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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秦家有女 死去已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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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早,柳枝抽出了新条。天气转暖,微风不燥,溪水边洗衣的妇人多了起来,家长里短的唠嗑着。
“张嫂子,你家大丫头这几日怎么样了?”说话的是村东头最热心肠的陈妈,她手下衣裳已然是混了色,她却浑然不觉,眼睛直瞅着斜对头蓝衣裳的妇人。
被叫做张嫂的用衣袖揩了揩额角的汗,“还是老样子,陈妈妈,当心衣服。”张嫂语焉不详,瞧着自己衣服洗得差不多了,起了身,端起盆子就走,身后逐渐响起切切私语的声音。
张嫂子早已经习惯了那群妇人说的什么,无非是她颜色好,连带着两个女儿都花容月貌的,家中却没个男人支着,难保之后怎么样。
刚下过一阵春雨,绣鞋踏在石板路上滑不溜秋的,张嫂小心翼翼地端着木盆子,余光瞧着木盆子里绣着花的衣裳。谁说家里没男人的,琅哥儿可不就是个男人,虽说年纪小了些,如今也不过十二,但学里的先生说了,琅哥儿聪明,会有大前途的。
想着琅哥儿,张嫂又不由得想起两个女儿,这点那些妇人说得倒是没错,两个女儿确实长得和花儿一般,大丫头蘅姐儿,今年十四,明年便及笄该说亲了,二丫头蓁姐儿,和琅哥儿是双胎,年岁也是不小了。
三个孩子都想了一遍,张嫂又不由得想起她那短命的丈夫秦维文来,街坊们话虽碎了些,说得倒是不错,琅哥儿虽是个男丁,但到底小了点,如今倒是不打紧,待明年蘅姐儿说亲,支不得门面,那该如何是好。说到底,也是怨自己的命不好,好不容易求得一个如意郎君,如今却是客死异乡,连个拜祭的地方也寻不着,连带着孩子也受累。
回家路上立了三个贞洁牌坊,那是县衙为了表彰这里的孝妇而立的,她每次回家都会经过。
张嫂也不是没有起过再嫁的心思,但每当她路过那三个白得晃眼的贞节牌坊,就想起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来,什么村西没了丈夫的李娘子改嫁去了外地,哎哟老子的嘴都气歪了,什么村北还没过门就守了寡的刘姑娘,执意去了夫家,被表彰了一座贞节牌坊,娘家兄弟也带着有光,县太爷都礼遇三分。
张嫂也没有什么娘家兄弟跟着沾光,娘家最后一个老父亲都在八年前仙逝,不知哪来的亲戚七嘴八舌的,到头来只给他们娘几个留了一间破屋子。她就想着是,她若改了嫁,会不会影响到琅哥儿的仕途。
过了三座贞节牌坊,便是张嫂子连带着三个孩子的住所,木门上长了些霉,深一道浅一道的,锁链晃晃悠悠,发出刺耳的声响。张嫂放下木盆,推开门——
“阿娘回来了?”听到这声音,张嫂笑了笑,“回来了,蘅姐儿你刚好,怎么不去歇着?”
穿着青绿色褙子的少女在庭院执着扫帚盈盈而立,唇边带笑,一边轻巧地走来接过木盆子一边说:“哪有这么娇弱的,都好了两三日了,再不干干活,您又嫌我懒。”
“你这丫头!”张嫂笑意不减,转而问起了二丫头,“蓁姐儿呢?又去哪里耍去了?”
“哪里是耍去了,她瞧着饭点要到了,厨房呢!”
张嫂的笑意又浓了些,谁说丫头片子不好了,家里头这两个丫头个顶个的能干,每次都能自己把活干得十分妥帖。
瞧着母亲面有倦色,秦蘅便催着母亲回去歇息,自己把浆洗完的衣服一件件晾在庭院里。
有些话她是想说又不敢说的,街坊邻居的闲话她都知道,每次想去理论却又被母亲拦了回来,虽然看上去母亲只是出门洗了洗衣服,但心里却不知又在想些什么。好好一个人,硬生生的弄了点心病出来,可不得好好歇着。
秦蘅晾完衣服,抱着木桶回了屋,妹妹秦蓁正把饭菜端上桌,二菜一汤,又是简简单单的一餐。弟弟秦琅上学去了,学里有供饭,能省事不少。
“阿姐。”见了她,秦蓁轻轻叫了声,探头看外面,“娘歇着去了?”
