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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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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百合花香从半掩的病房门缝溢出,陶玲玲的指尖刚触到铜质门把手,就被里面压低的谈话声钉在原地。走廊顶灯在她驼色羊绒大衣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消毒推车轱辘碾过瓷砖的声响由远及近。
"崔柏,我和你爸的意思是想你和陶女士分手。"崔母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绵软,珍珠耳坠在侧脸投下摇晃的阴影。她正用镶金边的陶瓷刀削苹果,果皮螺旋垂落在垃圾桶边缘,在医用黄色垃圾袋上洇开暗色水渍。
崔柏靠坐在调高30度的病床上,左手输液针头在蓝白条纹病号服下若隐若现:"因为玲玲结过婚?我觉得这不是问题。"他说话时喉结急促滑动,右手无意识摩挲着监护仪导线。
"不是,我和你爸还不至于这么封建。"崔母削苹果的动作突然加重,果肉溅出汁水染黄指尖。她将切好的月牙状果瓣放在骨瓷盘里,银叉与盘沿相碰发出清脆颤音。墙角的加湿器吐出白雾,在监护仪屏幕蒙上薄纱。
陶玲玲透过门缝看见崔父站在窗前,深灰中山装口袋露出半截老花镜腿。他正用绒布反复擦拭窗台并不存在的灰尘,玻璃倒影里眉心皱成"川"字。窗外银杏叶打着旋落在急救通道的警示线上,被呼啸而过的担架床碾成碎片。
"主要是陶女士身边太危险了。"崔母忽然握住儿子没输液的手,腕间翡翠镯撞在床栏上发出闷响,"去年你在医院被投诉,上个月的车祸,这次又..."她声音哽在喉咙,保养得当的眼角泛起细纹,"我们就你这个儿子啊。"
监护仪发出规律滴答声,崔柏望着母亲发间新添的银丝。他记得车祸的惊险。此刻消毒棉球的气味让他鼻腔发痒:"妈,我这不也没事吗?"
崔母突然站起来,苹果盘在床头柜震出涟漪。"我不想看到你还有第二次危险!"她扯过纸巾擦拭泼洒的果汁,浅咖色液体在病历本封皮蜿蜒出扭曲痕迹,"天灾就算了,人祸是可以避免的,对不对?"
陶玲玲后退时高跟鞋在地面刮出短促颤音。电梯间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手机锁屏还停留在崔柏手术时的消息界面。她转身走向安全通道,驼色衣摆扫过消防栓红色铁皮,在十二月的寒风里裹紧大衣,坐在住院部花坛边数了二十七片枯叶。
半小时后,陶玲玲对着洗手间镜子补上珊瑚色唇膏。保温桶鸡汤的热气在镜面凝出水雾,她用手掌抹开时,看见自己眼底泛红的血丝。推开病房门前,特意将珍珠耳环转正,让围巾露出崔柏送的那枚蜻蜓胸针。
"阿姨,我炖了虫草鸡汤。"她笑着将保温桶放在床头,葱白手指稳稳拧开密封盖。崔柏输液管里回流的血液正在透明软管里缓慢消散,像他们此刻心照不宣的沉默。
住院部玻璃幕墙倒映着铅灰色云层,陶玲玲看着崔柏钻进车时,后备箱里那束她送的洋桔梗被压皱了包装纸。三十天里七次复诊的挂号单在包里积成小沓,此刻正在包里鼓鼓囊囊。
咖啡店门铃撞碎寒风,陶玲玲脱下手套时瞥见崔柏手背上针孔淤青——上周给崔柏输液留下的。拿铁表面的拉花正在消散,她用小银匙搅动时,肉桂粉在漩涡里沉入棕色深渊。
"对不起,连累了你。"她突然开口,声音惊飞了窗台上啄食面包屑的麻雀。玻璃内侧凝着冰花,外侧是昨夜冻雨留下的蜿蜒水痕。
崔柏捏扁了砂糖包装袋,细碎颗粒从撕口簌簌漏出。他灰色羊绒围巾还带着医院熏蒸消毒的刺鼻味,袖口露出的腕表表盘有道新鲜划痕。"是我对不起你,"金属勺撞在杯碟上发出清响,"我...不够坚定。"
陶玲玲的羊皮短靴轻轻蹭过桌腿,靴跟还沾着小区门口未化的盐粒。她摸到大衣口袋里的止痛片铝箔板,三天前崔柏换药时攥变形的。"我没有怪你。"说这话时正巧咖啡机蒸汽喷响,遮住了她尾音的颤抖。
落地窗外有童车碾过薄冰,彩色风车在冷风里转成模糊光斑。崔柏盯着她发梢沾着的银杏叶——从住院部花坛飘来的最后一片金黄。"我的人生就是比较复杂。"她说这话时,手机在桌面震动,通知弹窗照亮了她眼底血丝。
玻璃门开合卷进细雪,陶玲玲起身时碰倒了盐罐。崔柏伸手去扶,指尖擦过她冻红的指节。他们同时缩回手的瞬间,海盐颗粒在实木桌面上铺成微型雪原。
暮色浸透人行道时,陶玲玲踩着盲道凸起纹路往东走。便利店霓虹照亮她大衣内衬——崔柏送的平安符还别在缝线处。路过广场喷泉,结冰的水柱里封着几枚许愿币,最大那枚刻着他们名字缩写。
她驻足看商场电子屏播放晚间新闻,方氏集团动荡的报道正在播放画面。寒风掀起她围巾时,锁骨下方那道旧刀疤若隐若现。天气预报图标在屏幕右上角闪烁,明日确实是个大晴天。
公交站台广告灯箱换了新电影海报,女主角在暴雨里仰头大笑。陶玲玲摸到包里那颗崔柏偷偷塞的水果糖,糖纸在路灯下泛着青柠色的光。当末班车挟着雪粒停靠时,她把糖放进了嘴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