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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追忆-壹 ...

  •   自打入了初夏,江南便是雨季不断,进到南州地界附近更是蒸笼般又热又闷。再薄的衣服都像是挂了一层面糊湿哒哒黏糊糊,即便是晾干了也潮乎乎的,叫人身上心里都不痛快。

      十四岁的时竞为着脚程快些没叫多少人跟着,却不想头一次入南州,弄得十分狼狈。

      他听不懂南州话,幸而南州多商人,几番辗转,终于在太阳落山前一刻摸到了医馆窄窄的门档。

      雨刚刚停下片刻,橙红的光从云层中探出来。许久不露面的暖阳也带着南方梅雨季的一股潮气,瞬间塞满小小的医馆。医馆里一股清新的柑橘气味,压住浓浓的药材气不那么呛人。

      他是来此地寻一个郎中的,姓谢,专治动物。彼时他怀中还不是小安,而是名为“临源”的公猫。双色异瞳毛发雪白柔软,威风凛凛,只是当前恹恹没得精神,全然瞧不出气派。

      高高的柜台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面颊瘦瘦的。

      “二叔出去了,公子你要不等等再来吧?”

      “请问姑娘,谢先生何时回来?”少年时竞抱着怀里的盒子,衣裳皱巴巴,头发也湿乎乎得耷拉,一点瞧不出几年后那风度翩翩的温润贵气。但日后高挑的身形已然在当前初见雏形。

      小姑娘皱起眉头思索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打扰了……”时竞有些失望,转身正准备离开却不知那柜台后面的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拉着他的衣服。

      “小猫怎么了?”她的眼睛大大的,探向时竞的胸口十分好奇。“我可以看看吗?”

      时竞点点头,蹲下身将怀里的盒子掀开了一角。狮子猫柔软的白色毛发失去了原先的光泽,病恹恹地蹲在盒子中央,费力抬起眼睛来看看小女孩,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面颊上没什么肉,脑袋尖尖的,腹部却异常胀大,像个皮球被强行塞进了小小的身躯中。

      它的情况比京城时更糟糕了,自前日开始就不吃东西,连水都不怎么喝。

      “可怜的小家伙。”小姑娘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不知是小猫实在是没有力气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没有反抗,只是眯着眼睛蹭蹭她的手掌。

      “公子放心的话便明日再来,我会照顾好它的。若是不方便,告诉我一个时间我给公子送回去。”

      “喵……”时竞本不想麻烦一个比他还小的小姑娘,箱子里的小猫却出了声。

      “麻烦妹妹了。我姓时,住在碧翠楼云间十八号。”他想想还觉得不好意思,从怀里拿出一块银子来,“不知如何谢你,且先收下。”

      小姑娘摇摇头,指了指巷子口的小碗。

      “那里晚上会有流浪猫来吃饭,公子准备些生肉生菜放一点进去便好了。”

      小姑娘见他面上仍有担心,还跑去柜子后面端了一个茶碗来。

      “我瞧公子不像是南州人,这碗牛乳茶算是我请你的!”

      时竞不记得那碗牛乳茶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是和北州的不一样,同京城的也不一样,带着一股浓厚的柑橘橙子的清甜,莫名叫人安心。

      今夜南州似有什么节庆,张灯结彩,夜市小摊好不热闹。叫卖声与说书人的声音灌入客房之中,久违地激起了时竞外出的兴趣。

      父亲每个月寄来的银钱不算多,除去马车和客栈,他打算将剩下的钱都用作临源的医药钱。因而能省则省,他所住的十八号位置不算太好。往下瞧是碧翠楼的厨院与一条小小的巷子,称不上是美景。

      不过好歹能窥见主街上热闹的一角了。

      他正拖着在腮帮子瞧湖边戏台子上的杂耍,余光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来。

      是医馆那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个子抱着一个很大的木盆,行走在狭窄的巷子里看着十分吃力。

      她刚端着盆走出来没多远,身后两旁便跟了一大群猫咪,盯着她也盯着她手里那一大盆吃食。像传闻中深受动物喜欢、还能和动物沟通的小公主。

      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该有多大呢?七岁?还是八岁?不过南方人都小小的,说不定和他差不多大。时竞托在腮帮子,忽然想起还未知晓那妹妹的名字。等临源好了,一定要再来一回南州向她道谢。

      自打临源生病以来时竞便没怎么睡好过觉,它难受得叫唤,亦或是陡然升高的体温都三番几次地打断他整夜的睡眠。念想着方才的情景,衣袖上沾染的柑橘橙子香莹莹绕于梦间,昏昏沉沉,久违的安枕。

      时竞来南州后的第一个晴日便在他梦中悄然升起。前朝王族崇尚太阳,以久违的晴日为最上的吉兆。他原本是不信这些的,但临源生病一直没好,心焦之下也渐渐有了焚香祷告的心思。

      顶着太阳出行,心情也多有舒爽。为着感激昨日那医馆姑娘,时竞带了一碗红豆丸子沙去,却不想开门的是个邋里邋遢的男子。

      那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眼便知道他的身份,给人留了门,自顾自往内里去。

      “你是那只狮子猫的主人吧?”

      “是……”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了,叫时竞内心莫名不安起来,“临源是有什么问题吗?”

