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抱抱你》田硕

27、同命运

　　小杰投入了前所未有的激情到学习中去，她每天第一个到教室，制定了充实的计划，书一本一本地翻过，一遍一遍地背诵，题目写下清晰的解题过程，直到晚上月色朦胧，她才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地上床睡觉。

　　大量的知识让她一向引以为傲的理解能力也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一样火星四溅，但她依旧有饱满的热情，就像一个饥饿了许久的人一样，拼命地往空空的胃肠里塞进食物。

　　这时她开始怨自己为什么天生瘦弱，薄薄的肌肉不能支撑她长时间的伏案，时不时会因为腰酸背痛离开书桌去做一套运动。

　　她找到一个无人的空地，一边努力伸展手臂，弯腰，踢腿，一边脑子里走神地想些有的没的。

　　她那些同样纤细漂亮的女同学们，如果她们将来要做什么重要的事，或者有机会完成一个梦寐以求的愿望，她们的身体能支持她们夜以继日地奋斗吗？

　　甚至，她想起母亲的日常生活和她多年的腰背疼痛，她会在从缝缝补补中抬头时突然头晕眼花，她僵硬的脖颈会让她恶心欲吐，她上次小产后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无华。

　　那么，她年轻不知病痛的女同学们，将来能承担无限的家务和孕育子女的负担吗？

　　一些西洋的球类运动也传到了这里，男生们在运动场上跃跃欲试，女生们只站在一旁矜持地窃窃私语，是否从此开始，一些砝码就压在了本就不平衡的天平一端了？

　　小杰回教室时在走廊遇到了费子菡，两个人互相打了个招呼，相视一笑。很奇妙的一件事，她们两人并不是亲密的朋友，但都对彼此有好感。

　　两个小姑娘都是自己班上的第一名，每次成绩张榜时名字都离的很近。她们知道对方有和自己相似的目标，就像走在一条坎坷的路上各自奔波，但心里知道，她们是有一个同行者的。

　　一周后，结业考试结束了，小杰走出考场，周围的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往自己的班级走。每次考试他们都要打乱顺序，分到不同的考场，因此教室也要跟着重新布置。

　　等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回到原来的班级，他们还是难以平复兴奋。从现在开始，他们就可以算是毕业了。

　　乔老师招呼同学们收拾教室，几个女同学听话地去拿卫生工具。

　　“好了，同学们，先把教室打扫一下。”乔老师笑着说，“那几个男生，不要站着不动，去排好桌子！”

　　小杰拿着墩布擦完讲台上的粉笔灰，乔老师叫住了她。

　　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说：“李杰，考的怎么样？”

　　“感觉还不错。”小杰露出有点调皮的笑容，“有信心给您拿个奖状回来。”

　　乔老师拍拍她的肩膀，点点头：“好，老师等着你。”

　　……

　　几天后，学生都回家了，几个老师这会儿该汇总卷子，排出最后的成绩了。但办公室里发生了争吵。

　　一个头发已经有些稀少的男老师抱怨乔老师：“你何必给她打这么高的分？把她排到前三她一个女孩子还能去上京考学不成？第四名的钟路康不也是你班的？给男孩子个机会嘛，我们学校已经好几年没有学生考去上京了。”

　　乔老师冷笑一声：“给他机会他就能考了？既然好几年没有人出去了，凭什么要把男生排在前面？你把他捧上去了他就能考上了？”

　　她愤怒地一摔试卷：“李杰能拿前三是她本来就优秀，我们是老师，连个公平的成绩都不能给学生，对得起学生自己的努力吗？那简直枉为人师！”

　　这话骂的如此直白，男老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又没办法反驳，端着水杯愤愤地转身离开，嘴里嘟嘟囔囔着：“就不该招这么多女人做老师。”

　　乔佳展开李杰的卷子，看着她端正的字迹和条理的答案。她很难不注意到这个学生，她的身上有一团燃烧的火焰，隐藏在那小小的身躯里，就像曾经的自己。

　　乔佳生的不好看，她从小就知道。

　　有一次她管教弟弟，弟弟不服气，恶语顶撞她：“你长的这么丑，以后你嫁不出去，我才不养你！”

　　她震惊地看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他才十岁，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后来她发奋读书，立志要用自己的能力得到有尊严的薪水，绝不依附他人而活。

