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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摆烂的我 融融转过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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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万物萌发,新芽破土之时。南州虽地处祁国最南 ,却也尚未送走冬日里残留在风里的寒气。
一向冷清的陶宅门口,此时破天荒地围了一大群人。他们探着头试图窥见府内情形一角,却只能见堆成山的红漆木箱整整齐齐垒在前院,颇有种挥金如泥的穷奢极欲。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送定亲礼的可是放眼整个祁国都难找的时家。且不论时家的买卖做的有多大,光其前朝皇室后裔的身份也只天下惟一。
反观陶家,做陶器生意本就靠师傅们手艺吃饭,自打北方瓷窑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陶器销量一年不如一年。陶老爷也是个放不下面子的主儿,任由合作商户渐渐疏远,不愿改变任何现状一些。
虽说不至于典当过日,但坐吃山空,早没了往日的风光。
眼下靠一桩婚事就能枯木逢春,这买卖谁看了不称一声划算呢?
“这大女儿肯定是投胎来报恩的!还是老爷福气好!我早就看出来了,面相圆润中庭饱满,一看就是有福之相!”
“小娘养的,会使手段罢了。谁知道她整日闷在宅子里研究什么妖魔之术?”
“可不是吗?听说连贺家的嫡女都没瞧上,点名要的这陶家庶女呢……”
门口的好事者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有要踏破门槛直直闯入宅中之势。
门外正聊得欢,内里忽然走出一人来,脸黑得吓人。没等好事者们看清楚来人面孔,大门便被重重关上了,他们见再没乐子瞧了,便风流云散,四下离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陶老爷黑着脸,听闻外面没了动静,便径直往西边的院子走去。
他尚且顾忌着有外人在,要保全着陶家的颜面,没有闹出很大动静,只是一个人提着戒尺去了陶融融的住所。
虽说南州要比其他地方都暖和些,但总归还没出冬。陶融融住的地方偏西北,不管白天晚上都要冷一些。一进去,陶老爷便因着院子里的温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先往右侧一瞥,见本拴着的狗不在原本的位置,心中就更是恼火了。
“不孝女!”他大咧咧地直接推开门,冷风灌入,使得屋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你怎又把这畜生带进了屋子!”
融融一愣,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继续用梳子搭理怀中西施犬的毛发。
“我的屋子也不劳烦您扫不是?”
见她这油盐不进的模样,陶老爷后槽牙都快磨裂了,却也只能好声好气地施软招,“咱们就出去见见,让婆家的人瞧瞧模样,也好让人回去复命不是?”
“模样不是结亲的时候给了画像了吗?”
“那外头的风言风语你总该去解释一下吧?”
“她若是愿意信别人的话,我解释了恐怕也无用吧?”
软硬都走不通,陶老爷脸上终于绷不住了,但心里又要碍着正厅坐着的贵客,只得一边压低嗓子一边骂她不孝。
融融转过身来,脸上笑嘻嘻的,轻轻吐出几个字——“那您报官好了。”
“你!——”他气得倒退几步,高高扬起的手都不由得颤抖两下。
她从前也没有这般顽劣,怎得越大越不听话呢?
他在陶融融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刚出西院就碰上陶家公子将时家的人送出去。
连时家来者的背影都没有看着,就光见那个倒霉儿子站着挥手。气不打一处来,抄起扫帚就给了人一闷棍。
“混小子!你也不知道替你姐姐辩解那些不三不四的话!”
陶少爷有些委屈,看了一眼西边,说道,“那些人也根本不在乎,姐夫喜欢不就成了?”
陶老爷看着一个不成器的,一个摆烂的,心中一团闷气不知道往哪儿撒,便一脚踢翻放在门口的小陶瓷碗。里面放着的鱼干儿洒落在门前,引来流浪猫争先恐后地抢。
陶融融听着那边的动静,轻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南州重男轻女由来已久,儿女婚姻在这商贾巨富云集的地界都能成为一桩买卖,更别说她摊上这么一个视财如命的爹了。
“肉肉,你说咱们要是走了,那巷子里的小猫小狗怎么办呀?”
