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报恩的》A束芽

1、希望他能看看我

　　陆延瞎了，彻底瞎了，即使戴上镜片度数超高的眼镜，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医生说他的视觉神经被血块压住了，需要动手术才有可能重见光明，手术成功率大概有两成。

　　陆延问医生手术成功率为什么这么低，他也是学医的，知道两成的意义是什么。

　　医生说那血块在六年前就形成了，然后慢慢转移，就演变成目前这个情况。

　　六年前，陆延在山林中采挖草药时救了个因为骑山地车太猛而差点摔下山崖的小哥哥。

　　如果不是陆延及时出现，把小哥哥从山地车上拽下来，他就跟那山地车一起摔下山崖，摔成四分五裂了。

　　可是，陆延救他的位置正处于一个陡峭的山坡，拽下小哥哥的同时，他跟小哥哥因为受力不稳一起滚下了山坡，然后他很不幸地撞上了一块大石头，昏过去了。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多处骨折。

　　爸爸跟他说他昏迷了几天，要不是命大，都要去见阎王了。

　　所幸他救下的那个小哥哥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还帮他垫付了医药费，留下一笔现金，再没出现过。

　　那时候，陆延即将读初三。

　　临近中考的时候，他突然觉得看东西有些模糊。

　　妈妈给他配了副眼镜，虽然价格便宜，好在能让他看清楚字。

　　他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可是视力越来越差了。

　　爸爸花大价钱给他配了副好眼镜，只愿他读好书。

　　在他读高二这年，哥哥在给人送药材的途中遭遇车祸，不幸去世了，爸爸在跟人打官司的时候情绪太激动，突发脑溢血，猝亡了。

　　妈妈经受不住接连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离开了人世。

　　爷爷奶奶守着药材铺，盼着唯一的小孙子健康长大，考上大学。

　　就在陆延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这年，爷爷奶奶相继病故。

　　陆延在成年这年，成为了一个孤儿。

　　他的视力越来越差了，因为舍不得花钱，都没去医院检查一下眼睛，也没去专业的眼镜店配镜片。

　　拼尽最大的努力，他熬完了大二，正准备利用暑假兼职打工赚些钱等开学用的时候，他失明了。

　　卖了老家的药材铺，还卖了爷爷奶奶留给他的几箱娶媳妇用的绝顶好药，他带上所有钱，去了汇城最好的眼科医院医治他的眼睛。

　　医生建议他尽快进行手术，以防血块继续转移，引发别的病症。

　　陆延问了相关费用，还好，他带上的钱足够支撑这次治疗所需的开销。

　　他拄着拐杖，跟医生说他明天办理入住。

　　今天，他要回出租屋给他的家人上香，希望他们能保佑他手术成功。

　　在这世上，他已没了家人，不能再失去眼睛，要不然，他该怎么活了？

　　他摸索着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他撞到了一个人。

　　他感觉这个人很高，因为他的脑袋撞上了这个人的脖子，有种他正好搭在这个人的肩上睡一会的感觉，其实，他真的很想睡一会。

　　自从失明后，他吓得不敢闭上眼睛，怕再也感受不到自然光的存在，以至于都没怎么睡过。

　　“小心。”

　　撞上的这个人扶住了他。

　　可他昏过去了。

　　疲惫得闭上了双眼。

　　没戴眼镜的眼睛，看上去很脆弱，眼皮很白，薄薄的，可双眼皮的纹理清晰可见，眼睫毛卷翘出好看的弧度，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他还是在今天住进了医院，没来得及给他的家人上香。