　　可是一毕业家里还是安排了婚事，她作为家里读书最多的人，还是被嫁了出去。

　　婚后，她没有留在夫家做太太，而是去应聘了母校的教师。再后来丈夫早早去世，她对男女之情本就没什么感觉，索性就一人独居，专心教书。

　　她整理好自己班的试卷，放进档案袋，撇了一眼另一张桌案上晾着的结业考试成绩单。

　　那是大红的宣纸，密密麻麻地写着学生们的名字，黑色的墨迹未干，在阳光下油亮亮的，微微反着光。

　　李杰的名字在第三个，不知怎的，她有一种隐隐的直觉，这孩子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荣誉而已。

　　乔佳低下头笑了笑，如果她想做什么，就去做吧，省城中学这么些年也没有考到上京的学生，如果是李杰的话，她相信她能成功。

　　小杰又是一个学期没有回家，提着行李下车的时候，看见李家的大门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错觉，好像她变了许多，行走了很远，而家却丝毫不变，永远停留在这。

　　父亲和弟弟帮她搬下箱子，放到她的房间。

　　父亲看着已经是个大人的小杰，她穿着朴素的学生装，早已不再是会崇拜父亲的小女孩。

　　他开口只会问学业这些正事，“入学申请寄出去了？”

　　“寄出去了。”但是是上京师范的。

　　“在家好好复习。”

　　“知道。”

　　不咸不淡的几句对话后，他又没有话说了。
　　“我去看看娘。”

　　走进卧室，母亲撑起身体来抬手叫小杰，把她拉到身边来，和以前一样嘘寒问暖。

　　“我让陈妈去买菜了，中午我们炖只鸡吃。”她拍拍她的手，“我现在都没空喂它们了，也养了挺长时间了，不如杀了吃肉。”

　　母亲现在看精神还好，但总有掩不住的疲惫和痛苦，人也佝偻了，细细的手腕在袖管里空空荡荡的。

　　趁着母女两人独处，她开始关心女儿的未来。

　　“之前听你爹说，钟路康那个孩子想追求你？”

　　“是，我们在外面谈了一次话，我不想成婚，就拒绝了。”

　　“也好，人家礼貌地问你，你也礼貌地拒绝就好，娘知道你能处理好。”她先点头赞许了小杰，又把握着分寸给她一些来自母亲的劝告，“你就说现在还在学习，不想这些事，你们都还没个定数。”

　　“我知道的，娘。”

　　“娘现在看你，感觉还像小时候一样，让我揽着玩呢，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她一边说一边笑，“也不知道你以后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只要对你好就行。也不用太强硬了，有男生追是好事。”

　　“我不想成婚。”她有些严肃地说。

　　母亲一向是最了解她的，她能敏锐地感知到她的女儿有什么情绪的变化，她试探着问：“是不是我之前和你爹吵架影响到你了？跟你说了不要太担心家里的事，咱家就是太传统了，现在的男生不会像你爹那样的，你就是受咱家传统观念的影响。”

　　她觉得有点愧疚，觉得给女儿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婆婆的重男轻女，丈夫的传统男子观念，一定给她留下了许多负面的印象。

　　“你和娘不一样，你会读书，会工作，以后会受人尊重的，将来婆家和相公也看重你。”她继续絮絮说道，“娘知道你不喜欢他们家这些人，可也不能远了，将来他们还能帮你一些。”

　　“娘，我是说我不想成婚，不是说我觉得自己找不到一个好男人成婚。我是说成婚这件事，不是观念或者男人怎么样。”小杰纠正到。

　　母亲有些不明白，刚想张口劝她，就听到小杰继续说道：“娘，论周到细心、慈母关怀，我做不到你这样；论人情练达、长袖善舞，我做不到姑姑那样；论坚韧不拔，教养子孙，我做不到奶奶这样。甚至，我都不一定有婶婶那样的眼光和魅力，能找到一个爱我又上进的男人。看来看去，我实在找不到嫁人有什么出路。”

　　“你们都做的这么好了，为什么还是过不好？”

　　母亲彻底愣住了。

　　她急急地挥手，“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不能受我们影响啊，你，你跟我们不一样啊。我是没本事，你奶奶她们，她们……”

　　“没什么不一样的。”小杰说，“我和你们没什么不一样，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我们有共同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