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一株无尽夏》扶户吟

1、温听视角

　　1.
　　2018年，我12岁。
　　我从学校提琴班转到了国际乐声班。
　　以前周末只要背着提琴坐两站公交车到学校里练琴就好。现在要坐六站公交到培训机构。
　　培训机构门口有两大丛绣球花，是粉白的。
　　里面传出音乐声，和学校那种小家子气不同。这乐声听着就磅礴有力量感。
　　2.
　　2019年，我13岁。
　　我在这里一年多差不多每个人都认识了，但仅仅是知道他们的名字，我天性比较内敛。所以和他们都不相熟。只有一个和我同龄的女生经常和我讲讲话，她叫林恩，是个很乐观的女生。
　　3.
　　在下半年，来到这我的提琴确实精湛了不少，进步飞速。老师给我配了个谈钢琴的搭档训练。是这的传统，小提琴配钢琴练个一两年去参加市比省比最后到国比。我知道他，舒喻。是个很温柔的男生，对谁都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大家都很喜欢他。
　　4.
　　他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搭档第一天，他给我做了自我介绍。
　　“我叫舒喻，舒服的舒，喻言的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也和他说我的名字。
　　“我叫温听，温开水的温，听见的听。”
　　他听见这句话有些想笑，对上我不解的目光他憋了回去，然后一本正经的说。
　　“我知道的。”
　　5.
　　2020年，我14岁。
　　我们在现实中开始熟悉，但相比于现实，很显然的我们在音乐的和鸣中更加熟悉。才短短一年，我们几乎已经达到平常人练习三年的默契。提琴明亮轻快，钢琴低沉悠长。连老师都夸我们，说很难遇见我们这么配合的。
　　他在现实中也和我成为了好朋友。
　　他知道了我家里父母失败的婚姻，知道了我父亲的不堪，知道了我名字的由来。但他没有像平常人一样去刨根问底。而是提了一年前的事情。
　　“温听，是温柔的倾听。因为我爸爸大男子主义，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不听他人的意见。”
　　“原来温听是这个意思啊。”
　　“嗯，其实我妈妈应该还是对他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用名字暗示他吧。”
　　“你还记得一年前的自我介绍吗？”
　　“嗯。”
　　“我当时就在想温明明有很多词可以造句，怎么会有人说自己温开水的。”
　　“因为我不配温柔温暖那些美好的词。”
　　兴许是我的语气太过平静，他愣在原地没有动。
　　我疑惑回头看着他。
　　那天下午夕阳很红，照在他的身上，他的背后是一片粉白的绣球花。他背着我的小提琴，很认真的看着我。
　　“温听，永远不要说自己配不上。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很温柔很温暖的女生。”他说完后，自己笑了开始继续往前走:“温开水多好啊，不烫嘴还润喉。”
　　我突然说:“要是绣球花是蓝紫色的就好了。”
　　6.
　　三个月后，兴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话，粉白的绣球花竟然慢慢开始转蓝，夏末快结束的时候变成了蓝紫色。
　　我发现它变蓝的那天下午是个暴雨天，那天刚好穿着白裙子，夏末的雨来的很急促猛烈。我下了公交抱着提琴一路狂奔到机构门口，白色裙边被粘上泥泞，可能是雨太大了老师把门关上了，雨声盖过了我的喊声，我手机没电。我当时突然就很崩溃想哭，余光却看到了雨中朦胧的蓝紫色绣球，心里升起一丝慰藉。
　　敲了半天的门突然开了，是舒喻。
　　他似乎憋了很久的话，看见我的脸就开口:“你怎么……”下一秒看到我被雨淋的狼狈模样，止住了后面的话，脱下他的外套就给我穿。拉着我冰凉的手腕一路到乐室。中途很多人看我，裙子被淋的有点透，我羞耻极了，他把我搂在怀里隔绝那些目光。我是有心动的，但更多的是感激。但我清楚的知道他不喜欢我，他对每个人都这样，他本身就是个很温柔的人。
　　7.
　　2021年，我15岁。
　　我和舒喻认识了三年了。
　　这三年间我们做了好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坐在他的电动车后面兜风，去游乐园过山车大声尖叫……很多很多。这些事发生时，我承认我对他越来越心动。同时，我也在确定，他对我是否心动。他应该对我是喜欢的吧？
　　“他应该对我是喜欢的吧？”我走神的拉着小提琴。
　　林恩愤愤用力弹了下钢琴。“他对你没好感难道对我有好感吗？”
　　今天舒喻生病请假了，所以林恩代替他来和我搭档。
　　“那你说，我等下要不要去他家给他送药？”
　　“当然！”
　　8.
