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浪五更风》越阳

1、一

　　裴远趴在被窝里紧握着手机神色严肃，双手灵活的在屏幕上四处滑动，盯着屏幕前还剩半血的Boss和逐渐暗下去的画面，裴远嘴里的那句国骂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这时握着的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看着通知栏里的微信提醒，裴远的双手忽然控制不住的颤抖一下，失手把手机打落在被褥上。安静的房间里除了手机落地时发出的闷响，就只剩下游戏中Boss传出的嘲讽：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还在盯着屏幕的裴远目光呆滞，短暂愣神后再次看向通知栏，上面是备注着阿杨的人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
　　“杨启和张珊珊的婚礼邀请……”
　　直到那条提醒消失，裴远还是没能回过神来，沉默许久的裴远把头深深的埋进枕头里，手还仍僵在半空，这时裴远手握成拳，忽然发疯似的朝自己脑袋上落了下去。
　　捶了七八拳后裴远停了下来，感受着头顶的疼痛和枕头带给他的黑暗和窒息感，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杨启…要结婚了”
　　……
　　……
　　……
　　裴远记得最初来到宁安镇第一高级中学时的情形，他中考成绩很差，分数是不够考上这所高中的，可不死心的裴妈左右托关系硬是把裴远抬进了这里，不过因为这样耽搁下来，为期七天的军训生活等裴远入学时还剩最后一天。
　　宁安镇其实很小，只有两所高中，裴远觉得去哪都一样，可裴妈总是很乐意在她能力范围内给裴远最好的。她没什么文化，总是唠叨，裴远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只需要恰当的时候点头赞同，裴妈就会特别开心。
　　裴远不爱读书，在学校要么对着课桌挖洞，要么对着屋顶发呆，有时在楼下逮只蚂蚁也能玩上一天。不过他经常望着窗外，眼睛里塞满了麦浪或者稻田。
　　经过不算复杂的手续，裴远入学成功。教导主任让裴妈带着孩子先去宿舍整理行李，然后再领着裴远去操场上参加军训。在这个小镇上用尿素袋装行李其实挺常见的，可裴远拉不下脸，临行前偷偷跑进超市买了两个行李袋，然后被裴妈填的很满，就这样母子二人提着行李向宿舍的方向走去。路上的裴远还在心里想着，自己其实不用住宿，家里离学校不算远，骑行大概十五分钟，可裴爸却唱反调说集体生活可以锻炼能力，裴远只能憋声不语，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收获什么。
　　来到宿舍楼前，眼前这栋是去年新建的，和周围建筑对比后显得格格不入，裴妈热情的和宿管大妈打着招呼，接着二人提着行李来到了302寝室。
　　推开门后裴远看了看环境，比较满意的点了点头，房间还算干净，只剩下一个靠近阳台的下铺还空着。裴妈接过裴远手中的行李走了过去，麻利的把行李打开，一会儿功夫就把床铺整理好了。接着裴妈打算领着儿子去操场，被裴远拦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裴妈说想自己去。
　　裴妈看着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裴远，抬手用力拧了下他肚子边上的软肉，嗓门提高了不少：
　　“铺床单被罩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自己动手？”
　　说着裴妈还想拧第二下，但被反应更快的裴远躲了过去，看着在一旁痛的呲牙咧嘴的裴远，裴妈忍不住笑出来了声，接着唠叨：
　　“要好好念书，不要捣乱…”
　　“………”
　　在裴远一阵点头保证后，裴妈才略带不舍的离开了宿舍。目送裴妈离开后，裴远半躺在床上，他不想参加军训，来之前就在心里打着算盘，现在看着四处无人的宿舍楼，心中更是暗喜。接着裴远抬了抬屁股，从后面裤兜里摸出手机，这是他瞒着裴爸裴妈偷偷攒钱买的，号称安卓小钢炮，既便宜又实用。手机壁纸是张国荣，这是他最喜欢的明星。接着裴远带上耳机，点开音乐播放器开始听起歌，耳朵里渐渐传来略微失真的男声：“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透过手机屏幕，是裴远的淡眉杏眼还有笔挺的鼻梁。
　　时间很快来到午后，阳光铺在少年身上，白色T恤下是淡蓝色牛仔裤，两条腿耷拉在床边正有意无意随音乐的节奏摆动着。裴远平时不爱出门，养的一身白肉，但因为缺乏运动，四肢显的有些细蔫，不过在开学前的这个暑假，裴远长高了不少，褪去了一些稚嫩，也逐渐显得俊秀起来。
　　裴远的面庞被太阳晒的泛着红光，闷热的房间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翻来覆去换了几种姿势，只觉得越来越不舒服。烦闷的裴远摘下耳机接着起身站直身子，顺带着向下扯了扯略微显皱的短袖，然后开始用目光认真的打量起周围的环境，直到转身看到阳台晾衣架上的一条内裤，裴远停了下来。
