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间小食肆》岁尽

75、第七十五章 初犯

　　宋小娘子迈着欢快的步伐穿梭于大街小巷，偶尔一阵秋风徐徐吹过，捎来淡淡的清香，阶下石板缝里间或撒着几粒金桂，给寡淡的小巷增添几分秋意。

　　她刚被迎进府里便瞧见东家娘子在陪客，身边坐着位眼生的娘子，宋姝给人见礼后正打算去寻好友，结果人自个从门外进来了。

　　“你家阿宓长得愈发标志了，多久没见？七年还是八年来着，从前才这么点儿高，现在瞧瞧，都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娘子了。”

　　胡嘉月浅笑着应下，只道是章娘子谬赞。

　　代月想从宋小娘子手中接过食盒去灶下温着，但宋姝没撒手，反而跟在她身后一道出门，可这脚还未踏出门槛，又听得章娘子道，“这是你家新请的厨娘？”

　　胡嘉月眼中的温和立时消散，她缓缓垂下眼睑，“章娘子健忘，阿珠刚与阿娘见过礼，口中喊得便是婶娘，这如何会是新请的厨娘。”

　　说罢，她似乎还有些不解气，又加了句，“莫非章娘子家中厨娘是请侄女来做的？”

　　章娘子也挂了脸，语气不太好，转头与东家娘子道，“年岁大了记性确实不好，不过，阿宓性子倒也与从前不同了，想当初见生人都怕得紧。”

　　东家娘子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她先是让两位小娘子去庭院里逛逛，而后又转身示意养娘给客人斟茶。

　　章娘子抚了抚袖子，又语重心长地劝道，“郁柔，咱们家中虽还没个官位，可家中小娘子还是不能养糙了，早先就听闻阿宓与那食肆厨娘走得近，原来竟是真事儿，咱可别跌了份。”

　　“章娘子，这茶够否？”

　　章娘子顺着胡家养娘的声音低头一看，发现这茶竟倒得满满，压根就无从下手，她神色一冷，默然地扫视前堂，不远处的东家娘子低着头翻账册，当她不存在似的。

　　她忿忿地站起身，也不再言语，直至走出府，东家娘子都未来相送。

　　“这章娘子未免太过眼中无人，她家大郎就只是中了个举，且咱小娘子与她家八字还没一撇呢就上门摆起谱来，等哪日咱家大郎也..”

　　东家娘子皱着眉出声，“阿鱼，少说闲话，让葛宅老把她家的礼都退回去，日后也不要接。”

　　“是。”

　　庭院内，胡小娘子荡着秋千出神，宋姝则在桂树边上蹿下跳，还不忘支使代云来帮忙。

　　“阿宓，你方才那几句放在半年前，我想也不敢想，但有人护着，感觉真好。”

　　胡嘉月回过神，对上宋姝的笑眼，她轻哼一句，“我还气着呢。”

　　“啊？你都替我出头了，我以为气消了呢，那咋整？”

　　胡嘉月轻轻晃着腿不作声，随后，宋姝凑到她身后摇着绳子，“胡小娘子，我错了，哪哪都错了，这样吧，代云代月，我在此作保，今后有事儿决不瞒着你家小娘子，若违誓，就不许..不许我阿弟吃甜食！”

　　“算了，你就知道折腾阿竫，念你初犯，我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可太好了，阿珠谢过胡小娘子高抬贵手。”宋姝绕到她面前，装模作样地蹲下行礼。

　　“小娘子，方才门前有小婢来道，孟家小娘子约您午后去看蹴鞠赛，就在西郊。”

　　“什么蹴鞠赛？”宋姝眯着眼看向院口的婢女，可她也只是个传话的，一问三不知。

　　“说！你和孟思思何时这般亲近了！”宋姝叉着腰质问道。

　　这回轮到胡嘉月心虚了，她眼神飘忽，嘴里结结巴巴，“就，那几日，阿娘带我赴宴，回回都能遇着她，我们相识便多聊了几句。”

　　“几日？！”

　　胡嘉月心里暗叹一声，宋小娘子属实是会抓重点的，她无奈地点点头，“你也知阿娘在给我相看人家，这京内三天两头就有人家做宴，思思与我年岁相当，我两也算是同病相怜。不止如此，今日来的那章娘子，她家大郎君去年中了举，如今在开封城内可是个香饽饽。”

　　“那我岂不是成你姻缘路上的绊脚石了？”

　　“有这样的当家主母，你敢嫁？”

　　宋姝乖巧地摇摇头，但她忽然缓过神，“别岔开话题，说你背着我在外勾搭别家小娘子的事儿呢。”

　　胡嘉月不赞同地瞥向她，“怎能说勾搭呢，这高低也是旧情复燃。”

　　“好哇你！”

　　宋姝张开手朝她追去，口中还不住地念叨，“不管，轮到你给我赔罪了，你也瞒事儿了，我要吃蝤蛑签！”