　　我在他小区门口，出奇的豪华。是那种一看就是贵公子少爷才能有的地带。
　　我和他认识三年，才发现一直都是他对我了解很多，而我对他了解颇少，他似乎每次一提到他的家里情况就匆匆转话题略过。
　　我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和他说我在他小区门口我进不去。舒喻似乎被我震到了，给我发了条语音，语速很快也很冷。
　　“别动，等我。”
　　三分钟左右，他披着外套顶着杂乱的头发，就出来，接过我手中的药袋，冲我一笑就让我离开。
　　我是有点委屈的，但我又在委屈什么呢？
　　我没有多说，也冲他笑笑就走了。我走到一半回了头，看见他低着头看着袋子里的药，似乎松了口气。
　　9.
　　2022年，我16岁。
　　那年暑假我父母离婚了，闹得很难看。
　　因为我会小提琴的缘故，我爸想要我跟他，给他争面子，他很有钱是个暴发户。我妈自然是没打赢他，所以我跟了我爸。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们离婚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会家暴。可能是经常练琴的缘故，我在家里呆的时间远远没有机构和学校的时间长，我妈妈隐藏的好，我不知道他一直有暴力因子，我只以为他只是大男子主义而已。
　　那天晚上，他带了个女人回来。
　　隔壁房间传来让我恶心的声音，我想吐，也确实，我真吐了。厕所更不隔音，在厕所干呕的时候，听到了他拽女人头发和□□碰撞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呜咽被什么东西捂住。我怕极了想哭又不敢哭。从那天起，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我只当是我接受不了我的父亲是个这样的人，我不敢报警，我得先收集证据。
　　10.
　　第二天，舒喻病好了来了。
　　我打算练完琴去一趟妈妈家，所以整个下午有些心不在焉的。
　　舒喻可能也有些烦，在我拉错第三个音的时候，他停下了弹琴的手，他问我。
　　“你怎么回事？”语气跟送药的时候一样冷。
　　我回过神来，冲他笑笑。“对不起啊，状态有点不太好。”其实练新曲的时候，我们都会失误很多次，有的时候一首曲子拉错七八个音也是常态，但他从来没这样和我说过话。
　　“状态不好就休息一样吧，别心事重重的，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听了话很不是滋味，知道是自己的不对。休息的时候努力不去想自己父母的事。认真的开始看谱拉琴。
　　11.
　　练完琴回家，因为我着急去妈妈家的缘故，我对他说今天不和他一起走了。
　　舒喻清冽的嗓音没什么温度的嗯了一声。
　　我冲他摆摆手就准备离开。
　　他在门口叫住了我。
　　“温听。”
　　“干脆以后都别一起走了。”
　　我错愕回头，看见的是他离开的身影。
　　我又看见门口的蓝紫色绣球花，是什么时候开始，常久不败的花也有些枯萎了呢。
　　原来是夏天快要结束了。
　　12.
　　我到了妈妈家，我妈似乎也很意外这件事会被我得知。常年都是对我温柔体贴的母亲，这一刻像是无措的小孩一样，对着我掉眼泪。
　　和我倾诉她这些年的难捱。我无声的陪她落泪。
　　这几个小时内，我才做到了我名字的真实意义。
　　一个温柔的倾听者。
　　13.
　　我回了家，耳朵里一直回荡的是我妈妈的话。
　　她叫我别忤逆我爸，他不会对自己的女儿做什么的。我冷冷一笑，那她呢？那那天房间中的那个女人呢？她们就活该被打吗？我不懂，我只知道，我想让他坐牢。反正这些年，他没尽到一点父亲的责任。甚至我上提琴班的钱，都是我妈给我出的。我拿着录音笔一整晚一整晚的录。
　　我有些睡不着觉了，平常都是十一点的作息，现在得两三点才能堪堪入睡。
　　14.
　　2023年，我十七岁。
　　这一年中我和舒喻的联系不如平常那么紧密，有些疏离。
　　我们也从那一天他对我说那句话起，没有再一起走。
　　不过好在第二年夏，绣球花还是蓝紫色开的茂盛。
　　变故出在秋天。
　　我母亲自杀了，为了保护我。
　　我录音的事不知道怎么被他发现了，他要打我，我好害怕我当时慌张急了，我打电话给妈妈问她到底怎么办，她让我别报警，去她家。
　　我打车一路紧张的去，我爸穷追不舍。
　　最后的结局是，我妈将录音笔摔下楼，让他放过我，然后她……从十三楼跳了下去。
　　我爸放过我了，也把我赶出了他家。
　　15.