　　这是那种很普通的蓝色，只不过比较吸引裴远的是上面印着一只棕色的卡通小熊，还有它的两只熊掌高高的举起像是在投降，周围还加了一些雪花状的图案点缀。看着看着裴远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并在心里暗暗点评：
　　“太幼稚了…”
　　“这个熊好丑…”
　　“我初中就不穿这种类型的了…”
　　“那我初中穿了什么…？”
　　“我初中只穿奥特曼…”
　　“迪迦还是泰罗…？”
　　注视着这条被刻意藏在角落晾干的贴身衣物，裴远小脑瓜一转，咧着嘴掏出手机，朝着小熊的方向走进了两步，他要把小熊拍下来发给朋友张洋，想问问他现在是不是也在穿这种风格。
　　调好焦距的裴远对着小熊拍了几张照片，想了想后觉得这样做有些变态，刚要点开相册把照片删除的时候，这时裴远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吓得裴远赶紧把手机揣回裤兜，呼吸也慢了下来。没过一会儿，脚步的声音停在门前，随即传来噔噔噔的敲门声，伴随着的还有宿管大妈的声音：
　　“里面的人出来，我知道你在家…”
　　“……”
　　还好门是反锁的，慌乱的裴远一边编着理由应着门外语气强硬的大妈，一边从行李袋中翻出刚领来的军训服装，接着快速用两只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着急忙慌的套上深色的迷彩服。一通操作后额头已经布满细汗，来不及收拾，裴远拿起迷彩帽就赶忙去打开还在被敲的咣咣作响的门，被赶出宿舍的裴远嘴里发些牢骚，不情不愿的走出宿舍楼。
　　树上的蝉鸣叫的心烦，裴远低头看着身上有些松垮的衣服，因为刚才被大妈催的太急，慌忙中穿上的裤子显得有些拧巴。裴远随意的把迷彩帽扣在头上，用手提了提裤子又顺便调整了下弹道，局促感消失的裴远用余光盯着脚下的影子叹了口气，接着竖起耳朵听着远方传来的口号辨明方向后，开始慢慢悠悠的寻着操场。
　　裴远比较内向，尤其是当他望向操场上那密密麻麻的陌生人群后，脚下的步子更慢了。准备脚底抹油的裴远，忽然觉着这一刻众人的视线仿佛都在自己身上，犹豫后的他还是硬着头皮围了上去。裴远红着脸向旁人打听到自己所在的班级，接着挪步走到他的教官身旁，磕磕巴巴的对着众人做着自我介绍，烈日下的教官显得有些疲倦，并没有刻意为难裴远。
　　顺着教官手指的方向，裴远低着头来到最后一排，直到站定后，裴远深深的呼出一口气，这才抬起头观察着其他人的后脑勺。虽然偶尔也会有同学扭过头好奇的看向裴远，但是大家在四目相对后又都很默契的避开彼此的目光。看着被晒的黝黑的众人，裴远心里发笑，暗自庆幸自己只需要遭罪一天，就这样紧张的心情也消失了不少。
　　耳边听着教官的指令，裴远身体机械性的做着动作，没过一会儿，裴远就觉得无聊。这时裴远脑海里忽然蹦出了那只卡通小熊，小熊正伸着熊掌左右摇摆着对裴远打着招呼…
　　裴远嘴角微扬，目光从远方的热浪也移回自己前方：
　　“小熊内裤会是谁的呢？”裴远心中暗想。
　　正当他特别认真的在众多后脑勺里寻找蛛丝马迹时，裴远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脸，他面庞被晒的黑红，但是遮不住本有的俊朗端正，瞧他目光清澈，眉眼中透着柔和，只是神色仿佛有些疑惑，不过转瞬，对方的眼里就多出了一丝笑意。
　　而就在裴远脑海里的小熊和这张脸马上要结合在一起时，身边好像传出一声轻笑，等裴远回过神来，四周的同学们正齐刷刷的望着自己，接着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快的笑声，伴随着的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不知所措的裴远愣在原地，瞬间明白是自己走神漏听了教官的指令，看着怒气冲冲走到自己眼前的教官，裴远急忙转身意图将功补过，却被教官用一只手死死钳住肩膀动弹不得，而裴远被教官突如其来的手段吓的浑身一抖，杵在原地痛的龇牙咧嘴，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场面被教官直接镇住，笑声也都戛然而止。
　　而裴远先前看到的男生本来已经憋住不笑了，可能他离得太近，看着裴远不知是痛还是被吓得还在不停抖动的身体，噗嗤一声又笑了起来。
　　原本教官神色已经稍微缓和，手中的力度也小了不少，刚想开口训斥两句，可突兀的笑声像是平地响雷，惹的教官直接变脸，转过头看向裴远对面。男生意识到自己惹火烧身，刚要后撤，就被教官另一只手按住肩膀，接着教官一手拎起一个并且手里暗中发力，裴远痛的叫出声来，已经气急的教官怒道：
　　“你们两个是不是一个傻一个疯？显出你们能耐了？”
　　然后顿了顿又道：
　　“其他人跟我去树荫下休息，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罚站！”
　　接着教官大手一挥，领着同学们向树荫走去。
　　裴远稳了稳身子，烈日下只剩他们二人，裴远的肩膀被教官捏的酸痛，刚准备伸手去揉一揉，又想起自己对面还有另外一人
　　“不能太丢人”
　　裴远心里想着，忍着痛的裴远看向男生，发现对方也在盯着自己，二人凝视片刻后，很默契的同时笑了出来，他们都知道，彼此的笑声里没有恶意，虽是初次见面，但这一刻的裴远却并没感到拘束。
　　想到对方是被自己连累，裴远碰了碰鼻子，刚想张口道歉时，就听到对方传来清亮的声音：
　　“我叫杨启，你叫什么？”
　　……
　　……
　　“我…我是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