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香火遗恨(13) ...
-
察觉自己的语气过分急切,右侧村人调整了下呼吸,放缓语调道:“没得这么焦急的,不就是来家里坐坐嘛,也不是不可以。”
“大架,你胡说什么呢!”左侧村人不满道。
大架轻轻喊了声“阿屏”,边控制表情,努力不叫尹非凡他们看出端倪,边给阿屏递眼色。
他的掩饰很拙劣,尹非凡从他眼中读出了恳求与急切。
捏捏耳垂,尹非凡心中有了计较。
两人样貌相似,但大架比阿屏苍老很多,年龄应该更大,阿屏却是更有话语权的那个。
面对阿屏时,大架给尹非凡的感觉甚至有些卑微。
从两人的态度不难看出,大架比阿屏更想拿到蜡烛。
阿屏不耐烦的说:"你想清楚了,叫咱爹晓得了,没得你好果子吃。"
大架咬咬牙,说:"没事儿,我背着。"
阿屏含糊的咕哝了几句,扔下"随便你",也不管大架,兀自走了。
那句咕哝,其他人听不清,尹非凡却是听到了,眼中又多几分兴味。
不记得在哪听到的了,据说,华夏古时,贫穷又多子的家庭,往往没有能力让所有儿子娶上媳妇,但又格外注重香火传承。
这些无妻无子的男子,为了死后有人摔盆送葬、烧钱祭拜,就会全心全意为兄弟、子侄付出。
可悲的是,即使做牛做马一辈子,他们死后落葬的位置,也会与那些有后的人不同,原因是可笑的怕他们坏风水,使得后辈多光棍。
从阿屏的咕哝看,此地习俗即使与他听到的那些不同,也多有相似之处。
见阿屏离开,大架眼中有些落寞,但还是带尹非凡他们往自家去了。
路上,尹非凡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大致了解了大架家中情况。
大架全名丁架,家中七口人,分别是老父亲丁斧,二弟丁椅,他们见过的老三丁屏,老三媳妇丁王氏,以及两个侄子丁箱、丁货。
王天卫个不靠谱的,听完感叹,“你家还挺前卫的哈,就一个想不开的,走进婚姻坟墓,其他都是单身贵族。”
一句话,瞬间点了火药桶。
“你胡说什么?!”
丁架像被挑衅的牛,暴怒的揪住王天卫衣领,充血的眼睛红得吓人。
董老、二狗、陆姨赶紧上前拉人打圆场。
“唉、老哥,咱这娃子愣,你甭跟他一般见识,我替他给你道歉,你歇歇气、歇歇气呀!”陆姨边拉边劝。
董老附和,“小年轻不会说话,大兄弟你别往心里去,等会儿我好好说他。”
二狗闷不吭声,只管拉人。
在三人的帮助下,王天卫总算摆脱了钳制,但也受了老鼻子罪,要不是陆姨回身快,及时捂了嘴、拖住人,还没完。
丁架这通气,气得狠了,说好的事差点黄了。
好在蜡烛足够重要,董老爷子、陆姨一个会劝人一个会来事,总算把人安抚下来。
不仅如此,被王天卫触动敏感神经的丁架还说了不少话。
他说得比较乱,但中心思想就一个,延续香火重要,每个人都该为此付出所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十分癫狂,要不是清楚听到他说的是什么,只看表情,几乎要怀疑这人加入了什么邪恶宗||教。
因为丁架太癫,王天卫反而不那么气了,或者说,他有点被吓到。
地球华夏以及相似的文明中,传承香火、繁衍子嗣这些传统观念扎根极深,但疯魔成这样的,王天卫只在网上见过。
一行人在诡异的气氛中,来到村西。
丁家小院由三间平房组成,两新一旧,前后都有自留地,前头有些简单的座椅架子,种了株葡萄,后头是菜地。
丁架招待他们的地方是旧屋。
此处又破又小,还挨着茅厕,屋内摆设简单,中间摆着瘸了腿的木桌,两张破条凳,两侧各一张床。
左边的床属于丁架,右边归丁椅。
床上堆着补丁叠补丁的被褥,床尾栏杆上搭着身跟丁架身上差不多的旧衣裳,床头下方各摆着个搭了毛巾的木盆。
整间屋子就这些东西,连个储物的地儿都没有。
这显然不是适合招待人的地方,但尹非凡他们什么都没说,并如此前所言,拿出蜡烛作为拜访礼。
丁架迫不及待的接过蜡烛,珍而重之的揣进怀里。
胸前的重量让他安心,此前的不快消融,丁架冲他们点头道了声谢,然后就不知道做什么了。
尹非凡见状,道:“阿叔,我们能在院中坐坐吗?”
