“剑生”的笔名，之后陆陆续续又写了许多文章，那些她曾经没有敢于在作品中提及的话题，她用隐晦暗讽的手法隐于文本中的东西，都出现在了“剑生”的笔下。
“剑生”很快得到了认可，在这个名字下，往常让她犹豫、让她碰壁的事情似乎都消失了，她可以无往而不利。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
谁有不平事
古代侠客的豪迈与正气，她也可一试。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