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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母亲 他是他父亲 ...

  •   “新校刊出来了,李杰,这册是你的。”张书玲扬扬手里的小薄册,“看这里,’编辑:张书玲’,不错吧?”

      “这么快就做出来了?不枉你努力了好几天。”小杰抬头笑着接过来。

      “你的文章在第二十四页,可不是我徇私啊,写的真好,不愧是国文课代表。”张书玲笑嘻嘻地说,“明天周末了,出去玩吗?”

      “不了,我要回家一趟,校刊我会拿回去慢慢看的。”

      “回家?”张书玲想了一下,李杰家还挺远的,平时周末一般是不回家的,大概是家里有什么事吧,“那好吧,路上小心。”

      小杰要回去看母亲,母亲又病了。

      母亲一直有胃病,前段时间又开始常常发作,很受折磨,吃饭一口不敢多吃,多吃就难受,有时还会呕出来,整个人又比之前憔悴了许多。

      于是请大夫看病,熬药,一开始还是找的附近相熟的兰大夫,按着脾胃病治。兰大夫说母亲体质弱,病的年头又长,虚实夹杂,不好调养。但这次服了药效果却不如之前好,拖拖拉拉了一两个月,时好时坏,总也不能安生。

      母亲便央父亲想办法,希望能带她去丰南城看病。父亲是懂些医术的,但只读过一两本医书,看些小病还有几分准,他曾给母亲抓过药,却不对症,母亲吃完就吐了出来,母亲这才转而去找兰大夫。

      现在兰大夫也看不了了,父亲有些不耐烦,说自己没办法,但还是答应下个休息日带她去丰南城。

      隔日,他同同事聊天时听人说城郊一个村里有位老大夫,是祖传的医术,有不少人去求药。听到这个消息,父亲心动了,决定去看一看。

      于是两天后,他租了一辆驴车,带着母亲来到了朱庄。朱庄是当地一个大村了,分两个庄,东边的叫东朱,西边的叫西朱,这位老大夫在东朱。

      他们同村子里的人打听,又绕了几个巷子,终于找到了朱老大夫的家。

      这位老大夫的书房里挂着几幅字画,墙壁旧旧的,就是在家里辟出来了一块看诊的房间。

      他捻了捻胡须,并不先问诊,而是直接搭脉。等他摸完脉,母亲详细地描述自己的症状,如何如何胃痛,何时添了呕吐的症状。

      朱老大夫也不多解释,只又补了几个问题,这些伴随症状都不太清晰,母亲回答的模棱两可的,他却已经了然了一样,拿了张纸开始写方子。

      父亲向他请教,说了几句自己曾经的判断,他听父亲懂几分医理,想是个读书人,抬头解释了几句:“并不全是脾胃的问题,妇人多忧思,应是郁证,气机不通,才有各种不适。”

      父亲顿时信服了,接下方子道谢,回头跟母亲说了一句:“我就说你是想得多。”

      母亲还想问清楚一点:“那依您看,这个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不是急症,先吃吃看吧。”

      病的变化因素太多,没有哪个大夫能打包票的,母亲不懂医理,父亲阻止了母亲继续问,带着她抓药去了。

      朱老大夫给开了十付药,前两付吃下去还舒服一些,后来就越来越难受,拉了一次肚子后,母亲呕吐得越来越频繁了,饭食难入,人更瘦了。

      实在不堪病痛的折磨,母亲决定自己去丰南城看病。

      她那天晚上和父亲说了自己的决定:“你去坐班没空,我明天自己去,车已经租好了,我到丰南城让小茂陪我去医馆。”

      自从她的妹妹嫁到丰南城,姐妹俩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小姨生了孩子之后就更没有时间了。

      小姨带母亲去了丰南城有名的医馆,见到了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夫,五六十岁,听到是特意租车来的,仔细地问了症状。

      听完母亲的描述,又详细问了许多问题,再摸了脉,审慎地得出结论:“确实有气机不通,但我看你情绪正常,不应诊为郁证,结合症状来看,怕是噎膈病。”

      自古四大难症:风、劳、臌、膈,都是要命的顽疾,若非仔细辩证,也不能轻易断定。母亲心里一沉。

      “你病程不长,人又还年轻,药石之力更要借人之正气,所以莫要自哀。”那老大夫安慰母亲。

      母亲谢过大夫,请他开药,提着一串药包回家了。

      ……

      小姨家离小杰的学校近一些,有时休息日她会邀小杰来家里吃饭,小杰也是从小姨这里得知母亲生病的事。

      等小杰赶到家里,就明显看出,母亲瘦了,但精神还好,虽然虚弱了一些,但并没有消沉的样子,她见到女儿很高兴,还安慰小杰不要太担心。

      许是因为生病,她把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絮絮叨叨地让小杰好好学习,不要耽误宝贵的时间。

      母女俩正说着话,父亲回来了,他之前带母亲去看病,结果不仅耽误了她的病,还污蔑母亲是自己性格有问题,自己钻牛角尖得的病,这会儿觉得有点愧疚,这几天都老老实实照顾母亲。

