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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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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折射着惨白的天光,傅如慧蜷缩在布艺沙发里,指尖的香烟已经积了半截烟灰。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第三遍时,她终于伸手捞过来,宋雨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刺破满室寂静:"你王阿姨说夏冉婚礼订在希尔顿,新郎是科技新贵,三十出头就管着上市公司......"
烟灰簌簌落在睡裙上,傅如慧盯着墙上那道歪斜的裂纹。那是去年平安夜摔碎红酒杯时留下的,谷城跪在地毯上收拾碎片,说会给她买施华洛世奇的新杯,却在三天后被她撞见和夏冉在酒店大堂十指相扣。
"那就是谷城。"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沙哑的笑,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板。窗外的梧桐叶扑簌簌拍打玻璃,深秋的风灌进领口,激得锁骨上的玫瑰纹身微微发颤——那是二十一岁生日时谷城送的礼物,现在花瓣边缘已经晕开淡淡的青灰。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宋雨的气息突然粗重:"你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三十岁的人了还学小太妹纹身抽烟,人家都......"
"都什么?"傅如慧猛地坐直身子,烟头在茶几上摁出焦黑的月牙,"都像您这样?守二十年活寡等个不回家的男人?"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泣,混着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像钝锯来回拉扯神经。
厨房飘来隔夜的泡面味,傅如慧赤脚踩过冰凉的地砖。冰箱上还贴着谷城手写的便利贴,"记得喝牛奶"的字迹被水渍洇成模糊的蓝,她扯下来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塑料桶哐当晃出回声。
"上个月我去南山寺给你求签。"宋雨突然放轻声音,"解签的说你红鸾星动,只要......"
"只要肯将就?"傅如慧嗤笑着拉开窗帘,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照得茶几上的安定药瓶泛着冷光。楼下传来婚车队伍的喧闹,粉色气球掠过窗角,她想起上周在商场撞见夏冉试婚纱,鱼尾裙摆扫过地面时,谷城蹲下身替她整理头纱的模样,和当年在图书馆替自己捡笔时如出一辙。
听筒里响起漫长的忙音,傅如慧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直到指节发白。阳台上的绿萝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她摸出打火机点燃那叠没拆封的喜帖,火苗蹿起的瞬间,恍惚看见二十一岁的自己穿着学士服,在摄影师的起哄声里羞红着脸吻上谷城的侧脸。
玻璃幕墙外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进拿铁里时,傅如慧正蜷在书吧的藤编吊椅里。咖啡渍在《霍乱时期的爱情》第273页洇开褐斑,她盯着那句"婚姻的职责不是让人幸福"出神,直到熟悉的古龙水味道混着焦糖玛奇朵的甜腻漫过来。
"小慧。"谷城的袖扣擦过她手背,是去年七夕她送的蓝宝石袖扣。他无名指上的戒痕还没消退,新买的铂金素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夏冉非要来试婚纱店配套的下午茶......"
"城哥说这家的拿破仑酥你最爱吃。"夏冉的珍珠耳钉晃得人眼花,香奈儿外套下摆扫过傅如慧膝头的旧毛毯。那是谷城去年冬天怕她着凉备在书吧的,此刻正被夏冉新做的水晶甲勾出丝线,"服务生说老位置有人,我猜就是你。"
傅如慧捏着书页的指节发白,对面卡座的情侣正在分食草莓蛋糕,银叉磕碰瓷盘的脆响混着咖啡机的轰鸣。谷城的手在桌下悄悄探过来,掌心汗湿的温度让她想起上个月暴雨夜,这人浑身酒气敲开她家门,说夏冉怀孕了但舍不得她。
"听说伯母又给你安排相亲了?"夏冉突然倾身,婚戒重重磕在柚木桌面上。她腕间的卡地亚蓝气球手表闪着幽光,和傅如慧淘宝买的三十块电子表在玻璃倒影里重叠,"其实伴娘服还剩......"
"你们婚纱照拍了吗?"傅如慧突然打断,指尖摩挲着书页上干涸的咖啡渍。落地窗外飘起细雨,她看见玻璃上倒映着三年前的光景——谷城在这张桌子下偷偷牵她的手,说最喜欢她读书时垂落的碎发。
谷城的喉结滚动两下:"影楼说外景......"
"在巴厘岛拍了一整天呢。"夏冉的玫红指甲叩响手机屏,锁屏照片赫然是两人在情人崖拥吻。傅如慧记得那个海岛,谷城曾说要带她去看火山日出,后来总说项目太忙。现在想想,其实是忙着陪别人吧!
书吧老板过来添水时狐疑地打量这桌,铜壶嘴腾起的热气氤氲了谷城镜片后的眼神。他突然抓住傅如慧去端咖啡杯的手:"我知道你常来,其实这间书吧我年初就......"
"买下来了?"夏冉冷笑出声,镶钻美甲戳进提拉米苏,"上个月过户的,说是要给我弄个读书会所。"奶油沾在她嫣红的唇角,像凝固的血珠。
傅如慧猛地抽手,半凉的咖啡泼在谷城定制西装上。深褐污渍在胸口蔓延成丑陋的地图,她想起去年他生日醉酒,也是这般狼狈地抱着她哭,说最怕变成他那个出轨的父亲。
"装什么深情?"夏冉抽出湿巾狠狠擦丈夫衣襟,珍珠项链在剧烈动作中崩断,浑圆的珠子滚进书架底下,"上个月在丽思卡尔顿,你不是还求她当......"
