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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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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医生看着一系列检查之后的结果单,扶了扶眼镜。
纪夜西下意识咽了咽:“他……”
“小伙子平时挺注意锻炼吧,一般人这么拼命很少有指标正常的。”医生摇摇头意示纪夜西没事:
“除了心率较快身体没什么大毛病,我开了袋葡萄糖,输完回去监督他多休息。”
拿了化验单的纪夜西刚出诊室门,几个与她在办公室有过面缘的警员立刻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一同凑上来询问情况。
纪夜西向他们露出一个笑容:“应该是太累了,检查都没什么问题,回去别再让你们黎副熬大夜了。”
穿制服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可见某人虽然平日里天天冷着脸“零下摄氏度”,但在同事中的人缘却是非常不错。
房间里,黎晃还保持着纪夜西离开时枕着手臂侧躺着的姿势,几天高强度工作紧绷的神经难得得了舒缓而睡得格外沉。
纪夜西将买的水果和盒饭放在桌子上,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目光落在床上呼吸绵长的人脸上,她不禁想起几天前黎晃也是站在类似的窗边看着她醒来的。
黎晃的睫毛跟他姐姐一样又黑又长,此时闭着眼睛竟能遮住大半眼下的青痕。
纪夜西本来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他查案子时雷厉风行的警官模样,眼前这一幕又令她想起了黎晃十年前的样子。
坐在床旁边的凳子上盯着黎晃看了半晌,纪夜西拿着手机站起来,蹑手蹑脚出了病房门。
……
黎晃是自然醒的。
没有听到闹钟身体下意识的强制性启动,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大脑初醒所致的茫然的感受在他从黎铭去世后已经许久未闻。
……医院?
脑中的最后记忆还停留在警局的审讯室里,黎晃捂住略带痛感的前额,试图回想他来到这里的原因。
“醒啦?”
纪夜西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进来,胳膊肘还夹了个西红柿:
“有甜的有咸的有主食,领导你想吃啥?”
黎晃这时候意识清醒了大半,差不多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轻咳一声,“谢谢,都可以……”
纪夜西见他目光四处寻觅,这会儿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立马狗腿兮兮:
“有事您吩咐啊领导。”
黎晃:“你见没见过我的手机?”
“哦……”
纪夜西顿时有点后悔她问了这个问题,却也只好慢吞吞地将不久前暂时保管的手机递过去,末了还想着试图阻拦一下。
“刚醒就工作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晃的表情好像变得柔和了些。
“嗯,事情太多了。”
纪夜西准备的“谏言”悉数被堵了回来,她叹了口气,另辟蹊径:
“那个,我们以前是不是还见过面?”
黎晃的手机刚开机,正汇神接收历史消息,一时间没来得及消化,两人就这么在空气里安静地凝结了片刻。
“那个…”
“见过。”
两声重叠在一起,纪夜西松了口气:“是十年前……大学那段时间对吗。”
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黎晃脸上不乏意外之色:“原来你还记得。”
纪夜西深吸一口气:
“我们一起经历过翟子弥那个房子里发生的事情,见过‘他’,还……还加过微信。”
“嗯。”
黎晃不知想到了什么而移开目光,纪夜西看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不久前曾为她挡掉一颗子弹的那个人。
纪夜西思绪游离起来,好在病床上人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将她拎回现代。
“你为什么把我微信删了?”
“什么?”
纪夜西愣住:“…删了?删、”
消化了一秒话里所蕴含的信息量,纪夜西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黎晃皱眉:“你不会要说忘了?”
咽了咽口水,纪夜西整个脑子里不明原因地浮现出四个大字——大逆不道。
略有不寒而栗,纪夜西将那四个字挥开,继而又在脑子里强行换上——‘不知者无罪’。
不记得了……应该也勉强能算上“不知”吧……
黎副队大概是真的有些不爽,几乎是从鼻子里扔出来了一个气音,然而扔完其兴许是意识到此种声响有点类似于女友埋怨男友偷瞄美女郁郁不平所发出的声音,清了清嗓子,试图将其掩饰成着凉所致的咽喉问题。
好在纪夜西前一刻大脑承载的信息量还在消化,此刻未有那个精力去解析领导的行为逻辑,甚至主动推进了话题:
“我是什么时候删……不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黎晃压着颈后略有酸痛的位置:
“在旧宅那件事之后,一年半。”
纪夜西有些诧异他的笃定:“这么精确?”
黎晃点头:“退学复读考上警校之后,我本想联系你再次复盘当时的情况,但给你发消息却发现不是好友状态,我以为……”
黎晃没有说下去,但纪夜西懂了他的意思——
黎晃以为那时给她心里造成了阴影,删掉他的联系方式是因为他会让她想起那件事所包含的恐怖的回忆。
纪夜西立即便想要解释,话却卡在了嘴边。
怎么解释?
现在的她根本没有这期间的记忆!
最后还是决定对他坦诚,纪夜西叹了口气。
“抱歉……我…我不记得了。”
无论是黎铭死去那天她和翟子弥的见面,相册里的案件和照片,还是这些年莫名切断的与黎晃的联系……
她通通都不记得。
有什么就在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却用尽力全力也捕捉不到。
昨天找到那些照片之后,她翻遍了十年后家里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回想起些许记忆。
然而随着找到的东西越多,她越是感到了一种几近荒诞的陌生感。
例如她读硕士上了一所以她的专业能力根本不可能触及的艺术类名校,例如家里的相册里,她似乎在本科毕业之后当过两年兵,还被分配去了祖国的最东北段……
可是她看着集体照里的自己,就像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她不敢告诉黎晃,她原本知晓的事情或许远超想象。
纪夜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
“喂。”
耳畔刚刚似乎有个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纪夜西骤然惊觉,额头上恰时传来一个略带温度的触觉。
“发什么愣呢,我说的你听见了吗?”
用两根手指点醒面前陷入自己世界多时人的额头,黎晃收回手,抱着胳膊面露不虞。
纪夜西回魂: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黎晃摸了摸脖子:
“我刚才说,忘了就忘了吧。”
喉结涌了涌,他将目光移到另一侧: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需要的真相,我会查清楚的。”
黎晃的声线是清朗的类型,可惜做了警察后,他说话时总习惯性将声音压低,因此每句话听起来都像是不容置疑般的陈述句,语末的黎晃猛然意识到他这个习惯,又想起纪夜西情绪不佳,正要弥补,转眼却一愣。
“你……”
旁边人不知何时将目光从地板收了回来,尽管脸上表情五味杂陈,嘴角却是上扬的。
“黎警……黎晃。”
纪夜西将鼻腔里的酸麻压下,努力做出一个笑容:
“你记不记得——‘如果你非要去作死,那我也要去。’”
黎晃对她突如其来的话摸不着头脑,脸上满是疑惑。
“什么?”
纪夜西说:
“就是我想和你一起,查清楚这件事的意思。”
黎晃不知道,他刚刚那句话的语气,和多年前小巷子里那个突如其来、和她一起遭遇杀人犯的青年一模一样。
那个青年也是不断用这种不近人情的陈述句“命令”着纪夜西。
——
“你先出去找我…你朋友,记得用跑的。”
“出去后你们立刻离开这附近,如果半小时后我没给你发微信,你们就匿名报警。”
“如果后悔了就趁现在快走。”
“要走就走,不丢人。”
………
那时他也是妄图像这样一个人承担所有。
纪夜西想。
那时候没有只顾着自己逃走,而留下他一个人——
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