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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柯一梦 ...

  •   “阿福来了。”洪升和翻译相互恭维了几句,向付靖招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付靖被点到了名字,回过神,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穿过三两个聚在一起的人群朝洪升走去。他心里打鼓,恍惚间有些不只今夕何夕,仿佛还是在东江乡下的院子里,他,父亲,沈裕巍偏安一隅的乐土。在枪响之后,梦醒了,乐土一片荒芜。

      “阿福,今晚宴会上的可都是显贵,不要马虎了事。”洪升注意到付靖手中的高脚玻璃杯,叫侍者过来将付靖手上的香槟换成了一杯温茶,“你就不要喝酒了,怕嗓子上不去。等会儿好好表现,可不能搞砸了。”

      “阿福知道。”付靖低声下气地答应了一句,可目光还是飘飘忽忽地落在沈裕巍身上。

      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同一个穿军装的东洋人在交谈着什么,付靖听不清也听不懂,就看着沈裕巍大概是说了句什么俏皮话,那个东洋人大笑着举起了香槟,一饮而尽。沈裕巍也笑了,像个矜贵的公子,礼貌性地举起了手中的青花瓷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头顶水晶灯的光不偏不倚地照在镜框上,反射的光刺进了付靖的眼睛,将他的眼镜,连同着鲜血淋漓的心刺得生痛。

      他们仿佛相隔千里,可又冥冥之中近在咫尺。

      这个人是沈裕巍。付靖知道,那个在他五岁的夏天,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瘦削的青年,哪怕是经历了十七个春夏秋冬,可是男人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仿佛已经凿刻入骨,哪怕是视线一隅,人潮涌动间的一个背影,他一定会分辨出,那就是沈裕巍。付靖至今都记得那双明亮得会说话得眼睛,和父亲说的话,“来,阿靖,过来认人。这是阿崴,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沈裕巍,好不好听?你不能叫沈裕巍,你该叫哥哥,他今年十八岁了……”

      可是这个人不是沈裕巍。沈裕巍会在他摔伤了腿不敢告诉父亲的时候,偷偷拿特效药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温声细语地数落他哪里不乖。沈裕巍会在他午睡的间隙,跑去池塘边蹲着,被蚊虫叮咬得满腿红疮,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碗,盛着沁凉的糖渍番茄,然后放在他的床头。沈裕巍会在他扑过去叫哥哥的时候,笑着从身后拿出一串新买的糖葫芦,哪怕是盛夏,糖葫芦上的冰糖不曾化一丝一毫,而沈裕巍从头到脚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沈裕巍告诉他,小阿靖,南城的城隍庙过节的时候有花灯和烟花,城东新开了叫牛记的生煎包铺子你喜不喜欢,要想吃我去给你买?沈裕巍还告诉他,他会永远守护着小阿靖,你不能甩掉我,哪怕以后付先生不在了,你也不能甩掉我。沈裕巍说,小阿靖,你信我,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然后呢?

      枪响了,父亲倒在了高粱地里,殷红的血染红了天,也染红了那片高粱。

      沈裕巍呢?沈裕巍在哪?当他仿佛是溺水的人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叫着拉住沈裕巍衣角,死命求他不要离开的时候,沈裕巍扯开了他的手,沈裕巍对他说说,对不起小阿靖,但是,我必须要走。

      付靖便沉入了海底。

      然后,洪升将一个孤儿带回了洪帮,他说这是他的义子,叫阿福。

      从那以后,付靖就再也没见过沈裕巍了,仿佛那年夏天只是他做的一场梦,秋天来了,梦醒了,手上染着血。

      “阿福,你又走神了。”洪升有些无奈地拍拍付靖的肩膀,“你今天注意力一直都不集中,到底怎么回事?”

      付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喉头滚动了一下,抿了口渐凉的温茶,又把嘴闭上了。

      “你有心事啊,阿福。”洪升看着不远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东洋人,忧心忡忡地道,“你要知道,今天你要有什么动作,都要小心了又小心,洪帮这次出不了手,帮不了你。成了是你付靖厉害,成不了,那也是你付靖一个人的事,与洪帮没有一点关系。听义父一句劝,有些山是穷极一生都不能翻越的,也许有些时候,哪怕是用尽了毕生的心血也只能仰人鼻息。有时候,人,不能固执。”

      付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还是恭敬的答应了一声,“阿福知道了。”

      “诶?义父知道这个小五郎的事吗?”付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是个满脑子臭肉的人,专门养娈童,死他家里的一个院子都不够埋。这种人到底是怎么把我盯上的?”

      洪升不说话了,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品着香槟。

      他能不知道吗?但凡是付靖能打探到的消息,从来没能瞒过洪升的耳目。如今,话既然是摆到明面上了,聪明人就该学会闭嘴,在做什么诡辩也没什么意义了。

      洪升知道了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他付靖能不去吗?洪升要他唱戏,他就必须去唱戏,洪升要他杀人,他就必须杀人,洪升要他像个【女支】女一样雌伏在东洋人的身下,他也必须去。

      他不过是养在洪帮的一条狗,洪升将他养在膝下十七年,喂了他十七年的肉,收他做义子,让他同自己的亲女儿同吃同住。哪怕是如今要将他拉出去宰了喂狗,也不怕道上唾弃。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虽然帮里的上上下下叫他一声“二当家”,别人叫他声“付二爷”,可是呢?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洪升的一条狗而已。

      付靖很清楚,人在做梦的时候,都很清楚其实眼前的云烟都是梦境。就像每一次在梦里看见父亲在向他招手,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可他还是会抱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幻想,向父亲跑去。也许洪升不知道呢?也许只是迫不得已呢?也许沈裕巍会站在床边跟他说,对不起小阿靖,我回来晚了呢?

      哪怕每一次的怀抱间都是虚无,每一次的期许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只有缝隙间不愿溜走的水迹告诉他,原来这里曾停留过一个梦。可是他还是回去,就像飞蛾扑火,燃烧尽生命也要去拥抱那一簇火光。

      这很傻,很蠢,付靖觉得很可笑,沉湎于幻想的懦夫,到头还是要醒过来。

      可是,人如果连幻想都失去了,天就永远的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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