"够了!"傅如慧抓起帆布包,毛毯滑落时带翻糖罐。玻璃碎裂声惊飞窗台上的灰鸽子,她踩过满地晶亮的糖粒,听见身后谷城绊倒藤椅的闷响和夏冉陡然尖利的咒骂。
雨幕中的银杏大道泛起朦胧的金黄,傅如慧在公交站台抖开折叠伞。伞骨咯吱作响,是去年台风天谷城冒雨送来的那柄。她突然笑起来,把伞扔进垃圾桶时,金属碰撞声惊醒了打盹的流浪猫。
青花釉料在陶燊指缝间闪着细碎的光,傅如慧推开门时,正撞见他弓着背给瓷瓶描莲叶。工作台上的老台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泥灰斑驳的围裙带子松垮垮垂在腰间,露出后颈上一道月牙形的烫疤——耳鬓厮磨之间她曾经细细抚弄。
"淋雨了?"陶燊没抬头,笔尖在胚体上游走。傅如慧看着那截随呼吸颤动的莲茎,想起书吧里崩落的珍珠。湿发黏在颈侧,雨水顺着帆布鞋在地砖上洇出深色脚印,和角落里晾着的素胚形成明暗交错的圆。
窑炉发出嗡嗡轻响,陶燊突然搁下羊毫笔。沾着釉彩的手在裤腿蹭了蹭,从藤编筐里捧出个缠着报纸的物件。拆开时碎纸屑扑簌簌落在傅如慧脚边,露出个天球瓶,月光白的釉面上浮着淡青莲纹,花心嵌着枚磨圆的瓷片——正是去年被她摔碎的青玉镯残片。
"上回你说莲花该开在雨里。"陶燊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瓶身,指腹沾的钴蓝染脏了花瓣。窗外的雨敲打着铁皮棚顶,傅如慧看见他腕骨处结痂的割伤,是上周拉胚时被碎瓷划的,当时他说要给客户赶工。
她伸手触到冰凉的瓶口,釉面下暗藏的裂纹在灯下若隐若现。陶燊突然握住她手腕,黏腻的釉料混着体温渗进毛孔:"你说过瑕疵才是..."话没说完就被傅如慧的喷嚏打断,他慌忙扯下围裙裹住她,松节油的味道混着窑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客户订的?"傅如慧盯着他锁骨处晃动的银链,坠子是片残缺的瓷。陶燊低头调转瓶身,底款赫然刻着"FRH"的缩写,烧制时过高的温度让字母边缘有些晕开。
隔壁传来电窑冷却的嗤嗤声,陶燊突然从裤兜掏出团报纸。层层剥开后是只歪扭的陶杯,杯壁还留着指纹状的凸起:"第一次拉胚做的,本来想养多肉。"杯底凝着团墨绿的釉,像潭被雨打皱的池水。
傅如慧的指尖划过杯沿豁口,陶燊耳尖泛红地解释:"入窑时炸了个气孔。"他的小指无意识勾住她睡衣袖口的抽丝,工作台下的膝盖轻轻相碰,震得那支描莲笔滚落在地,溅起星点青花料。
陶轮转动时带起的泥点溅在傅如慧围裙上,她盯着掌心里渐渐成型的陶土,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拍卖行官网看到的获奖作品截图。那时她搜索"陶燊"时,网页加载出的青瓷冰裂纹花瓶照片下,分明印着苏富比春拍的成交价,后面跟着的零多得像陶窑里跳动的火苗。
"虎口再收半寸。"陶燊的膝盖抵着她后腰,沾着泥浆的手覆上来。他腕间褪色的红绳擦过她小臂,麻痒的触感让人想起工作室角落那个落灰的相框——去年当代陶艺双年展金奖合影里,他穿着笔挺西装站在后排,与此刻套着破洞毛衣的模样判若两人。
傅如慧的拇指陷进陶土,胚体突然歪向左侧。陶燊迅速握住转盘边缘,石膏粉从指缝簌簌飘落:"像不像你上周打翻的抹茶拿铁?"他鼻尖蹭到她耳后散落的碎发,呼吸间带起工作台上《陶艺月刊》的页角,最新期封面正是他获奖的绞胎瓷作品。
窑炉通风口漏进的风吹动墙上的年历,傅如慧瞥见被圈红的日期旁潦草写着"股东大会"。她想起三天前在便利店遇见陶燊的特助,那人拎着全家桶抱怨:"小陶总非要亲自盯柴窑,董事会材料都是我搬来这鬼地方的。"
"这里要压出气孔。"陶燊突然捏住她尾指,带茧的指腹划过陶胚内壁。傅如慧的手跟着他的力道起伏,恍惚看见市政厅展厅的玻璃柜里,他获奖作品底部相似的指纹状肌理。转盘旁堆着的《企业管理》教材上,还粘着块没撕干净的釉料标签。
当胚体终于颤巍巍立住时,窗外暮色已经漫过晾胚架。陶燊摘下她的护目镜,睫毛上凝结的泥灰簌簌掉进领口:"比上次进步了十二分钟。"他指着工作台裂缝里卡着的旧秒表,表面还留着去年傅如慧第一次拉胚时摔出的蛛网纹。
傅如慧摩挲着碗沿的波浪纹,粗粝的触感让她想起谷城定制西装的光滑衬里。陶燊突然往胚体喷了层水雾,氤氲的水汽里,她看见他后颈粘着片枯叶——是昨天在原料场帮她挑高岭土时沾的,当时他说烧制时杂质会变成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