　　帮他办理住院手续的是那个他撞上的人，也是六年前他救下的小哥哥，名叫程尹。

　　对不起，当年没能等你醒过来跟你说声谢谢。

　　程尹坐在床边，望着昏迷中的陆延。

　　当年，他用相机给陆延拍了照片，一直放在随身带着的钱包里。

　　那时候要不是被爸妈派来的人抓去国外留学，他绝不会连救命之恩都不报就消失了的。

　　如今，他总算遇到了当年救他一命的人，他定要将当年的恩情还个够。

　　陆延昏睡了很久，医生担心他身体吃不消，给他打上了营养针。

　　程尹知道了他的病情，一时愧疚不已。

　　当年，如果陆延没救他，他就不会撞上石头而失明。

　　如果他留下来等他醒来，然后再让医生给他好好检查，或许就不会留下病根。

　　程尹在陆延昏迷的这段时间找来了几位顶尖级的眼科医生，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要治好陆延的眼睛。

　　可是，医生们给出的诊断结果是手术成功率不会超过两成。

　　如果真治不好，我就养他一辈子，给他最好的生活。

　　程尹这样想。

　　陆延醒来的这天，程尹的妈妈打来电话叫程尹去相亲。

　　程尹28岁了，至今都没谈过恋爱，他妈妈着急抱孙子，天天催他相亲。

　　“不去。”

　　程尹早已厌烦了被爸妈安排去做各种事，要不是考虑到爸妈年纪大了，随时有可能把他们气死，程尹真想跟他们断绝亲子关系。

　　“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呢？你老大不小了，也该结婚了吧！你弟弟都交往十来个女朋友了，你就不能跟他学学？”

　　又被拒绝，程尹的妈妈气得头疼。

　　“都不是一个爹的儿子，怎么学得来？你也知道你的小儿子交往了十来个女朋友，那他为什么到现在都没给你造一个孙子出来？或许你生的这俩儿子都有生理上的问题，所以就别逼婚了，万一耽误了别人家的好姑娘，只怕又要惹上笑话，你就省省心安度晚年吧！实在觉得无聊的话，还可以再找个人生个儿子出来玩玩。”

　　程尹说完这段话就挂了电话。

　　前些天，他跟他爸说了类似的话，听说把他爸气得吃了好多补药才缓过神。

　　他有两个弟弟，可笑的是他跟弟弟要么不同妈，要么不同爸。

　　明明有更好的逼婚对象，可他爸妈却不厌其烦地轮流来催他去相亲，好像他不早点结婚，就对不起列祖列宗一样。

　　他就是不想结婚。

　　心里早就有了挂念的人，怎么能跟别人结婚。

　　这六年，他悄悄回国无数次。

　　只为找到陆延。

　　可惜，每次都失望至极。

　　陆延曾住过的地方，读过的学校，他都找了个遍，就是找不着陆延这个人。

　　他不知道陆延这些年因为家庭变故搬了很多次家，连药材铺都换了好几个地方。

　　也不知道陆延每次在他找去学校的时候正好跑去医院照顾生病的家人了。

　　两人刚好错过很多次。

　　幸好，在陆延觉得他的世界即将坍塌的时候，他跟当年那个他救下的小哥哥相遇了，幸好，小哥哥还记得要报恩。

　　“醒了？”

　　程尹伸出手握住陆延抬起悬空的手。

　　陆延吓得一哆嗦，立马收回了手，“你是……谁啊？”

　　程尹给他拿了个大枕头垫在他的背上，好让他半躺着，舒服些。

　　“我叫程尹，六年前，我们见过的。”

　　程尹俯身看着陆延，看着他的眼睛。

　　“六年前？”

　　陆延睁着大大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室内灯光的存在。

　　也能感觉光中隐藏的暗影。

　　程尹靠他很近，他能感觉到。

　　“六年前，你救了我。”程尹靠他更近了，呼吸的气息都要散在他的脸上，“你忘了吗？”

　　原本是忘了的，可医生说他瞎了的原因是六年前脑子被撞伤了导致的。

　　六年前，他因为救一个热爱冒险运动的小哥哥而使脑子撞上了岩石，撞得昏迷了好几天，在鬼门关逛了一圈才捡回半条命。

　　要不是医生医术高超，精准推算出六年前的事，他都不会把自己眼瞎的原因跟他救人的事联系在一起。

　　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为什么我救人之后就眼瞎了？

　　陆延想不通。

　　“没忘。”陆延往后仰了仰，把右手伸到眼前，正好将程尹跟自己隔开，“只是，我不记得我救的那个人了。”

