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中到北大》大橘猫的徐小姐

1、01-真回来了

　　七月初，蝉鸣不断，暑气蒸蒸，从窗子涌来的风都夹着热浪扑面。教室最前的风扇只造福周围那一亩三分地，其余四十几个座位上的四十几个人，没一个不赤着脸皱着眉，一手疾速答卷，另一手无力地扇动着，试图给大脑散热。

　　姚熙坐在右数第二排，恰好是那晃悠悠的老风扇福泽之处，此时她没空享受宝贵的凉意，更无心埋头作答试题，只呆愣愣地转着笔，两团眉皱得像打了死结，双眼诧异地盯着桌上的白卷。

　　“咳！”监考教师张虹始终瞧着这边，面色并不比姚熙好看。她是北中高二年级的教学副主任，监考了这些年，盯了卷子一个小时却只字未动的，也就见过这一个。她正思忖着是否过去提醒，那女孩忽然一个挺身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扭曲着脸道：“老师，我可能中暑了，头太疼了。申请去医务室……”

　　“同学，你还能坚持吗？”张虹快步走下讲台，一手抚上女生的额头试试温度，又朝侧目来看的考生们吼了句：“其他人答题！”

　　“我实在坚持不了了。”女生掐着太阳穴，声音有气无力，见张虹面露狐疑，她忙蹙着眉头抬眼，憋出了一句：“老师，我心脏也牵着胳膊痛，想去医务室开救心丸。”

　　张虹本还担心她装病弃考，听了这话可不敢再耽误时间，立刻一折卷子，将她颤巍巍地扶出去。没想刚出教室门，女生便挤出一个懂事的微笑：“老师，您回去监考吧，医务室离教室很近的，我绝对没问题。”张虹犹豫着往教室里望了眼，一众学生见老师离开，已经手脚鬼祟起来，女生见状只丢下一句“不麻烦您了”，就捧着心口奔去了医务室。

　　二楼的女生厕所里，姚熙坐在最里间的马桶盖上，依旧是目瞪口呆、眉头紧锁，她甚至不知用什么方式缓解此刻的恐慌——一觉醒来，自己竟在闷热的高中教室里考试，刚刚请病假才逃出来，又发现身上连智能手机都没有。

　　她细细回味着自己睁眼前的记忆，似乎是刚赶完公司的策划案，躺在公寓的小床上合眼休息，再睁眼就是张虹那张方正严肃的脸和手下的白卷。那间教室正是她高中呆过三年的，暑气下五十个同学挤在一窝，连汗臭味她都熟悉。是做梦吗？姚熙捉摸着，却觉得不像，哪个梦里的时间流逝得这样慢，坐了一小时真就是六十分，在梦里她又怎会如此清楚自己的思路逻辑，有那样敏感的触觉、嗅觉？姚熙第三十次狠命掐住了左臂，痛得她哀嚎一声，仍然没醒来。

　　如果此刻不是梦，难道过去那四年的大学生涯是一场长梦？她忽地觉得这才是可怕的解释。那四年里的全部跌宕、精彩和辛苦如果都是高中生的一场虚无幻想，她怕不会直接撞墙了结。想到这，不禁起了一身冷汗，她飞快地从上到下摸索起来，却发现左耳已是光洁无缺，不见大一那年打的一边耳洞。

　　她心里有根弦绷断了，甚至能听见一声脆响，只能紧掐住耳朵，希望用疼痛唤醒麻木的大脑。她绝不信那四年是幻想来的，毕竟还记着无数个名字，陆安是她大二交的男朋友，小照是大一起最好的闺蜜……那一千多天留下了几万张照片，印下了一条条绵延曲折的轨迹，即使是冬眠，也做不出如此长的梦。

　　千丝万绪如同蛛网般缠绕着感知，厕所浠沥沥的流水声更使她焦躁不安。姚熙尽力沉下心来，逼自己克制地思考，这副躯体绝不是四年后的，至少排除了是被绑架来高中的可能，还算个好消息。她脑海里仅剩下两种推测了，一是大学生活是她旷日持久的一场梦，二是自己……真的回到了高中。

　　姚熙一向自恃聪明冷静，此时却不得不正视现实，在这两个都不愿接受的选项中摸索一个更贴近真相的情况。她保持着不大雅观的姿势坐了一会，想着藏在卫生间也解决不了问题，才扶着头无力地挪出隔间，迎面是一块洗手台前浮有水垢的镜子，里面一张熟悉的面孔随着步伐向前越发清晰——细眉圆眼尖下巴，细高的个，略带英气，校服领口微敞，外面套了件纯白的球衣。姚熙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还真是高二那年的自己，她对着镜子重扎了个马尾，那张面孔更向记忆贴合了点。

　　寂静的教学楼震响起一阵刺耳的收卷铃声，杂着学生们收笔、老师们抢卷的碰撞声，随后又是学生们讨论题目的吵闹。她一颗心霎那收紧了，还没想好以何种姿态面对那些熟悉的面孔，脚步条件反射似的迈向了厕所里间。

　　“哟，姚熙。”

　　嘈杂的世界忽然无声，只留下背后女人的招呼。

　　“你今天怎么回事？我听张主任讲了你弃考的情况，现在还不舒服吗？”

　　那是一张精巧的鹅蛋脸，弯眉、厚唇，面颊饱满，略带着妆，笑容亲熟。叫她的是吴晓月，她高中三年的历史老师。吴晓月读完研究生就来北中教书，现在不过二十几岁年纪，她长得漂亮、个性温和，很快和学生打成一片，后来又成了姚熙的秘密好友，只是两人至少有两年未见，此刻相逢，姚熙不免怅然。

　　“吴老师，”她拍了拍脑袋，无奈笑道，“今天心脏不舒服，还头疼，就没支撑住。”

　　“你呀，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吴晓月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爱好归爱好，目前难两全，等你到大学就……”

　　姚熙又觉两眼一黑，“大学”这两个字逼得她神经作痛，她明明什么都经历过了，却不知那些日子是真是伪。“诶，你怎么了？”吴晓月立刻搀住面色怪异的学生，“要不要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用了，我没事。”姚熙一手支腰，勉强笑了笑。

　　“我晚上还要留下阅卷，你快回去休息。”吴晓月伸手将姚熙的碎发别去耳后，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你和陈之齐呀，是不是营养都给脑子了，一点不给身子留？”

　　陈之齐？

　　“他也病假罢考啦。”吴晓月解释了一嘴。

　　蝉鸣夹着学生的笑闹声在窗外荡漾，姚熙的世界又一次静默下来，她紧盯着对面镜子里自己同四年前无异的身形。夏日开始了，这不是梦，她忽然笃定了。

　　与此同时，北中不远处一栋居民楼的阁楼里，少年大口喘着粗气，缓缓从床上起身，用惊愕的眼睛环视四周，良久后啐了句脏话。

　　“真回来了？”他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素净的脸上只见无奈的笑意，“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