      “今天的药吃了吗?”他没话找话地问母亲,显得很笨拙。

      母亲没什么好气,但还是回答了他。

      两句话结束,见母亲不待见他,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把话题转移到小杰身上:“你不用担心,你娘还好,不是那种严重的,你陪她说说话也好,生病了不能多想,一门心思养病就好。”

      谁知这一句话让母亲一下子炸了:“我怎么多想了?我现在天天该做什么做什么,你看看谁要是跟我一样,这么多年早受不了了。”

      父亲说不过她,躲了出去。

      母亲依然很生气,她跟小杰说:“他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就觉得是我有问题,我伺候他的时候行,现在我有病了他就不愿意了。”

      小杰能感受到,母亲这两年是很受伤的,所以她在这个问题上格外敏感,容不得一点贬低她的话语。

      她吃了这么多年的苦,绝不能容忍父亲嫌弃她。

      “我现在很冷静,很清醒,我知道,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己。”母亲拍拍小杰的手,让她安心,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酸,“他本来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要是让他觉得我不正常了,他就更不会听我说话了。”

      ……

      小杰第二天一早就要赶车回学校,母亲晚上塞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足够她两个月的生活费,事实上,这个月的生活费母亲月初就寄给她了。

      小杰刚想说用不了这么多,母亲就示意她不要说话:“拿着,我特意多跟你爹要的钱,你读书要宽裕一点,自己攒好,不能让他把钱都攥在手里,都投到银行去,不教我知道。”

      母亲知道她出去读书有了见识,也不是爱花钱的。

      她的女儿一向是最令人省心的,她给小杰塞进书包的内侧:“自己放好,别跟你爹说还剩多少钱,听话。”

      小杰回学校后,特地拐到小姨家坐了一会儿,小姨一直挂心母亲的身体。

      “唉,先前你姥爷就够让人挂着了,现在你娘也生病,她身体还是太弱了。”小姨一脸忧愁,从小是姐姐带着她,半个娘一样,她跟母亲感情很深。

      “前些天我去看你姥爷,身体还好,就是老了,牙都掉了,耳朵也聋,你舅妈整天忙着挣钱也不怎么管,我看他衣服都皱皱的不怎么整洁。”

      小姨皱皱眉,到底不好在小辈面前抱怨嫂子,但她难免感觉心酸与愧疚交织:“咱自己的爹娘没法在跟前孝顺,人家能给口饭吃、能管着他,咱又能说什么?”

      小姨最近格外挂心娘家人,或者说,她现在终于有时间和心力去看望她的血亲了。

      姨夫在外面欠了债,把家里的产业抵了出去,自己又没本事挣钱,家业很快败光了。

      小姨已经和他闹掰了,她提着包袱离开了那个家,自己在裁缝铺挣钱养活自己。

      “他现在躲出去了,我只当他死了我做寡妇。”在这个问题上,小姨还是很决绝的。

      但她依旧放不下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小杰这个表弟,长的和他父亲一样的肥头大耳,又被祖父母宠坏了,脾气暴躁,每天只想着吃和玩,进了学校也是倒数,简直是他父亲的翻版。

      但小姨放不下啊,她始终对他抱有愧疚之心,觉得自己是抛弃孩子的坏女人。时常带着好些东西去看他,从前有婆婆阻拦没管好,现在更不敢管了,每次见面都是挑好话安抚鼓励。

      “他毕竟是我生的,我就希望我的孩子能好好长大成人。”小姨这样说。

      但,他真的是小姨的孩子吗?

      他继承了他父亲的姓氏,他父亲的长相和品行,丝毫不曾体谅过小姨。

      小姨这么多年的细心照料他都不曾动容,现在小姨一边艰难生活一边屡屡示好想求得母子亲近,只会让他内心里母亲的地位变得更加卑微。

      他是他父亲的孩子,是张家的子孙,唯独不是小姨的孩子。

      “孩子明明是娘生的,娘养的,明明每天都和娘在一起,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最后怎么就变成了父亲的孩子?母亲再怎么对他好都没有用。”小杰这样和林杰说。

      林杰想了想说:“大概这就是小孩子生存的本能,他们会下意识地模仿群体中地位最高的人,他们十分清楚这个家里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他们会像小动物一样很快学习适应生存的法则。”

      “仔细想想真的很恐怖,就像有一个隐形的机制,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母亲辛勤浇灌的树上摘下了最后的果实。”小杰说,“真的是替别人家生的孩子,还被母性的情感缠绕着无法自拔。”

      “这样母性是被绑架的,又怎能不是扭曲的东西?”小杰凝视着前方,有些哀伤地说:“我也是父亲的孩子,哪怕我不喜欢他,也不得不承认,我的性格更像他。”

      这一点很明显,她却到今天才发现,她的性格和母亲很不一样,反而更有父亲的影子,比如和父亲一样的过分清高的文人情结,甚至还有些好为人师的毛病。

      “我明明是受娘教导更多,竟然也长成了爹的样子。”

      “不是的。”林杰说,“你和他不一样的,你是一个女人,你继承了娘好的品性,你还会成长得更好,你永远不会变成一个男人的影子。”

      听林杰这样说,她心里大为宽慰,是她着相了,她是一个女人,她注定与她的父亲不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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