“嗯。”秦蘅上前帮妹妹收拾,随口问道,“今儿又没卖出去?”
秦蓁不由红了脸,嗫嚅道:“她们说,这绣样,谁不能绣上几针?何苦买我们的。”
秦蘅了然,妹妹秦蓁的绣工也不算差,平日里总会绣绣帕子补贴家用。可那些碎嘴子的街坊,总是欺她们孤儿寡母的,价格那是一压再压。
秦蓁性子软,遇到这情况总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要么就是压低了卖出去,要么就原样带回来。
“照我说,你就该硬气些,这些绣样明明就能卖个七八文,他们为难你,你尽管嚷嚷开了去,总有人识货的。”嘴上数落着妹妹,秦蘅到底还是拿过那兜帕子,“明儿你随我去,我们再试试。”
“还是别了,阿姐你病刚好,出去风一吹,万一……”秦蓁却摇了摇头,有些担忧,“要是爹爹还在就好了,我们如何还需要过这般日子。”
秦蘅挑拣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接妹妹的话。爹爹,一个对她而言已然算是陌生的词,却在这几日频频入她的梦。
却不是什么好梦,梦境里爹爹还活着,在京城当了大官,却对他们母子几个非常差,甚至还另外娶妻生子。
头一次秦蘅原是觉得自己受了风寒,浑浑噩噩的,大抵是想多了,却没成想,接下来几天,这个梦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做,完整得好像度过了一生。
她不敢把这梦同母亲和弟妹说,这确实荒谬,更会惹得母亲无端感伤,却仍是记在了心底。
又与妹妹闲话几句,张嫂——他们的母亲张氏也来了饭厅,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了顿饭。
其中免不得又提了几句外头人的碎语——无非也是有关秦蘅即将到来的婚事。
“外头人嘴子碎,但有一点却没说错,蘅姐儿明年及笄了,这事儿,我看要早些相看相看。”张氏语重心长地看向秦蘅,秦蘅却无所谓:“阿娘莫不是嫌弃我吃得多了?我还小呢,不急着嫁人。”
“阿娘哪里会嫌你,只是怕你没个依靠。”张氏慈祥的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也不知会被哪个小子娶了去。
秦蓁抿嘴一笑:“依我看,咱家这情况,不如寻个入赘的女婿,早知前些年捡回来的那个,我们就不放他走了。”“你这死妮子瞎说什么!”秦蘅起身要捏妹妹的嘴,这二丫头平时软绵绵的,一调侃起自家姐姐来却毫不嘴软。
张氏也叹:“蓁姐儿说的是三年前那个哥儿?倒是好样貌好人品,就是看着太贵重了些,想来咱家也是配不上的。”
“阿娘!”秦蘅气急,张氏拍了拍她的手,“好了好了,说笑呢,我们蘅姐儿谁配不上呢。”
“不是!”秦蘅的两颊不由得染上一层薄红,一跺脚,“您俩可慢慢吃,我喂鸡去了。”
“瞧瞧,阿姐这是害羞了。”走了一段路,还能听见秦蓁的揶揄声,秦蘅摇头,取出鸡食来,试图不再去想那所谓的“人生大事”。
但引子一起,便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瞧着鸡群前扑后拥地啄食着稻谷,秦蘅又发起愣来。
张氏和秦蓁口中说的三年前的事,说来其实也不值得一提,只不过是秦蘅清晨去集市上卖了几筐鸡蛋,回来的路上见着路边躺着个清俊少年,奄奄一息的。她于心不忍,硬是拖着那少年回了家,又拿卖鸡蛋的钱抓了些药,养了那少年好几月。
少年没说他的来历,兴许是磕到了脑子,记忆有些模糊,只说他姓乔,家里人便阿乔阿乔的叫着。他也都应下,身子好些了之后也帮忙家里做些活计,还辅导秦琅读书,秦蘅在旁边听着,他也会笑着与她讲些,与外头那些觉着女子读书无用的“读书人”完全不同。抛开其他不谈,阿乔所做种种,确实是一个理想的“上门女婿”。
那时年纪小,没想那么多,事后想来,阿乔生得眉清目秀的,身上衣裳料子也是极好,学识也渊博,怕不是惹了麻烦的权贵子弟,救了大概会惹祸上身。