　　收拾我妈遗物的时候，在她的床头柜柜子里发现了一封信，和一张银行卡号。
　　我心中是有不甘和愤怒的，更多的是悲痛和绝望。是想拿刀和他拼命的，大不了鱼死网破，大不了我单方面去陪我妈。
　　看完信后，一切情绪都平静了下来。
　　我只是躺在我妈的床上，无声的流泪，一直流一直流。我开始整晚整晚的睡不着了。
　　16.
　　办完我妈的葬礼，我住在了我妈的房子。
　　他们说死人的房间不吉利，那又怎么样呢？她是我的妈妈啊。
　　我已经想放弃提琴了，但是这是妈妈的心愿。所以我还是坚持的去机构。
　　但可惜，我的琴声再也拉不出以前的那种轻快
　　明亮了。
　　这几个月我没去机构，舒喻很担心我，但他找不到我也联系不上我。那天去了机构，他一副憔悴模样，他红着眼看着我，对我说。
　　“你就算讨厌我，我可以离开机构，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玩失踪。”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突然抱住他，哽咽的对他说:“我没有妈妈了，我只剩你了舒喻。”
　　他愣住了，随后也紧紧抱着我，趴在我的肩头。我感受到我的肩头一片潮湿。
　　乐室里就我们两个人，阳光照射进来，我们依偎在一起。谁也没说话，但都清楚了对方的心意。
　　17.
　　我和舒喻讲了事情的大概。
　　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经常半夜的时候，我会跑出去，可能是烧烤小摊旁边的路灯下就呆呆的站着。或许是公路牙子上坐在红绿灯下，越来越像个神经病。舒喻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有天晚上做噩梦惊醒，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也跟个神经病似的来我妈家找我，结果发现我在路口的石阶上坐着。我不说他也知道，我是想妈妈了。
　　于是他就每天晚上都和我打电话，一个晚上都不挂电话，听到我那有动静，就开始穿外套来找我。我们俩那几天眼睛底下都乌青。我是心疼他的，有天偷偷挂了电话，第二天被他发现了，生了我一天的气。结果当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电话，还是要和我打电话睡觉不准我挂。
　　18.
　　秋初的晚上，半夜也有蝉鸣声，我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起床。他哑着嗓子问我:“去哪？”
　　“机构门口。”
　　他起身穿衣，含糊不清的说:“等我来接你。”
　　“哦。”
　　到了机构门口，我看着枯萎的绣球默不作声。
　　“干嘛？看花思春啊？我就在你旁边呢。”
　　“它快要死了。”
　　“来年夏天就活了。”
　　我固执不做声。
　　舒喻叹了口气说:“行了，我帮你复活。”他折了一棵让我拿着，然后让我坐上他的电动车往我妈家骑。到了家，他来的多了熟能生巧，去了厨房端出一碗水，将绣球花整颗放进水里。
　　他说:“你睡一觉，明天它就复活了。这是无尽夏，很好养活的，它吸收了水分就会重新生机勃勃。”
　　“无尽夏？”
　　“是啊。”
　　“很好听的名字。”
　　舒喻站起来摸摸我的脑袋，“它的花语是希望，健康和幸福。是历经了磨难还能获得的幸福。听听，我永远希望你滚烫充满希翼的活着。”
　　我没有回话，只是又无声的掉眼泪。
　　他温柔的擦拭，把我搂在怀里。“睡吧，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19.
　　这是我睡过最好的一次觉。
　　第二天醒来，他果真没有骗我，无尽夏复活了，开的很漂亮。
　　这一年来，是很甜蜜的，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也越来越少会在半夜跑出去了。
　　但是他还是依旧保持着每天和我通电话的习惯。
　　我的气色好转不少，他也渐渐放下心。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睡不着。
　　我每晚听着他的呼吸声，闭着眼想入睡，但我就是睡不着。我怕他担心买了遮瑕，遮住黑眼圈，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但睡眠不足容易供血不足，我晕倒了。
　　舒喻很着急，他想送我去医院，我怕他发现不对的地方。我骗了他说我没吃早饭低血糖，他去匆匆买了八宝粥送我回家照顾我。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总归得去看看的，这样下去也不行。
　　20.
　　我患上了抑郁症。
　　轻度的，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的问题中我很多都采取过极端，但是我都回答没有。因为我明白，重度抑郁是要通知家属的，舒喻会为我担心的。
　　我走的时候，医生说我是他见过最乖的病人，他祝我早日康复。
　　最乖的……真的是这样吗？
　　但愿如此吧。
　　21.