　　他只记得他救人的事，而救的那个人，他没什么印象。

　　“我记得你就行。”程尹将他的左手跟陆延的右手摆在一起，“过两天，你就要做手术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像左手陪着右手，理所应当的那样。

　　“谢谢！”陆延突然笑了，“这样我就不用请护工给我念手术须知的内容了。”

　　程尹用手背碰了碰陆延那卷翘的眼睫毛，像是给他安慰，柔声说道：“别担心，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是来报恩的吗？”陆延躲开程尹的手背，“如果你觉得困难，其实没必要的，毕竟，都过去很多年了，而且，当年是我自愿救你的。”

　　“对，我确实是来报恩，如果我没觉得困难，你会接受我报恩吗？”

　　程尹盯着他的眼睛。

　　陆延用手盖住他的双眼，懒懒得答道：“当然接受，我现在这个样子，没理由拒绝任何人的好意。”

　　“不是任何人，只是我。”

　　程尹转身靠在了床头，跟陆延一样，半躺着，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陆延和自己自拍。

　　陆延像是感觉到身边之人在拍他，就拿来了他的手，任由这人拍个痛快，他想这人或许是要留个报过恩了的凭证。

　　手术前一晚，陆延突然紧张起来，他开始想不好的事。

　　万一手术失败，他就要永远地瞎了，好恐怖啊！

　　虽然现在也是瞎着的，可至少还有两成希望他能再次看见这个世界的颜色。

　　他紧张得听不进有声书，害怕得全身冒汗，全身发抖。

　　程尹跟医生开完会回到病房见他双手抱头缩在床角，下意识地直接抱住了他，“别怕，没事的，医生刚跟我说成功率又提高了一成，他们改进了手术方案，陆延，请你相信我，你一定会看到我的，你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子吗？”

　　陆延窝进程尹的怀里，崩溃得哭了起来。

　　他没想过要看一看程尹，他只想到以后如果真瞎了，他就读不成大学了，以后，他的世界将是一片黑暗。

　　明明他已度过了六年最困苦的时光，可命运还是没有放过他，追着他要夺走他努力活下去的信念。

　　程尹跟陆延说了很多话，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反正说到喜欢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真的很喜欢他，好看又善良。

　　初遇时就喜欢上了，喜欢了整整六年。

　　还想喜欢很多很多年。

　　程尹原本是个不婚主义者，现在他觉得如果结婚对象是陆延，他一定会给陆延一场盛大的婚礼。

　　他送陆延进手术室，跟他说他在外面等他，还跟他说做完手术就回家。

　　陆延还是很紧张，双手不受控地不停地搓病号服的衣角。

　　他又想哭一场，可马上要做手术了，想哭也来不及了。

　　程尹说的话，他感受不到话里的温度和别样的意义，他只当程尹在帮他缓解术前压力。

　　“陆延，你要记住，不管你的眼睛是否能治好，以后，你都得跟我一起生活，你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我们静下心，剩下的，全交给医生，好不好？我请了最厉害的医生给你做手术。”

　　用威逼加诱哄的语气，程尹试图让陆延稳住情绪。

　　“好！”

　　像赌命一般，陆延叹口气，睁着还算有神但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尝试望着程尹。

　　此刻，程尹面对他的时候，罩在他身上的光影，竟让他释然了。

　　治不好的话就算了吧！总要面对的。

　　医生关上了手术室的大门，程尹靠墙蹲着。

　　他也开始紧张起来。

　　如果陆延的眼睛没得救了，那就意味着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所救之人长什么样子了。