丁架看看只有两张破条凳、一张空木桌的屋子,再瞅瞅外头的石桌、石凳,以及挂果的葡萄架,犹豫再三,点了头。
一行七人来到院中,丁架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则盯着葡萄架。
他双手不安的搅来搅去,须臾,似是下定决心,上前折了小半串葡萄,打了井水简单洗过,盛在破了口的盘子里,摆到石桌上。
“吃了就快走吧。”
丁架的做法出乎尹非凡的意料,他还以为,这人能让他们坐一坐完成“拜访”就不错了,倒是没想到还真招待了他们。
葡萄没多少,刚够尹非凡六人一人两颗。
时间不多,聊什么、怎么聊就很讲究,尹非凡正琢磨着,视线被东屋的人吸引。
推开的木窗、半露脸的女人。
眼前一幕很熟悉,第一天探村的时候,有过类似的经历。
丁架注意到尹非凡的视线,顺着往那看了眼,立刻神色大变。
他快步往窗那边走,嘴里骂道:“丁张氏,你在干什么,屋中有外男怎可露脸,不知廉耻、不知廉耻!”
这一刻的丁架,跟被王天卫激怒时一个样,活生生一头暴怒的公牛。
“啊、啊啊……”
那妇人受了惊吓,慌张缩回头,手忙脚乱的关上窗,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砰!”
丁架一巴掌重重拍上合拢的木窗,拍得整个窗框都震了下,“簌簌”掉灰。
屋内又是一声短促的“啊”,之后再没了动静。
丁架泄愤似的又拍了下,才骂骂咧咧的回到石桌旁。
尹非凡垂眸掩去眼中情绪,问:“叔叔,你这样好吗?阿姨是另一个叔叔的媳妇吧,你这样凶她,另一个叔叔不会不高兴吗?”
“怎么可能,婆娘就是要管教的!”
丁屏跟前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仿佛是假的,此时的丁架身上,有那么股子奴隶工头的气质。
“阿屏的婆娘向来不听话,不管教,还不知要野成啥样,咱村,好多婆娘都这德性,都得盯着才老实。”
说这些时,丁架摇头晃脑的,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王天卫被他弄得有些倒胃口,忍不住咧嘴露出牙酸的表情,董老、陆姨情绪控制得好,二狗还是那个样。
倒是周晓梅,似有触动,不但身体紧紧缩了起来,头也埋得更低了。
趁丁架表达欲旺盛,尹非凡通过抛砖引玉、旁敲侧击等方式,有技巧的套话。
他之前注意到,村中的女人不出门,很多都没有舌头,且反应慢,疑似不良于行。
将丁架透露的信息拼凑、整理后,这些奇怪的地方均有了解释。
祝河村人十分注重香火,为了保证血脉纯正,发展出了极其苛刻、变态的守贞制度。
那条“不要与成了亲的女人说话”的规则也源于此。
此地女人成亲后,需与娘家完全断绝关系,且不可与夫家以外的任何人说话。
他们认为,女人与娘家有联系说明不安分,会坏了夫家安宁;与其他女人说话是嚼舌根,亦生是非;与外男接触是不贞,霍乱传承。
奇葩的想法,听得没见过世面的王天卫叹为观止,但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建立了一系列的私刑制度。
不安分会被剁足跟,嚼舌根会被拔舌头,不知廉耻会被剥皮、掏子宫。
手段之残忍,不亚于尹非凡听闻过的各种酷刑,在这里,却用来对付一些在常人看来什么错都没有的可怜女人。
尹非凡想,这个地方,可怕的不是无穷无尽的霾,而是村人偏执、扭曲的灵魂。
他还有些庆幸,庆幸这不是一个扮演本。
如果是扮演本,还倒霉的获得了“女人”身份,在天启被封的状态下,就算是他也什么都别想干,只能期待上天垂怜了。
尹非凡不知道,是只有祝河村如此,还是整个世界都如此。
若是后者……
与此同时,尹非凡想起了钱力夫,想起了他说跳车男是人时,村人怪异的反应。
他当时就怀疑村人受到了精神污染,致使认知发生扭曲,现在,这种感觉又冒了出来。
当然,也可能只是他的一点偏执。
尹非凡知道人类中有疯子、有变态,也见过各种丑陋,但他拒绝接受这种秩序下的集体扭曲、集体癫狂。
这是个人癫狂与集体扭曲的区别。
前者只是生病的人,拔掉病灶即可,后者则是一具烂透的腐尸,埋得浅了都嫌臭。
丁王氏虽然只露脸一小会儿,但不难看出,她没有舌头。
按丁架说的规则,当是犯了嚼舌根的忌讳,也就是同旁人说话了。
尹非凡探村时遇到的所有没舌头的女人,犯的都当是这一条。
但,光是他远远看到的女人中,就有三分之一没有舌头,在明知严重后果的情况下,真的会有这么多人反复犯错吗?
尹非凡很怀疑。
想想地球中世纪的魔女狩猎,当所有人都拥有肆意指控和惩戒的权利,真相与否将失去意义,失落的权柄终将沦为戕害与发泄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