　　庭院内的嬉闹声忽起忽落，东家娘子伫立在树下，看着两个小娘子你追我赶，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似的，她有些感慨，“阿鱼，这才是阿宓真正的性子。”

　　“可不是，小娘子丁点大时也不怕生，遇谁都笑，哪知会有后来那些事儿。”

　　之后，东家娘子走上前，一手牵着一个小娘子去前厅，“赶紧擦擦汗，要开饭了。”

　　宋姝傻笑着与胡嘉月对视，两人站在盆前净手还不忘打闹，扭着身子互相推攘。

　　她们落座后，也甚有默契，直接跳过了寒暄，特别是胡东家，眼不错地盯着门口，着急地让小婢们上菜快些。

　　没多时，浑圆金黄的橙子就摆在了众人面前，虽不再是水灵灵的模样，但橙皮刻有菊，配上天然的底色，也别有一分雅致。

　　胡小娘子捧着心心念念的佳肴不肯撒手，这菜式从外观到香味无一不在撩拨她的心，小勺刚入口便惹得她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味！

　　所谓“酿”就是橙香与蟹鲜在一处交织碰撞，二物杂合生出的味道更是酸甜兼宜，多一分腻味，少一分寡淡，美之至也。

　　对面东家娘子也从橙囊里舀出小口蟹肉食用，不过短短一瞬，她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不由得惊叹。

　　“甚好，阿珠，你厨艺又精湛不少。”

　　这道蟹酿橙口感丰富至极，咸鲜细嫩的蟹黄融在橙汁中，嚼动时迸发出的汁水还混着酸醋，偶尔，舌尖还能遇到坚实的蟹腿肉，它的坚实无意间又提升了此菜的美妙，咽下后有陈年的酒香顺着喉管漫在鼻息，各有各的妙处，丝毫不会被清甜的黄橙喧宾夺主。

　　“阿娘，她手艺何时差过，是你整日只知赴宴，都不知错过了食肆多少道新食。”

　　“是极，是极。”胡东家不似小娘子们含蓄，三两口就将手中橙盏吃得一干二净，此时正用小勺在里边挖着，妄想从果皮上再掏出些料来。

　　东家娘子不客气地瞪了眼丈夫，“就你懂，不归家也罢，既使人去食肆了，何不让多买一份送回来。”

　　胡东家双眼紧紧盯着夫人面前的橙盏，悠悠地回道，“钱财全由你控着，我囊中羞涩，你问我，还不如问阿珠能否挂账，还有，你若吃不下，为夫可以代劳。”

　　胡嘉月动作一顿，可要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这下手的速度较先前更快了。

　　宋姝不敢多言，只觉得胡东家此番举动简直是恶向胆边生，她倒没那么馋，更何况胡家厨娘手艺不差，桌上还有不少美味，她本想着让与胡叔，可这时，东家娘子一个眼神扫来，她就不敢轻举妄动，身子还向旁挪了挪，与胡小娘子一道安安静静地进食。

　　“阿珠，你等会带些秋菊回去，制蟹酿橙时放里头，味道更胜一筹。”

　　“对，可谓是三生万物，橙、蟹、菊三样皆是秋日必不可少的，等会我就带你去挑，我知道哪样好，不和阿娘客气。”

　　“行，我正愁寻不到好花呢，下回缺什么了我还来。”宋姝一本正经地眨眨眼，另一只手却悄悄把橙盏移到旁边，胡东家轻咳一声，身后的小厮便机灵地跑来将蟹酿橙端至他面前。

　　这等阵仗，东家娘子想看不见也难，她嗔怪的看了眼宋姝，而后又让她赶紧试试其他菜是否合口味。

　　“对了，你家小郎君怎的没来？”胡东家吃得心满意足，看着两个小娘子边吃边说笑，他又恍觉少了些什么，随后，他终于想起是宋姝身边少了只小尾巴。

　　“阿弟与侯府小郎君是同窗，今儿去侯府耍了。”

　　胡东家放下筷，吃过蟹酿橙后，他觉着自家这些菜也不过尔尔，几口便没了滋味，“这些时日雄州有传言，说是卫将军遇刺下落不明，虽不知真假，但卫虞候这一去，是假也成真了。”

　　宋姝嚼着白饭发呆，卫知止因何去的雄州她不曾打探，但边境不稳，她也不想送信打扰人家干正事，所以哪怕卫娘子提醒她可以捎物，小娘子也不曾主动。

　　“阿爹，那雄州会打仗吗？”

　　“不会。”胡东家信誓旦旦地回她，“三言两语说不清，下回再与你们解释，我先去商行了。”

　　宋姝随着她们起身，手中还呆愣愣地拿着筷子，东家娘子好笑地把她按下，“多吃些，你瘦了不少吧？这样可不行，弱柳之姿都是一时的，年岁再大些身子骨就该伤了，你俩可不兴干这事。”

　　“胡婶您放心，哪有厨子会饿着自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