　　程尹真的很想陆延能看看他。

　　就像确定的一个目标落到了实处才让人安心。

　　手术进行了好几个小时，程尹从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过。

　　医生告诉他，手术还算成功。

　　复明的几率很大很大。

　　只是做完手术后，陆延又昏睡了好几天。

　　程尹一遍遍地问医生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害怕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医生说他在恢复，不能急。

　　说不急是不可能的，程尹都快急死了。

　　守在医院，生怕错过陆延醒来的那一刻。

　　公司的所有事，能在医院处理的就全给赶紧处理了，不能在医院处理的，就往后延迟处理。

　　他累倒在陆延的病床边，陆延醒来的时候，他正握着陆延的手。

　　“我……我想喝水。”

　　陆延的声音很轻。

　　他感受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他使上力也抽不回手。

　　睡梦中的程尹先是听到陆延的声音，然后感觉到动静，猛然睁开眼睛，“你醒了！”

　　兴奋得抱住了他。

　　“我……我好渴。”

　　陆延执着于喝水，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需求。

　　“喝水？好，喝水。”

　　程尹总算清醒过来，迅速放开陆延，连忙给他端来一杯水，喂给他喝。

　　他还是看不见，医生说还要再等一阵子。

　　程尹把医生跟他说的话说给陆延听，让他放心他的眼睛很快就要好了，现在只管好吃好喝就行。

　　好睡就免了，程尹觉得陆延睡得够多了。

　　可陆延就是很容易犯困，没醒多久，又睡着了，吓得程尹以为他又昏过去了，把医生和护士轮流请过来给陆延检查一遍才放心。

　　为了让陆延得到最好的医疗资源，程尹都给这家医院捐了一笔研发经费，顺带在这里给自己搞了一间办公室，大有常住医院的架势。

　　市中心那套别墅，他叫人添置了一些东西进去，好让陆延出院后在他那住得舒心。

　　这天晚上，陆延突然醒过来。

　　他先是看了眼台灯，然后又看向被灯光笼罩的程尹的那张脸。

　　陆延心说他长得挺帅的。

　　他还没意识到他眼睛复明了。

　　刚刚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家人都来跟他告别，要他好好活着。

　　原本趴在床边睡觉的程尹，像是感受了有人在看他，偷偷睁开一条细缝看凑近了看他的陆延。

　　“我好看吗？”

　　程尹实在忍不住了，完全睁开眼，歪着脑袋问陆延。

　　陆延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直起身子。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的眼睛已经恢复视力了，而且看得超级清晰，比戴上厚镜片的眼镜都要看得清晰。

　　程尹也直起身体，坐上床，径直将陆延抱进怀里，“我的样子没让你失望吧！真好，你看得见我了。”

　　陆延举着双手抵在他胸口，一动不敢动，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微微笑。

　　看得见的感觉太好了，他要细细回味刚刚产生的感觉。

　　这一晚，陆延被程尹一直抱着睡觉的。

　　程尹舍不得放开他，他也没力气挣脱。

　　出院后，陆延要回学校宿舍。

　　结果，被程尹带去了他家。

　　他说他家以后也是陆延的家。

　　陆延早就没家了，程尹给了他一个。

　　陆延没谈过恋爱，程尹说要跟他谈，还说他不同意也得谈，必须谈，而且只能跟这个叫程尹的人谈。

　　陆延问程尹如果他爸妈逼他结婚怎么办，他说他就跟他结，还买好戒指向他求婚。

　　陆延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不喜欢程尹，反正感觉程尹挺喜欢他的。

　　他没有喜欢一个人的经验，也不会像程尹一样总给他带来各种惊喜，所以，在程尹说要跟他在一起一辈子的时候，他决定一定要遵守这个约定。

　　在他考研成功那天，他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了程尹。

　　在三十岁生日这天，程尹收到了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程尹比陆延大八岁，所以，他觉得他照顾陆延是理所应当的事。

　　陆延被他照顾得像个天真的小孩，除了热爱的医学，什么都不用想，只管接受他付出的所有。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话是真的。

　　陆延救了程尹一命，程尹用一辈子来爱陆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