      医师抬眼瞧瞧他,最终还是咽下了嘴巴边残酷的话,换了个委婉的说辞。

      “这个病鲜有记载,只知是疫症的一种。其余便什么都没有了。”

      太阳暖暖的光落在时竞身上,久违的阳光却丝毫没有给予人什么暖意,反而像是破了一盆冷水般叫人从头寒到脚。

      “我施针将它肚子里的水放出来一些,不过也是治标不治本,日后还会大起来。”他顿了顿,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这也不过是暂时延长它陪伴你的时间罢了。”

      “这病就是无药可医。没法子。”

      临源在他怀里喵喵叫唤,像是回复了许多力气,还能支起上半身蹭蹭时竞的胸膛。只是玻璃似得眼珠仍然雾蒙蒙的,看不出原有的生机。

      时竞聪慧,书院里太师太傅们授课都是最先领悟的,此刻消化这短短两句话竟像是花光了全身所有的精神,愣在原地半晌。柔柔的阳光落在他的面上只觉得刺眼,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好像用来抱着临源了。

      临源是他母亲带来的,自从他母亲离开人世后便是临源承担了他所有对母亲的思念。

      不、不只是思念了。

      在他这样的家庭中,没有娘在后院照看光凭一个小孩儿如何能如意?若不是临源,时竞怕早就已经对日子失了念想了。

      “喵——”小家伙抬起头来,安慰似得蹭了蹭他的手掌,想往他肩头靠,却没有那么多力气,只能重新回箱子,翻出肚子用另一种方式向他示好。

      时竞动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笑不像笑,反而像哭。

      失去了母亲,现在连唯一的念想都要失去了吗?

      他不甚愿意去想这件事,却无可控制地念起这个坏结果。一种无声的悲痛在巷子见蔓延开,针一般给麻木的心脏带去滞后的痛感。

      他有些脱力,靠着小巷转角的墙垣点点滑了下来。原本矜贵温和的世家公子此时手足无措地半倚在街边的墙根,难言的可怜。

      停下地砖,一切都好像是梦境中的场景,虚幻到不真实,却又不得不相信这就是事实。

      恍惚之间,一道白色身影从他怀中一跃而出,没等他回过神来,怀中铺满柔软羊毛垫的巷子便空空如也了。

      只剩下几根长而白的猫毛缓缓从半空中落下。

      时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原地呆呆愣了几秒才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朝着白色身影小食的方向踉踉跄跄追出去。

      小家伙前一刻还病恹恹的,现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屋檐下左右逃窜,时竞险些追不上,最后兴许耗尽了力气,往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扑下去不见踪迹了。

      近日多阴雨,即便天晴气压也低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自打进了南州,便有些水土不服,一直强忍着,心想临源不会有什么大事,早早就能回京城回北州去。

      怎么会这样?

      他扶着墙根,眼前一片眩晕。手里抱着的木盒重重摔在地上,发出的动静引起路人侧目,他却没有心思也没有力气去拾起来。

      身侧来来往往许多人,许多声音,但也只是从他身边穿过。

      “吱呀——”

      身旁宅院一侧的小木门从里头打开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身边停下了。

      “公子?”

      浓浓的鼻音将娇滴滴的南方口音衬得更绵软,熟悉的橙子香气打破沉闷的空气灌入一阵清新的橙子甜香,叫他昏沉的头脑稍稍清明了一些。

      “公子你怎么了?”

      姑娘圆圆的眼睛盯着他,慌张无措,软软的小手冰凉凉搭在他脑门上,拦出一小片阴影。大约是瞧着空空如也的箱子猜到了什么,弱弱地问,“是小猫不见了?”

      时竞点点头,力气恢复了一些,勉强能直起身来。

      “你在这儿歇歇,我去这附近找找。”

      没等他说一句话,那小姑娘便麻利地站起身跑开了,还顺便拜托一旁小摊子的大爷帮忙照看他一番,好像他是街边可怜的流浪小动物。

      过了晌午,太阳的烈性才渐渐收拢一些。

      时竞抻着脑袋,往四周张望。既担心临源,也担心去找猫的医馆小姑娘。

      “这丫头又死去哪儿了!”临近的宅子内发出一声爆裂的骂声,说完还跟着三两句不堪入耳的,时竞听着眉头一紧。

      “一天天浪在外面,怕是——诶呀!”内里的骂声忽得断了,伴随着石头落地的动静,响起一声哀嚎。

      “哪个兔崽子!”

      时竞不做声,只是拍了拍自己满是灰的手,眼神冷漠仿若刚才所做的不是他。

      一转身,撞见一张灰扑扑的小脸,泥点子与灰尘沾染在白皙的脸上,分外惹眼。薄汗将细碎的刘海粘在脑门上,喘着粗气。

      “小……小猫……”

      即便劳累写在脸上,却还是拉扯出一个笑来,抬抬手臂。原不近人情,暴躁不安的小家伙安安稳稳缩在她的怀中,闭着眼睛,身子均匀地一起一伏。

      她脚上的鞋子脱了一半,脚踝处还沾着湿润的泥巴和着一两根杂草。

      “……”时竞低下头,并没有立即将她怀里的临源接过去,而是一言不发地蹲下身,将她的鞋子轻轻顺了下来。

      “要好好穿着袜子和鞋子才好。”

      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帕子小心地将脚上的泥巴逝去,又轻手将鞋子扣上。

      “不然感染风寒,就不好了。”

      小姑娘嘿嘿一笑,带着沙哑的声音说道。

      “这次风寒得了就算了,下次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追忆-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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