小西施盯着她,也有些丧气地垂下了脑袋。
气氛有些压抑,和大红色布置的屋子格格不入。一人一狗正沮丧,推门进来一抱着箱子的侍女。
“姑娘还惦记那些小流浪啊?”
箱子有些沉,瘦高的侍女看着有些费力。她将红漆的箱子轻轻摆放在桌上,又小心地左右检查一番,才放下重担般地松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
肉肉也从地上站起来,好奇地探头探脑。
“这是时家送来的首饰!”寒月说着将木箱子轻轻打开。
木匣轻启的那一刻,红色暗花丝绒软垫上的凤冠似乎发出了夺目的金光来。何所谓精妙绝伦,融融虽不爱出门但眼前的头冠已然是她长这么大见过最精巧、也是最华丽奢靡的物件了。
恐怕整个南州翻遍,也找不出另一顶能与之匹敌的发饰。
连一旁的寒月也不由得停滞了一下呼吸。
若是这样的头冠换做银钱,岂不是能将天下的小流浪都不用再露宿街头?
她知道自己的婚事不过是南州一场引人注目的大生意,却没有想到是这样大的生意,不由得将怀中的肉肉抱得紧了些。
“有这样好的人家,您还有什么不高兴呢?”寒月不懂,自家小姐爹不疼娘不在的吃了这么久的苦,眼下彻底翻身怎么看起来倒还不甚高兴的模样?
“欸……”融融垂下头,怀中的小狗狗也歪了歪脑袋亦有些不理解的模样。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融融垂眸。
在南州,女子向来算不得什么,在家里成天教习些“德行”“规矩”就算是大家闺秀,在外面又有轻浮浪子恶言相向、轻薄行径。
放在早几年,融融遇见这样的事情可能还新生动摇,侠气上头卷铺盖走人,但现在她已经完全看透一切放飞自我了。
若不是这天上莫名其妙掉下来的婚事她都已经做好打算,决议带着肉肉夜逃到山上的尼姑庵去了。
寒月看出融融心事,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我听闻北州的男子都怕夫人,不似南州要处处看人脸色……”
融融没有说话,只能苦笑一下以示安慰。
能拿出这样礼金的家族最重视所谓的脸面,若是被一个南方小户的庶女逃婚,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追杀到吧……
“呜……”肉肉仿佛看穿她的心事一般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臂。
“算了。逃得过初一,逃不了十五。当务之急还是要想想怎么将巷子里的小流浪们安置下。”她将肉肉放到地上,拍拍自己身上粘着的白色狗毛,雪一般落在地上。
陶老爷将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都贴进了嫁妆,幸好她平时留了个心眼,在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还藏了一些,眼下正好派上了用场。
“寒月,今晚我要去一趟碧翠楼,辛苦你假扮一下我还在屋子里地样子。”
融融将枕头拎起来,在棉花中摸索着什么,最终从里面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子,小心地贴身放入袖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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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昼夜是全然不一样的面孔,就如同南州商人的饭局一样。各个面上看着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暗潮汹涌、各个心怀鬼胎。
融融披着玄色的斗篷匆匆行于窄巷之中,于身夜色浑然一体,难以察觉。
巷子空旷,没有一点声音。尽头处一片光亮,伴随着从碧翠楼出来的醉鬼们的胡话叫嚷,似乎热闹一片。
她行至一处狭小的拐角,侧身钻了进去,踮着脚尖往另一个方向小步小步地挪。两面墙挨得很近,融融身形已算纤瘦,却依然十分费力地才抵达出口,敲响了后厨的门。
那边的人似乎也猜到她今夜的拜访,没让融融等很久便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儿。
“快进来。”那边的人压低声音说道。
“打扰了。”融融摘掉兜帽,侧身进入院子。
后厨与平日里嘈杂的环境大相径庭,安静地不像一个受欢迎的酒楼客栈后厨。
为她开门的女子此时手上也没有活计,掰了一半儿苹果顺手递给陶融融。
“谢谢。”融融接过,有些好奇地四处打探。但还没等她开口询问,开门人便看出她想问的问题先一步回答了。
“今日有大客人包下了整座酒楼,晚饭用过了,自然用不着咱们后厨了呗。”
她话虽如此,但语气听起来并不是非常高兴。
“休息不好吗?怎么还看起来不太高兴?”