幸而平平安安过了一阵子后,便有人来静悄悄把他接走了,只留下二十两银子并一块玉佛作为谢礼,银子秦蘅计算着花了,倒是抵得上几倍的药钱,让家中宽裕了一阵子,玉佛却是收起来没敢用。
秦蘅悄悄找人瞧过,说是上好的水头,平日里极其少见,背后还隐隐刻着字,摸不出来是什么。思虑再三,她还是决定收起,免得日后有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阿姐,我回来了。”清朗的嗓音打断了秦蘅的回忆,是秦琅。
“今儿下学那么早?”秦蘅惊讶道,迎上前去,接过秦琅手中的书袋子,又催他去净手。
秦琅却紧锁着眉,拉住秦蘅:“阿姐,我……听说了一个消息,所以跟先生告了假。”
“什么消息神神秘秘的。”秦蘅笑着拍了拍弟弟的手,“瞧你身上的灰,这不像是告假,倒像是逃了课。”
秦琅抿了抿嘴,犹豫道:“今日学堂里来了个先生的旧识,似乎是京里来的,和先生讲了当下京里的事。”
“我给先生递茶,听了一耳朵,那位夫子说,京里新上任的太常寺少卿,姓秦,口音有点像我们这儿的。”
秦蘅的笑容骤然消失,心中一跳,前几日做的古怪的梦中,爹爹的官职,似乎也是什么少卿,这是,对上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便听秦琅继续说道:“说这秦少卿,十三年前高中进士,又娶了前太常寺卿,今左相之女,短短几年内便官升三品,前途不可限量。”
又对上了,秦蘅开口,嗓音略微有些颤抖:“那你可知,这秦少卿,年岁几何?”
秦琅握住了秦蘅颤抖的手,“阿姐,我也有和你一样的怀疑,所以斗胆问了几句,那夫子说,说这秦少卿,名唤秦维文,前年方过了而立之年,如今三十又二了。阿姐,这事,该不该让阿娘知晓?”
年纪,姓名,口音,上京的年份,还有古怪的梦,统统都对上了。
即便是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意识到,那不是梦境,而是警示。
秦蘅闭了闭眼,果断拉起秦琅:“说,现在就说!”
既是天降警示,她便不得不防,否则,会落得跟梦境中一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张氏瞧着气喘吁吁跑到自己面前的一双儿女,面露惊讶,待听了他们七零八落的“告状”,却不以为然:“天下姓秦的可多了去了,恰巧一个同你们爹爹同名也不是没那可能。”
“阿娘!”秦蘅着急,“就算是同名,那年纪,口音都相似,这也未必太巧!”
“蘅姐儿何时这般急性子!”张氏止住女儿的话头,皱起眉,“你们爹爹不会是那等抛家弃子之人,这种话以后休得再提了。”说罢便自顾自进了房门不再理他们,留下姐弟两个面面相觑。
张氏这一进屋,便是半天没有出来,姐弟仨由午后等到了月上柳梢,都不见母亲出现。秦琅大着胆子将窗户捅了个窟窿往里瞄,“阿娘好像睡着了……”他小声跟后头好奇的姐姐们汇报着,“嘶——不对,阿娘怎么一抖一抖的。”
“边去,我来看看。”秦蘅一把把弟弟扒拉开,自己贴在那个小洞上看了半晌,又侧过身去认真听了会儿,“阿娘好像在哭。”
“阿娘怕是想爹爹了……”远方不合时宜地传来几声鸦鸣,秦蓁抖了几抖,小声问秦蘅:“阿姐,爹爹真的还在吗?”下午姐弟两个商议时她不在,后面才听着姐姐弟弟七拼八凑地知道了事情经过,秦二姑娘自小上有长姐护着,下有幼弟挡着,自是不知所措得多,一时间甚至连“借尸还魂”这类志异小说中的典故都想了个遍。
秦蘅摇头:“我也不知,阿琅,你那先生的旧识,如今还在学堂吗?”梦境之说本是荒谬,但又增添了佐证,即便方才告知阿娘是一时冲动,如今冷静下来,直觉告诉她,向那位京城来客仔细求证,应当是说服阿娘,也说服自己的最佳选择。
秦琅自是明白姐姐心中所想,说自己明日再回学堂问个明白,秦蘅拉住他的手:“阿姐明日跟你一起去。”一些梦境的细节,她也要去一一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