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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医务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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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中,一个身穿白色大褂的女人站在桌前用石杵用力碾磨臼中的东西。
只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里面坚硬的针状物纹丝不动,连一点细碎的粉末都不曾落下,石杵反复撞击的闷响在空旷的医务室里回荡,烦躁的情绪逐渐上升。
最终她扔下工具,把臼里的东西放回旁边的盒子,收拾好桌上的工具走出医务室。
天色已经变黑,校园中仍是静悄悄的,想来是那些被五条悟打发出去的学生还没回来。
寒风刮过窗户发出“呼呼”的响声,高跟鞋的声音回响在寂静的楼道,走廊上只有几盏暗白色的小灯,昏暗的光在地面投出长短不一的影子,衬得愈发阴冷。
推开办公室的门,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生生止住女人要进去的脚步。
“原来你在。”
家入硝子打开旁边的小灯,进屋反手关住身后的门。
五条悟仰头靠坐在沙发,对突如其来的光线晃到眼睛,他偏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半阖着,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家入硝子走到他面前站定,“心情不好?”
五条悟把头立起,语气悠闲,扯回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有些事想不通而已。”
“东西呢?”
“交给他们了,算是一切顺利。”
“那个人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就这几天。”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家入硝子没再问什么,从口袋掏出木盒子抛给他,“这东西我没辙,反转咒力、物理碾碎、咒力灼烧,能用的方式我都试遍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五条悟打开木盒,那些针状的东西安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用过很多办法都没用,”家入硝子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带着冬天的寒意,一点点吹散屋里浓重的血腥气,“我想,这既然是月下家的东西,她一定知道怎么办吧。”
“但问题就在这儿,”家入硝子转身看五条悟,“你觉得她会帮我们对付她自己吗。”
五条悟抓住其中一根,狂暴的咒力几乎要扭曲周围的空气,可触碰到那根细针的瞬间,就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效果,连针身的光泽都没有半分变化。
他合上盒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想别的办法?说得轻松。
底下的学生该离心的离心,该磋磨的磋磨,都走到这一步哪儿还有时间再去想其他办法。
“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到底要做什么,明明还有其他办法,却偏偏大费周章选个最残忍的方式。”家入硝子靠在冰冷的窗沿上,看着他这幅无动于衷的样子,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残忍?”
闻言,五条悟抬头,“我并不觉得。”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想什么?”
“只是想不通一些事而已。”他耸肩,“在我看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家入硝子靠在窗户旁,“她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了。”
五条悟罕见的没有接话。
“那你想不通什么事呢,是当时发生了什么?”
房间安静下来。
五条悟缓慢启唇。
窗外风很大,树枝打在玻璃上,一下比一下猛烈,像有什么要破窗而入。
家入硝子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作为咒术师,纵使生离死别已是常态,但毕竟是人,难免心中还是有所触动。
她把头偏开,轻笑出声,“真是个傻孩子啊,被利用的这么彻底居然还是这么死脑筋。”
“只吃堑,不长智。万年遇不到这么一个可以报复你的机会居然都不好好珍惜。”
窗外那棵树还在摇晃,树枝上仅剩的几片枯叶落在地上又被风吹散。
“所以我才想不通。”
“你想不通就对了。”
闻言,五条悟看向已经走到门口转开把手的同伴。
家入硝子半个身子已经迈出房间,在即将离开之际,她扭头轻笑,“因为你是个人渣。”
门在二人之间合拢,发出沉闷声响。
*
挂在门上的铃铛声响起,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人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店员笑着迎接。
来人向店员点头,在店内环视一圈后抬脚走向靠窗位置,那里正坐着一个扎辫子的中年男人。
“抱歉,我来晚了。”
虎杖悠仁坐在男人对面,面带歉意。
“你比约定时间还要早十分钟。”男人把菜单递给对面的少年。
虎杖悠仁摇头,他没有心思在这里闲情逸致喝东西,只想赶紧把事完成。
男人倒没多说什么,摇铃叫服务生点单。
“你真能帮我找到萘吗?”几乎是服务生前脚刚走,虎杖悠仁的声音随之而来。
“我不保证。”河野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没显露出来,“不过我可以很肯定的和你说,她并不是被拐卖的。”
虎杖悠仁没说话。
注意到他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河野冭挑眉,“她是失踪对么?”
“嗯。”
河野冭点头,心中已有判断。
服务生走来将咖啡放在桌上,“请慢用。”
又给虎杖悠仁面前放上一杯冰咖啡。
“你们是吵架了吧。”
弯曲的手指微动。
虎杖悠仁抬眼去看男人,见那人正在给咖啡里加糖,像只是一句无心之问。
“……嗯,”他又把眼睛垂下,去看面前那杯轻微晃动的冰块,“算吧。”
意思就是自己离开的呗。
河野冭慢悠悠搅着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
那天情绪那么激动,搞得他还以为那个女孩儿被拐了。
“手机都没带走,摆明就是不想让你找到。”
“就算找到她还是会跑的。”
虎杖悠仁很想说这是自己的事用不着他操心,但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忍了忍憋出两个字,“没事。”
“行。”
“找到萘之后,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虎杖悠仁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对方。他不相信一个商人会无条件地帮助自己。
“怎么,担心我会让你去做突破你底线的事?”
