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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葬礼 ...

  •   果然,第二天爷爷就咽气了。

      接下来就是布置灵堂,停灵发丧,给亲朋好友发信,请人帮忙。家里乱哄哄的,母亲日日脚不沾地。

      穿着孝服守了三天灵,终于到了发丧的这天。

      父亲请来了老家一位懂规矩的大爷来主持,这个人人脉广、见识多,有事常代替司仪类的工作。

      院门口的白花一直到屋里,一进厅上就是大大的“奠”字和棺材。来得早的大都是本家亲戚和极相熟的人,有的戴孝,有的胳膊上绑着黑纱。男人们在外面说话,女人们只能挤在里屋,头上都戴着白花,彼此间小声说着话。

      小杰披麻戴孝跪在厅右侧的蒲团上,身边却不是母亲,而是一个本家的嫂子,母亲在前面。

      这些人男的跪左边一排,女的跪右边一排,按着顺序挤在一起。

      最前面是父亲、母亲、叔叔、堂哥,小源也跟着堂哥缩在那,那个主持的中年男人正和他们讲着流程。

      姑姑在中间的位置哭得伤心,几个女人安慰她,让她节哀,那也是些媳妇们,还有她婆家来的人。

      李家从爷爷那一代中举后就搬来文清城,乡下的许多亲戚小杰都不认识,每年清明祭祖,也是男人们带着堂哥去,母亲说,小孩子不要去坟地,怕撞见什么。

      很快,来吊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了,他们有的磕头,有的鞠躬,向那个“奠”字和棺材行礼。小杰便跟着大人们一起磕头回礼。

      这些人来一拨,家属们就磕头哭几声,没哭的也要那帕子沾沾眼睛,嘴里发出“呜呜”的拟声词。

      给死人办的丧事,那也是给活人看的。

      小杰一直哭不出来,她拿着母亲给她的帕子,学着身边人装样子。

      前面姑姑和堂哥是真的伤心,但她同爷爷实在是没有什么感情,她几次酝酿情绪,都没有眼泪流出来。

      这种场景,怎么能不哭呢?

      小杰在后面人堆里假装低沉了很久,还是哭不出来。

      葬礼这种时候,越靠前的人还越有些真情实感,他们是死者的至亲,就算平时一般,此时也开始回忆他的好了。

      而后面这些小杰都不认识的媳妇们,同这位辈分上的太爷爷、爷爷、伯伯或者叔叔,不说没有血缘亲情,那是连几面之缘都不一定有,就要给他戴孝了,自然人人挡在帕子后面发出哀戚之声。

      临到中午,该来的人都来了,院里里满是人,都小声交谈着。

      那个做司仪的中年男人又叫来了父亲和叔叔,和他们讲清流程。

      “你是大儿子,你先带着弟弟、子侄上一遍香,烧一遍纸,然后是女眷们上一遍香,烧纸,最后一遍纸、香在外面巷子口烧,一共是三遍纸。”

      父亲点头,他继续说:“等我说‘起灵’你在最前面,给老人摔盆,然后捧着香炉打头走。弟弟跟着捧着遗像。”

      接着他问:“老太爷有两个孙子是吧?”

      父亲点头称是,把李启、李源叫过来,司仪就嘱咐道:“你们两个拿引魂幡,按顺序跟着。”

      接着他又去跟女眷交代要注意的事,说完母亲问了一句小杰怎么安排。

      那人瞥了一眼小杰,说:“孙女还没许人?在后面跟着就行。”

      要起灵了,那个主持的司仪唱着流程,先是父亲领着叔叔、堂哥这些男丁跪在灵前哭着烧纸祭拜,再是母亲带着近亲的媳妇上来上香。

      她们一人拿一小块馒头,每人咬一块,再垫进香炉里,意思是“老人有口吃的,孩子们就有口吃的”,说是求祖宗保佑的意思。

      上完香,烧完纸,司仪中气十足地喊道:“起——灵——送李昌书老太爷——”

