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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柒拾·鸿门 ...

  •   段冷降临在揽珍集市那一条背光的暗巷之中。

      除夕过后的小巷雪色已近消融,青石板路上四散着来不及洒扫的爆竹碎屑,与小孩扔下的五色糖纸一起深嵌在石块与石块相连的缝隙间。

      段冷依照着记忆中谢玉台领他走过的路,出了小巷向右,直奔春秋殿。上元节的街巷果真如那人所说,形色各异的纸伞撑开在整条长街,映出的灯火相连成片,亮如白昼。宝马香车沿路而过,卷起香风无数。

      而他却无暇顾及这些美景,只拨开拥挤的人潮,向那一方金雕玉砌的五层楼阁飞掠。

      街巷中的行人大多结伴出行,手上不是拿着刚买的热乎糕点,就是与同伴挽在一处。段冷在其中飞奔,行迹很是艰难。

      “抱歉,让一让,借过。”

      “这哪个不长眼睛的!把我的酥香豆腐撞掉了一块!”

      “实在对不住……”

      “诶?刚才那个小郎君好像还挺好看的,你看到没……”

      人□□织着议论与斥责,穿插着打量与指点,这些声色紧紧跟随在段冷的身后,却追不上他的影子。

      至春秋殿前,段冷看见这地儿排着比往日长了不知几倍的队伍,锦衣华服的人们提着金锭或银钱,焦急地向前探头张望。

      排队肯定是来不及了。段冷将玄冰隐匿在衣袍内,越过长队向前。

      门口有两位身着紫衫的小厮在清点放行,玉阶之上的朱栏边还倚着一位口叼烟斗、浓妆艳抹的妖冶女人。带有烟香的浮尘笼罩在浪客头顶须臾,继而被夜风吹散,散落在人声鼎沸的琴台街中。

      段冷见那两位小厮中间有个空子,想侧身直接走入。结果二人同时一抬手,就将段冷拦在了盈花门前。

      “交钱排队,方可入内。”其中一位小厮笑了笑,“咱春秋殿虽不是大雅之堂,但也讲究些市井上的规矩。”

      “我找人,劳烦通融一下。”段冷说道。

      “你找甚么人?”

      段冷沉吟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谢玉台。”

      “哈!”那小厮脸上出现了一丝古怪又好笑的神情,“公子,您不是专门来逗我乐子的吧?您问问这春秋殿前排队的人,哪一个不是来找谢花魁的?”

      段冷皱了眉。“我只进去站着,不看座。”

      “那也不成。今夜的春秋殿可不是平常地儿,莫说在里头站着不看座了,就算是搬个木凳坐在春秋殿的外面,那也是要交钱的。”那小厮道。

      “为何?”段冷问。

      “呵,你既然是来找谢花魁的,那怎会不知今夜花魁登台,演舞戏众——”那小厮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你这小子,该不会是想借此诓骗进去,趁演舞之时顺些好货的‘梁上君子’罢!”

      此时段冷一袭玄色暗云纹锻面长袍,虽说质地用料也很考究,但放在春秋殿前这些达官贵人里面,就算得上是极其朴素了。

      朴素得……甚至有些不合群。

      “喂,你要是不进去,就别挡在这儿碍事!”

      身后一个满脸不耐烦的纨绔子弟一把推开了段冷,将自己手中的荷包放到小厮手里。小厮转头去清点银两,再不理会段冷。

      待纨绔公子大摇大摆着走入花门,长队复又流动起来,摩肩接踵的人群逐渐把他挤下了玉阶。段冷无奈,只得转到春秋殿旁的偏巷里,望着那雕纹繁复、红袖招摇的楼台,眸光微黯。

      自他来到此处后,并未感受到同族的气息,但这更让他心生慌乱。风绝在洞庭素有偷窥的癖好,因而极擅隐匿气息,销弥踪迹。越是平静的这一方楼台,越有危险暗含在其中。

      事不宜迟。段冷抬手使出了个隐身决,在春秋殿摇曳的灯火中掩去自己的形色,彻底融入黑暗。

      “哎?方才那儿不是有个人吗?难道我眼花了?”

      “上元节见鬼了吧你!”