　　2024年，我十八岁。
　　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开始会自残了。
　　从那些伤疤痛楚中我能得到快感。
　　但是有伤疤就意味着很容易被舒喻发现，我开始撒谎，一个接一个，也越来越难圆。
　　不过现在，他没有心思应对我这些伤疤。
　　因为国际乐比在即，他被入选了。
　　按理说我也应该被入选的，不过那应该是两年前的我。
　　老师说我现在的乐声里面只藏着悲哀和绝望，没有青少年的生机勃勃气息。这是不会获奖的。
　　所以舒喻，他得换个搭档。
　　但是这些年舒喻只和我练琴，现在找一个人几乎来不及，在老师着急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她来了。
　　22.
　　她叫谭汀，是舒喻小时候的青梅竹马。
　　我管她的呢，我还是天降。她难道不知道青梅打不过天降吗？
　　按她的话说，她和舒喻小时候还订过娃娃亲，他是要娶她的。
　　封建！迂腐！
　　她出国进修小提琴，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能和舒喻一起站上国际乐比的舞台。
　　我没话讲了，因为国际乐比获奖，能保送进最好的音乐学院。他的前途很重要。
　　但是舒喻拒绝了，他说他要和我上同一个大学。
　　我笑着安抚他，让他在那里等我。
　　但我知道，我再也拉不起提琴了。不是因为乐声哀沉，而是我的手废了。
　　23.
　　谭汀的出现，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我。
　　但其实是因为我用一条又一条的伤疤来麻痹自己。这天切太深了，伤到手腕，我拉不动琴了。
　　医生深深的指责我，我说我不小心拿着碗摔到所以划破的。
　　我管他信不信呢，他又不是舒喻。
　　但是，我拉不了琴了啊。
　　我把房间的窗帘拉上，黑暗的房间让我看不到自己的伤疤，我蜷缩在床的一角，手机的亮光微微照亮我。
　　是舒喻的消息，他告诉我，他还是不想和谭汀参赛。我发条语音，语气带笑和安抚，很认真的说。“我想看到你穿着西装在国际乐比的舞台上弹着钢琴。”
　　他这回是真的答应了，他会去参赛。
　　这意味着，他陪在我的身边会大大减少。
　　24.
　　我和林恩打电话，她常常会给我汇报他们的状况，说什么谭汀想喝舒喻的水啊，舒喻不给，她撒娇啊什么的。语气愤愤不平，我觉得有些好笑。我相信舒喻，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林恩可爱的紧。
　　那天还是来了，我打开直播，他们俊男美女站在一起确实养眼又般配。全场寂静，灯光暗灭，只剩下两束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演奏的曲目是《仲夏夜》。是一首很浪漫又虚无的情调曲。
　　林恩告诉我这是舒喻选的，曲目公开的时候谭汀都乐开花了，但我知道，这是舒喻弹给我听的。
　　一曲完毕，他在对我表白。
　　25.
　　公布最终结果时，看见他们站在舞台上礼裙西装闪闪发光的模样，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嫉妒，但我也很无力。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的心态问题，是我自己的精神问题，是我有病。
　　不然，应该是我陪在他身边。
　　无力感从妈妈走后就深深席卷了我，或者甚至更早。
　　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谭汀，相反我很感激她。她的出现对我的来说，算是个解脱。
　　我走后，起码有人陪在舒喻身边。
　　我想自杀了。
　　25.
　　我坐上我平常坐的那辆公交车，坐过六站，回忆着我和舒喻的点点滴滴，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是我这么多天煎熬中第一次落下泪。我不怕死，但是我舍不得舒喻。
　　可是我存在一天就是绊住他的脚步，我是累赘，害了妈妈不能再害他了。
　　到了机构门口，我看着那丛盛开的无尽夏，我像那天晚上一下折了一棵抱在怀里。泪眼朦胧中似乎看到了少年的身影，他逆着光，背着我的小提琴对着我笑。那是我们经常回家的路。
　　26.
　　我到了泾海的灯塔顶部。
　　坐了三十分钟的车，这是离我城市最近的海。
　　我想过很多种死法，最后还是选择跳海。
　　我不希望舒喻能找到我。
　　对不起啊，我死了还得污染一片海洋，但我太累了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风毫不怜惜的吹乱我的头发，我把手机开了机，果然密密麻麻都是未接来电和舒喻的消息。
　　我回拨了过去。
　　只响了一声铃就被接听。
　　舒喻着急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我在呼啸的海风中轻轻开口:
　　“舒喻，我爱你。”
　　“还有，忘了我吧，忘了温听。”
　　我其实想说很多话，但是在那一刻，我觉得再多的话都没用意义。我把手机扔进海里，听筒离开耳朵的那一秒，我听到舒喻撕心裂肺的哭腔。
　　下一秒，我抱着无尽夏去寻找我的自由了。
　　27.
　　再见，舒喻。
　　再见，我的无尽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