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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宴席 他怎么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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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竞得了消息便快马加鞭赶了过去,又有九皇子与五皇子在宴席上打掩护,好在是没惹出多少关注与差错来。
“竞郎你可算回来了。”
他刚一落座便被一旁的九皇子拉着说话,絮絮叨叨说着方才舞姬的曼妙身姿与乐手的高超技艺,颇有穿巷走街的说书人之风。
时竞面上含笑,却是皮笑肉不笑,心不在焉。
“令夫人可还好吗?”身边坐着的五皇子觉察出他飘忽的心思,侧身来关心。“请御医了吗?”
时竞点点头,勉强扯出个真切的笑,“太医已经去了,多谢五殿下关心。”
“春猎的马都经过御马师训练,更何况是这种小马。怎么会突然发性走丢呢?”
“融融说她是被猎犬追着出了猎场。”时竞叹了一口气,身伸出手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今日春猎,许多近臣都带了猎犬来,她也不知是谁家的狗,无从分辨……”
五皇子叹了口气,道,“若是重臣你可不要想不开啊……”
时竞没有回话,只是垂下眼眸。
五皇子虽只与他同窗几载,却十分了解他的性子。自知劝不了这个倔驴,也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舞姬乐手美则美矣,却尽相似,毫无新意——”二皇子有些吃醉了酒,眼神迷离,有些失态。
大约也是因着不在正殿,无人管束,狂饮烂醉之后连坐姿都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在座者有皇子看不惯他的口气,回怼了一句,“天下女子尽有其好,又不是偏生为你生的。你倒还挑上了?”
“你懂个屁!”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醉酒上头,眼神恍惚,伸出的手指颤颤巍巍,也不知道究竟在指谁。
“即便是国公家的长女,都、都无趣得很!尽是些!做作扭捏——”他言语忽然哽住,面色一紫。一旁侍奉的小厮见状,连忙端着木盆上前。
“京官多为天下精粹,便是京官的女儿也大多为女中豪杰,若是你连京城女儿都瞧不上,这世上怕只有仙子能瞧上眼了吧?”
几人说笑着,扭在一块儿。
“呵!”他有些气急败坏,直起身子环视了一圈。
“今日草场上倒是见着一不俗之物——”他话锋一转,言语之中攀上了些嫌恶,“但真是晦气,那女子竟然已为人妇——”
时竞原是没将这人放在心上的,只觉得言语荒谬不愿为其多费口舌。这刻听得这一句话,仿若被谁重重一击般愣在了原地。
前头的那浪荡子还大放厥词,竟然称是那姑娘的身段与样貌引诱他。又为着自己的面子,讥讽那姑娘长相小气,不堪多瞧,实乃一时新鲜。
“就这样的姑娘,一时瞧着新鲜——嗝、多看两眼,也就那样!”
“二殿下——”
冷不防地,从人群中传来一人声,在座者都侧目而去。只见时竞面色铁青,声音冷如寒冰。
“你口中所言,乃我的夫人。”
祁悉也闻声转过身,面上闪过一线惊讶。不过转眼便满眼都是蔑视之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
“原来就是那个下贱的商户女,难怪尽是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时竞喉头似被谁一掌掐住了,空气灌入鼻腔却到不了肺部,直转向大脑去了。
额角突突直跳,牙关不知觉紧了起来,望着那东倒西歪人影的眼渐渐盛上怒气,如夜幕之下的海面一般逐渐掀起深渊巨浪。
待身边的五皇子察觉出事态不妙时已然来不及了。
一身浅青自倏然从他身侧飞出,尚未来得及瞧真切,便听得二皇子先前胡咧咧的地方传来一声惊叫。
那二皇子虽说是个浪荡子,成日里不务正业却有几分气力。挨了时竞两拳,也气血上头乱拳出手。
浅青与李紫缠做一团,金玉首饰落了一地,深浅双色糅杂。都是年轻郎君,挨了打也不叫唤,气力都使在了手上。一旁围观的一时间也不敢上前去阻拦,待那抹李紫一腿将浅青踹开,滑出一段距离才蜂拥而上将两人隔开。
时竞嘴角青紫,白皙的面上一个绯红的拳印分外明显。被五皇子扶起来后,捂住心口吐了一口血,挂落了一星半点在嘴角分外狼狈。再看二皇子,除了眼下的淤青,倒是无所大碍。
“你胆敢谋害皇嗣——”二皇子破口大骂起来,即便是被别人拦着也要扒拉开一个缺口朝着他张牙舞爪。
“好了!”