      在暗巷口排队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段冷身形矫健地穿过他们,闪身入了盈花门。

      门内的拥挤程度并不比外面好多少。张张圆桌都坐满了人,还有许多浪客举着酒杯立在场中,若不是侍奉的小厮都穿着统一的紫色长衫,几乎要使人主客不分。段冷步履急切,在一间间花厅中寻找着那人的身影,走到银月阁门口才恍惚想起,他谢玉台在春秋殿是个什么身份地位,哪会在前厅待人接客。

      不,或许银月阁他也是不会待的。既然老鸨为这一场演舞做足了噱头,总得让最值钱的压轴出场。

      段冷借一位富家公子推门而入的间隙进了银月阁,匆匆环视过一圈后,他果然没有发现谢玉台的身影。

      他转身便走上旋梯,去往五楼。

      顶层是极为私密之处。这里喧哗声骤然减弱,偶有娇声浪语透出屏围,不仔细听也可以忽略不计。段冷放缓脚步,来到最正中那一间。

      不夜阁里静悄悄的,烛火熄灭着,似乎并没有人。段冷轻轻推了门,听到一声锁扣碰撞的脆响。

      ——谢玉台并不在这里。

      他的一颗心骤然悬起,一瞬间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种猜测。谢玉台会不会已经遭到暗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生死未卜?风绝那家伙会下什么样的狠手……如是想着,段冷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心口也跟着绞痛了一下。

      如果现在的他有实形,就能瞧见他脖颈上和额头上鼓出的青筋,每一次不安的收缩膨胀,都是为了那一人的安危而律动。

      再找找罢……

      段冷用手撑了下墙壁,尽力稳住心神,自五楼向下,来到第四层。

      春秋殿的二至四层的格局一致,皆为二十四间带厅上房,东西南北四面各六间,以二十四节气作区分,前头再以“如”、“梦”、“令”三字做楼层的标记。

      段冷从“立春”走到“大寒”,透过每一处房门的细缝向内打量,穿红衣服的一个没瞧见,淫靡艳景倒是看见不少。他这辈子说什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在青楼里偷窥春宫的一天。

      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些了。

      段冷转下第三层,一无所获,又下了第二层。此处南向的厢房都被做成了隔间,便于达官贵族在高处俯瞰莲生台上的表演。段冷在东侧楼廊上一一寻找,走至“如·惊蛰”的房门外时,听见了一个被刻意压低的男声,语气音调都极为熟悉。

      “……其他的我都打点好了。夕怜,你只管放心去。”

      这一间厢房相较于其他更明亮些,窗纸内也没有透出靡艳的红紫色,似乎只是燃烧着普通的红烛。

      段冷轻着步子走了过去,在房中之人的视线死角里,将门微不可察地推开一道缝。

      他看见一根天鹅绒的白羽覆落在一袭红纱罗衣的下摆,正是谢玉台临走前换的那柄流萤羽扇。

      段冷长舒了一口气,一颗细丝垂悬的心脏坠了地,一直不自觉攥拳的双手也终于松开。他的掌心已经溢满细密的薄汗,在接触空气后渐渐消弭。

      此时的他忽然有了一种“失而复得”之感,仿佛丢失了一件无价之宝,又见到它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只听房内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谢哥,我要将他拖到几时?”

      “亥时。黎戈那边传信于我,他已抵达城外刑场,用不了两个时辰,便能将囚犯一一转出。你只要将陈世友拖到亥时一刻,就算事情败露,他也赶不及回去处理乱况。”

      “好。夕怜一定尽力办到,不辜负谢哥多年前的搭救之恩。”

      房内的女子似乎朝谢玉台拜了下去,后者慌忙起身,托住了她横于身前的双臂。

      “你不必如此。十二年前的恩你早已还了,如今是我在请你帮忙。”谢玉台叹了一口气。“虽说陈世友慕色而来,不太可能中途离席。但他手上毕竟掐着四千多凡人的性命,我不能不做万全的准备。”

      “夕怜,你是我在春秋殿唯一信任的人,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

      “是。夕怜也曾拜于侠者麾下,自懂得英明高义,舍身为局。”

      段冷立在房门外,将这一番对话如数听了去。内容他没怎么记清,倒是听清楚了那几个陌生的名字。

      黎戈,陈世友……

      ——他们会是谢玉台在春秋殿内的恩客吗?