韩萱愤愤地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说道,“本说好的,无论要不要备夜宵,今夜值班都是要给工钱的!谁知那杀千刀的老板临时变卦,只给了几个苹果打发了……还说什么北州的苹果金贵——我呸!这破苹果能值多少钱?”
她吐出一口气,转头又看向身边的融融,“你呢?又来给巷子里的猫猫狗狗讨肉菜吗?”
融融点点头,又摇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开口。
“没事!你说!若是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帮!”
融融没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布袋塞进对方手里。
韩萱盯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团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看着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她轻笑一声,将人的脑袋一把搂在肩上。
“你放心!有我在,那些猫猫狗狗都饿不着!”
融融点点头,说道,“这些银钱你先用着,若是不够了我再给你寄……”
韩萱佯装生气,将融融从身上推开,“这是做什么!莫非我是为了银钱帮你投喂吗?我在你心中居然是这样的人?我生气了!”
融融知道韩萱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但她也只是一个碧翠楼的厨娘,自己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从前也只是从碧翠楼拿些做菜不要的生肉生菜贴补,大头还是融融出。可马上她就要走了,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当朋友的不能这么不仗义。
“你如果不收,我走得会不安心的!”
“呃啊!”韩萱往旁边一弹,满脸嫌弃,“你说的自己好像快要去世了一样——”
原本有些沉重的氛围顿时变得生动起来,两个女孩儿没聊几句,厨房那边便传来叫嚷声,似乎是那位大客人吩咐夜宵了。
韩萱紧忙让融融离开,顺手将一袋鲜鱼肉递给她。
“给小流浪们加点菜,就当是我今夜的加班费了。”
融融提着鲜鱼肉,艰难地穿过巷子。
夜色更稠,月光前所未有的皎洁,映着地上的积水都若金银化作的陈酿。夜间的生灵躁动不安起来,推搡着向融融靠近。
“慢点吃,慢点吃。”融融将袋子里的鱼肉又分了些出去,人参果一样落在地上立马不见了踪影。
那些小家伙们像是饿坏了,争先恐后,也不管叼着的鱼肉是大是小。衔了鱼肉也不跑,就安安静静地呆在融融身边吃,就像她是它们的头领一般。
那些猫猫也全然不害怕融融,吃完了还要讨好似的蹭蹭融融的脚,地上打几个滚儿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融融从小就很讨小动物的喜欢,无论是路边遇到的小猫、别人家门口养的小狗,还是屋檐下的鸽子、喜鹊。但凡是遇到的融融的小动物,就没有对她表示过敌意的。
好像她天生就是它们中的一员。
尽管融融的投喂并不定点定时,但那些小动物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总能在短时间内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
“小粘人精!”融融将身边最殷切的小猫抱起来,轻轻挼着柔顺的毛。“这么粘人,怎么不在街上拐一个靠谱的好心人呢?我就要走了,你们以后怎么办呢?”
话音刚落,原本聚在一起享用美食的小动物们忽地像收到了什么惊吓一般,一下子散开,就连最粘人的那只小猫也如风一般一下逃开,伏在不远处的阴影中露出一双眼睛谨慎地盯着融融身后看。
南州的夜风虽然冻人,寒气却是流于表面的。那男声一出,仿若倒春寒席卷而来的冰雪,让人心不由得凉了一截儿。
“你这么喂养,却又不将它们带回去岂不是在害它们?”
融融站起身,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小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男子,虽看不清脸,但瞧着轮廓气质也能辨认出是个挺拔俊逸的青年。那人一身檀色长袍,脖颈袖口间厚厚的动物毛在月光烛光下显得油光铮亮,雍容华贵的模样打眼一瞧便知身份不凡。
融融身为女子,深更半夜跑出来已然是有危险的,现下还被陌生的高大男子发现,自然不愿与之有过多纠缠。
朝着那人点点头便作势要离开。
“我不是什么坏人,只站在这里,得到我想要的问题我便离开。”
那人不知为何隐隐攀上了一层笑意,谈话间给融融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样的声音似的。
“小姐喂养那些猫,却又不收养岂不是在害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