只听一声中正之音自门外进入,不怒自威的气势叫在座所有人都不自觉闭上了嘴巴,收敛起浪荡胡来的性子。
太子面色不佳,眼中蕴怒,进入偏厅内后便左右环顾了一圈。原本闹做一团的年轻人都默不作声,低下头去,一群小鸡仔模样。
“都是王公子弟,怎得还动起手来了?”他又扫视一圈。三十左右的面孔称不上老成,却叫人不由自主地低矮了一截,帝王威严初现。
他的目光落上时竞面上的伤,轻轻皱了皱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
二皇子刚想开口,便被一旁拦在时竞面前的九皇子抢去了话,将方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尽管三两句中有偏袒时竞之意但在座的大多也都没反驳,毕竟都对祁悉这个混账有所不满。
祁悉本也想闹着为这两三句辩白一二,却还是碍于长兄严威不得不闭上了嘴。
“事情就是这样了,皇兄。”九皇子言毕又退回时竞身边去,瞧瞧身侧有些狼狈的时竞,忍不住为他说了几句。
“本就是二哥冒犯在先……人伦纲常,竞——时家三公子也是情理之中……”
太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怒气更盛,原本歌舞升平的热闹宴厅此刻仿若跌入了寒冬冰窖,没人敢说一句话。
他的目光在时竞狼狈的面上盯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这满是怒气的眼对上了对面缩着脖子的祁悉。
“父皇平日里的训诫与书院的教导莫非都读到了狗肚子里了不成?”
还没等太子再多说一句,这人便先行依着这屋内的气氛,腾地跪了下来。
“兄长息怒!”
“臣弟吃醉酒了!即刻便回宫反省!”
太子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抬手揉了揉眉心,算是默许了。二皇子见状连滚带爬地叫上小厮,从宴厅门口离去,一溜烟不见踪影了。
时竞擦擦嘴角的血,盯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白过多的凤眼略显杀伐之意。显然不甚满意这样的结果。
“这出闹戏,本宫也不愿惊扰父皇。虽说是我二弟挑衅在先,却为着皇家颜面——”太子的目光再次转移到时竞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嘴角的笑都有些敷衍,“想来三公子,是能体谅的吧?”
时竞不做声,五皇子便一直拧着他的手臂,终还是憋着一口气拱手弯腰行礼,算是低头,下了太子给的台阶。
“正好,本宫来时遇到了夏公子。便是太医也不用惊动了,当下便给三公子瞧了,莫要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太子挥挥袖袍,身后的一众人中便出来一个背着箱子的男子。
夏臻大约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面上带笑的人了,语气说是幸灾乐祸不如更像是一种得意洋洋……?
这脸上的笑似乎不是见到时竞狼狈模样时才出现的,反而像是已经在脸上由来已久,只是他们当下才见到罢了。
“是。”
夏臻端着箱子过来,时竞也干脆伸出手去给他把脉。
口腔里出了血,嘴里一股铁锈味,反溢到鼻腔里也是一股涩涩苦苦的气味。夏臻靠近时,苦涩的鼻腔内却不明不白嗅到了一线熟悉的气味。
清甜,不带着任何的攻击性,仿若刚刚剥开的、新鲜的橙子。
时竞有些难以置信,愣在原地,任由夏臻衣袖间隐隐约约的橙子花飞出来萦绕在他身周。
“回殿下的话。”夏臻将手从时竞腕上拿开,转身行礼,“三公子只是皮外伤,身体没什么大碍,依照三公子的身子,当不出三日便能恢复。”
夏臻分明离自己不过一步的距离,近到可以嗅到他身上属于别人的气味,可他说话的声音却远如千里之外,模糊不堪,只能听出“无大碍”三个字。
时竞有些愣神,立在原地,仿若全世界与他毫不相干。
心口闷闷地发疼,那满口的橙花甜香混着血液腥涩的气味在嘴里反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正在他发愣时,夏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步到了他身边。
“方才我奉老师之命去了云霞宫一趟。”他言语之中略有担忧。
“令夫人受了严重的惊吓,你还是回去多照顾些吧。”言毕又左右张望了四周,见这散乱一地的器皿,转过头来的脸上满是疑惑,“她很害怕,你不知道吗?”
无大碍吗?
他心中默念了一遍方才夏臻的诊断,只觉得荒谬。眼眶隐隐泛酸,喉头像有什么哽住了一般咽不下去,胸口的沉闷直转为真真疼痛。
他怎么觉得,心都要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