      这时,段冷的心口忽又传来一丝尖锐的绞痛。他向下一瞥,看见自己身上的一段玄袍在暗风中若隐若现。

      糟糕。

      人间不似妖界灵力充沛,在这里使用妖术,只能向元神深处索取。而不巧的是,段冷因为左臂鳞片残缺,元神受损至今尚未恢复,此刻只用了一小会儿隐身术就支撑不住,让几片玄色衣角渐而显露。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在此处久留了。况且既然谢玉台无恙,他也可以在楼下守候。

      段冷挑了个楼廊上宾客嬉闹、无人注意此处的间隙,摇身一变成了眉目英朗的玄衣公子。他装作刚从厢房中快活完,一边整理衣角,一边向底楼走去。侍者见了他,并没有察觉任何异样,皆恭敬低头问候。

      回到银月阁一楼,中间的雅座已都坐满了人。段冷便沿着莲生台的边缘,来到西侧角落的一处红木方桌。此处视角偏僻,只有几位侍者端着托盘立在一旁。

      他落座后,立时有一名侍者上前询问所需酒液。能入银月阁之人皆在门外一掷千金,因而坐在这里,便有免费的佳酿可以享用。

      “寒梅沸雪,有劳。”

      段冷记起曾与谢玉台在这里共饮之酒的名字,淡淡出声。片刻后,一盏镂刻着寒梅花枝的玉壶便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其实他本不欲饮酒,却不好在众人沉醉的声色场中格格不入,只得拧开了壶盖,给自己倒上五分满的一杯,细斟慢品。他表面看上去云淡风轻,实则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紧绷着,神识全开,在春秋殿的每一处角落搜刮着同族的气息,眉目不自觉染上些严厉。

      而这副模样落在春秋殿的伶人伎子们眼里,却是另一番风情。

      “姐妹们快瞧,那儿坐了个孤零零的失意郎君。我猜,不是官场失利,就是考场失利。”

      “为啥?”

      “因为啊……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断不可能情场失利!”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就让我珠润去抚慰他那受伤的小心灵吧!”

      “你给我坐着,我发现的小郎君,自然要我去!”

      段冷这边什么都没做,那边就已经胡乱地打成了一团。但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既能赚钱还能享色的美差,谁不爱干。半晌胜负已分,一名额发稍显凌乱的绿衣女子走到了段冷身边,柔媚地俯下腰。

      “公子……”

      “我在等人。”段冷不假思索地答道。

      “无妨,奴家只是想陪你喝几杯……”说罢,便提起了桌上的梅花玉壶。

      “不必。”段冷用手掌挡住杯口,“姑娘请回。”

      他的拒绝之意太过明显,人又端得过分正直。柳颜在春秋殿侍奉了五年,也少见如此油盐不进的客人。

      见段冷连个眼神都懒得分她,柳颜也不好再自讨没趣,放下玉壶说了句“多有打扰”便委身离开。而在柳颜之后又接连来了数名伎子,到最后段冷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衣袖频繁起落,便赶走了这些莺莺燕燕。

      这些女子得不到段冷的青睐,转身就投入了他隔壁桌一名富商的怀抱。这人倒是来者不拒,来一名女子就赏一票银钱,惹得一众花红柳绿都围在他身前。

      他酒也喝了不少,整个人都有点脸红脖子粗。

      “我跟你们说……我,张生财,今晚就要买谢玉台的夜,你们信是不信?”

      “信,张哥说什么我们都信!”

      “嘿嘿,前几年没比得过宋白那小子,今年我可是赚了大钱,再不会让玉台美人儿落到那个人手里……”

      买夜么?

      段冷捏着银盏的手下意识加重了几分力道,杯身颤抖着,里面的酒液也跟着晃。他从前没问过谢玉台平日里在春秋殿都是做什么活计,但想来他身为花魁,伎子们惯常做的那些,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一想到别人会见到谢玉台的媚骨、他的痴态。段冷整颗心就像是被一双大手紧紧攥着,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五脏六腑都因为缺氧而发闷。

      那人眼中曾对他流露出的爱意,也会对别人流露吗?

      还是说,那根本不是爱意,只是他在春秋殿十二年间习得的一种伎俩?

      段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知道名为“占有欲”的这一种东西在他内心悄悄破土而出,而种子,早在他见到谢玉台的第一眼起就已种下。

      他只是恍惚地想到,谢玉台临走时对他说,自己十二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他想管他,已经晚了。

      在段冷分神的片刻,莲生台上的一方幕帘已被拉起。银月阁内的灯光紧随着暗了下去,一束聚光打在莲生台的正台中央,将那玉砌的台面照出一地盈盈辉光。

      躁动的看客骤然安静,人群之中,不知是谁高喝了一声。

      “玉台,谢玉台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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