“我只是想提前说好,免得到时候因为我能力不足没办法完成。”
河野冭清楚这句漂亮话底下的真实想法,少年这是在不动声色地跟他划清界限。可他偏偏起了兴致,想看看这条底线到底能被他压到多低。
“我能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瓷勺与杯碟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却不刺耳的轻响,他挑眉笑的痞气,“而且,难道我真让你做那种事你就不让我帮忙找她了吗?”
虎杖悠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冰凉的触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那我就自己找。”
“在整个日本找一个人,无异于沙里淘金。”河野冭不紧不慢地接道,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你要是有这本事,早自己去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这种无形中高高在上的姿态让虎杖悠仁瞬间联想到一个人——那熟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简直如出一辙。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之快,连椅子都在身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这动静在以舒缓音乐为背景的咖啡馆格外刺耳,河野冭下意识抬眼去看。
“抱歉,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虎杖悠仁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连目光都不愿和男人对视,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
胳膊传来一股拉扯感。
河野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不对,换上笑脸,“开个玩笑而已,看你,这么不禁逗。”
说着便起身,手掌压上虎杖悠仁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座位。
“玩笑?”
少年开口时语气意外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般的尾音。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河野冭,“可我从刚才到现在,一句好笑的话都没听到。”
空气凝滞。
河野冭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笑着收回去,摆摆手,“行行行,我态度不好,给你赔个不是。不过……”他往后一靠,语气里那点笑意又褪回去,露出底下凉飕飕的底色,“你总得让我把话说完吧。”
虎杖悠仁安静地看着对方。
“你说。”
“你还是个高中生,我肯定也不会让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河野冭把虎杖悠仁面前的咖啡推到他手边,“喝点儿降降火吧,我理解,像你这么大时我也和个炮仗一点就着。”
少年看着那杯咖啡,沉默片刻,端起来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从口腔一路蔓延到咽喉,顺着食道沉进胃里,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河野冭知道对方已经妥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条件我一开始就说过,只是交个朋友。”
“只是交朋友?”
“是啊。”河野冭摊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辜,“人不一定能找到,但我可以向你保证会尽力去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虎杖悠仁不是听不出来,所谓“尽力”是最安全的空头支票。去找了,没找到,是无可奈何;根本没去找,只说一句“没找到”,同样天衣无缝。
话里留出的那条退路宽得能开车,可偏偏他如今没有挑拣的余地。
毕竟从高专出来到现在,他没找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虎杖悠仁需要一个希望,哪怕只是渺茫的,悬在半空中的一根蛛丝,他也得努力去争取。
“……好。”
河野冭意外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笑得更深些,“那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消息。”
“多久?”
“嗯?”
“要等多久。”
河野冭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一口,“有些东西急不来,慢慢等吧。”
虎杖悠仁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那目光不凶不戾,甚至算得上平和。
“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他移开视线,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咖啡馆的门开合之间,铃铛声再次响起,带进来一阵街面上的喧嚣,随即又被隔绝在外。
少年坐在原位,盯着桌上那只空杯子发呆。
手机提示有新消息。
虎杖悠仁不确定来找河野冭是不是正确的选择,毕竟河野冭不是咒术界的人,认识咒术师的几率微乎其微。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是在白费力气,到头来不过是把自己卖了却什么也换不回来。
可他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身边没有人会帮他,更不会去帮助萘。
他点开旁边一直在震动的手机,将传来新短信的人直接拉入黑名单。
少年缓慢起身走到收银台前,“你好,”他指着刚刚坐过的桌子,“那边结个账。”
店员抬起头,认出他是哪桌的客人,笑着摇头,“不用的,先离开的那位先生已经全部结过。”
“那位先生还说,让你不用放在心上,这是朋友之间的请客,礼尚往来下次就要你请他喝。”
“……好的,”虎杖悠仁缓慢点头,“谢谢。”
“欢迎下次光临~”
他推门而出深深吸气,试图用外面充盈的冷意将胸口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及那还残留在舌根上咖啡的苦涩味一同压下去。
人来人往的街头,时不时还有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巷口拐角传来。
少年戴上卫衣的帽子,把脸藏在帽兜之下,双手插进衣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不经意间撞到他,只丢下一句仓促的“抱歉”,而后匆匆离开。
如同羽毛扫过耳膜,轻飘飘的。
那些人不会在意他是否回应他们的歉意。
就像那只折了翅膀的大雁,雁群不会因为一只大雁而停止迁徙。同理,他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停下向前的脚步,这并没有错。
大家都没错,不是吗。
他们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她,与她相处也只是逢场作戏,他们其实也和那群人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次她当真了。
……大雁。
那只折断翅膀的大雁。
泪珠混着泥土被瘦弱的手层层挖开,她眼底的悲伤沉得像堆积太久的雨水,是他怎么也读不懂的东西。
生命逝去每天都有,在此之前看到小鸡和兔子的死亡她也没什么波动,为什么偏对着这只大雁会这么难过。
隆起的小土堆下埋葬的是一只落单而死的生命,为它践行的只有落在土堆上的眼泪以及女孩儿灰扑扑的小手。
「悠仁,它被抛弃了」
落寞侵染她周身每寸地方,像被一张黑色的大网困住,她的表情淡然,就连挂在下颌那将落未落的泪珠也被夕阳反出浑浊的光,「它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