      众人早已排好了队伍,几个精壮汉子抬起了棺材。

      父亲把手里的粗瓷碗一摔,“啪”的一声,哭声瞬间四起。谢天谢地,听了这一声,小杰终于哭出来了。

      这队伍出门走到巷子里,人们便看到一群人相携着出来,哀哀戚戚,哭声震天。

      最前面母亲还有两个女人专门架着她,表现出不能自已的样子。

      小杰憋了半天,眼泪一下子达到顶峰,这会儿的眼泪倒是很真,她不住地用手抹眼泪,小脸上湿湿的满是泪痕,张着嘴哭得很动情。

      她听到旁边围观的人在议论,好像评委一样评论这场丧事和其中表演的人,里面好像还有人同情她这个小孩哭得这么厉害。

      到了巷子外的街上,空旷地带,围观的人更多,他们搭起简易的台子,放上遗像,香炉和棺材,让亲朋好友最后送别爷爷。

      孝子贤孙们一齐跟着司仪的唱念三叩六拜,又哭一阵,而后跪在两旁,给来吊唁的人谢礼。

      最先吊唁的是作为女婿和外孙的姑父和表哥,两人给爷爷磕了头,小杰跟着大人磕头回礼。

      这还没完,表哥还要走过来再给父亲和叔叔磕头,因为刚刚他作为“外人”给爷爷磕头,父亲和叔叔要回礼,但他又不能受舅舅们的礼,所以要再磕一个回来。

      林杰站在小杰旁边,看着这些人团团跪着演这种滑稽的连环套,忍不住冷笑一声,这样矛盾的逻辑他们竟能圆回来,也是费心思了。

      等人们或鞠躬或磕头的行完礼,就该让孝子贤孙们送老太爷回家了。

      小姨特意到小杰身边,跟她说自己要陪着母亲去给爷爷下葬,把小杰交给街坊的大娘,让小杰回家去。

      其实,只要经历一次葬礼,就知道,这个家族是没有女孩的位置的,母亲永远是温和的,她让小姨跟她说,“没成亲的姑娘不让去坟地”,就像她小时候跟她解释“小孩子不能去坟地,怕撞见脏东西”一样。

      邻居家的大娘送她回了家,她跟大娘道谢后走进屋里,女佣张妈见她回来了,给她下了一碗面条。

      小杰坐在饭桌上独自吃着面条,院里散乱着刚才留下的垃圾,屋里只有张妈收拾灵堂打扫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很庆幸,幸好她对爷爷没什么感情,否则,看着送葬的队伍远去,将是一种什么心情呢?

      她抬头,小声却坚定地对林杰说:“我不是他们的后代,从来不是。”

      她内心异常寂静,回想着今天一系列礼节流程:“姐姐,这种父子相继的家族是没有女人的位置的,他们只会把女人变成附庸。”

      “我现在不能去祭拜自己家的祖宗,将来又要像母亲一样去孝顺丈夫的父母,祭拜别人的祖宗。我永远是个外姓人。”

      “他们把姓氏传承看的这么重,女人却生来就是两姓之人。”

      “如果有人质疑现行的规则,总会有人说,这是老祖宗的规矩,老祖宗总是有道理的,太可笑了,女人什么时候有过祖宗?!”

      她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愤怒,认真地说:“姐姐,我不想一大家人凑在一起,拼命追求一个姓氏的荣光,我不想从出生就被安排好一切,永远要被迫用牺牲来付出!”

      下葬时小杰不能去,但祭拜时还是要把人凑齐的。

      这天是爷爷三七,所有人都来到正院,准备一起去祭拜爷爷。

      奶奶还是坐在她的椅子上,另一把是爷爷常坐的。她怀念地跟她的儿孙们讲她过去的事。

      “原先我爹没了的时候,我娘光生病不顶事,家里七个姊妹,一个弟弟,我是老大,她们都还小,一溜串儿地都跟着我。我当时忙死了,跟着族里的老人安排这安排那,我爹的丧事大半都是我操持的。”

      “当时就是事情太多,太压抑,葬礼上我一直没哭,等丧事办完,人都走了,我才在我爹坟前大哭了一场。”

      “当时我的一个姨奶奶就跟我说‘英娘啊,你得哭,发丧的时候不能憋着自己,不好’,但就是忙得脚打转,一个人扛起这些事,只有能办完了那根弦才能松下来。”

      小杰第一次听奶奶说这些,刘英娘这个女人是个十分好强的人,她一向信奉做事就要做到最好,教导孩子要有志气,要塌下身子用心干,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做的。

      她和母亲不是一路人,她能挑大梁、要强,母亲相对软弱,她是严母,母亲是慈母。

      回乡的路上,林杰给小杰讲她所知道的更多过去的事。

      “爷爷当年是会读书,但也只会读书,他去城里学院求学,奶奶一个人在家拉扯着孩子种地,她一直感谢老爷爷,就是因为老爷爷当时帮她带孩子。”

      “后来爷爷考上了进士,一家人搬到了城里,但爷爷只会读书不会经营世事,在衙门里授了官也只闷头做文书,一直没有怎么升迁。家里的田地、财产经营,都是奶奶一手操持孩子们什么事也是奶奶管。她是真正的当家主母。

      “她是七姐一弟中的大姐,是李家的功臣,一辈子都在为李家付出。”

      她看到小杰若有所思的样子,能猜到一点她在想什么:“可惜,我所见到的奶奶,大都是她偏心和老后昏聩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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