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男女》青色莲台

93、第 93 章

　　贾素玉觉得自己在坠落。

　　龙虎山的偷天换日大阵崩溃后，她的意识就陷入了这种永无止境的下坠感。金丹碎裂的痛苦已经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就像被判死刑的囚犯，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就这样结束了吗..."贾素玉的意识模糊地想着。十六年的人生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龙虎山上的晨钟暮鼓，师父张栩严厉中带着期许的目光，那些羡慕又嫉妒的同门眼神...

　　还有最深处，那个她一直不愿正视的真相——她只是个弃子，是天仙夙玉不要的那部分。

　　下坠突然停止了。

　　贾素玉"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却深不可测，水面泛着银蓝色的微光。远处，水天相接处有座星辉凝聚的宫殿，如梦似幻。

　　"碧落天河..."她喃喃自语，心脏——如果意识体也有心脏的话——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你终于来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贾素玉猛地转身，看到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少女站在水面上。少女容貌与她有七分相似，却更加精致，眉眼间透着股超然物外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看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苏...潇潇？"贾素玉声音干涩。

　　少女微微颔首，赤足轻点水面，荡起一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到贾素玉脚下时，她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定神时，发现自己也已经站在了水面上。

　　"这是我的梦？还是你的？"贾素玉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都不是。"苏潇潇抬手轻拂，河面顿时浮现出龙虎山的景象——躺在病榻上的贾素玉肉身，周围是焦急万分的张栩等人，"这是碧落与黄泉的交界处，非梦非醒，非生非死。"

　　贾素玉看着画面中自己苍白的脸，突然笑了："我要死了，是吗？"

　　"本来是的。"苏潇潇语气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的金丹连接的是虚假的天道投影，就像把电线插进画出来的插座，除了短路没有第二种可能。"

　　这话刺中了贾素玉最深的痛处。她精致的面容扭曲了一瞬，眼中燃起怒火："那你为什么还见我？来看我的笑话吗？"

　　"看笑话？"苏潇潇似乎真的被这个说法逗乐了，唇角微微上扬，"我若想看笑话，大可以等你魂飞魄散后再慢慢欣赏回放。何必浪费碧落之水把你拉到这里？"

　　贾素玉愣住了："是...你救了我？"

　　苏潇潇不置可否，转身望向远处的星辉宫殿："贾素玉，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无法真正掌控天仙之力吗？"

　　"因为我是弃子。"贾素玉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事实，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是你——是夙玉不要的那部分。"

　　"错。"苏潇潇突然转身，眼中星河暴涨，"因为你一直在拒绝真实的自己！"

　　随着她的喝声，平静的河面突然掀起巨浪。贾素玉惊恐地看到，浪花中浮现出无数记忆碎片——全是她刻意忽略或否定的画面：每次修炼时体内那股陌生又熟悉的能量流动，每次午夜梦回时看到的模糊长河，甚至每次触摸龙虎山"天仙遗宝"时产生的诡异共鸣...

　　"这些..."

　　"都是碧落黄泉在呼唤你。"苏潇潇的声音柔和下来，"夙玉确实割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但她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依然是她的一部分，就像手指被切断后依然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

　　贾素玉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那你现在想怎样？要我跪地求饶吗？承认我低你一等？"

　　"你有觉悟了？"苏潇潇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贾素玉怔住了。觉悟？什么觉悟？她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那张与苏潇潇相似却少了分超然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十六年的骄傲，十六年的不甘，十六年拼命证明自己不是"次品"的努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可笑。

　　"我..."贾素玉喉咙发紧，"我不想死。"

　　简单的四个字，却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向命运低头，承认自己的软弱与恐惧。

　　苏潇潇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星河流转："然后呢？"

　　"我还想...修炼成仙。"贾素玉艰难地继续，"甚至...做回天仙。"

　　"即使知道那只是个精致的囚笼？"

　　贾素玉苦笑："囚笼也好过魂飞魄散。"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况且...向一个人低头，总好过向许多人低头。"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苏潇潇。她第一次露出近似赞许的表情："终于有点天仙转世的样子了。"

　　她挥手散去河面上的景象，指向脚下的长河："这是夙玉的成道之基，碧落主生，黄泉掌死，生死轮回，奠定天仙之基。"

　　贾素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河水并非单纯的清澈——仔细看时，水中竟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与黑点相互追逐，形成一个永恒的循环。

　　"碧落黄泉其实是夙玉的神通所化，处于虚实之间。"苏潇潇解释道，"你以前排斥自己是夙玉的一部分，当然会被碧落黄泉排斥。"

　　话音刚落，贾素玉突然感到脚下一空，整个人沉入水中！她惊恐地挣扎，却越陷越深。就在窒息感达到顶峰时，她听见苏潇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接受它！"

　　接受？接受什么？接受自己是弃子的事实？接受永远低苏潇潇一等的命运？

　　不...不只是这样。

　　在濒临"死亡"的瞬间，贾素玉突然明白了。她停止挣扎，任由身体沉向河底最黑暗处。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

　　不是作为贾素玉的自己，而是作为天仙夙玉"天道部分"的自己。一个被割裂、被抛弃、却依然完整的灵魂碎片。

　　"我...接受。"她在心中默念。

　　刹那间，黑暗变成了光明。贾素玉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暖的力量托起，迅速浮向水面。破水而出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不是空气，而是最纯净的灵力。

　　苏潇潇依然站在原处，仿佛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现在你明白了？"

　　贾素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皮肤上流动着与河水同样的微光。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不是外来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

　　"碧落黄泉...认可了我？"

　　"不是认可，是回归。"苏潇潇纠正道，"你本就是它的一部分，只是之前你自己不肯承认。"

　　她抬手一指，远处星辉宫殿的大门缓缓开启："如果你愿意，现在可以去那里——顶替夙玉的位置。算是...我对天道的交代。"

　　贾素玉震惊地抬头："你...愿意把天仙业位还给我？"

　　"还？"苏潇潇轻笑，"不，是送给你。我已经不需要它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有更好的路。"

　　贾素玉望向那座梦幻般的宫殿，眼中闪过渴望、犹豫、最后归于坚定："有什么条件？"

　　"聪明的问题。"苏潇潇赞许地点头，"条件就是——永远不要试图干涉我的道路。碧落黄泉是我的道果神通演化，不代表不能给人次一等的控制权限。但核心永远在我这里。"

　　她说着，伸手按在贾素玉额头上："想清楚，一旦接受，就再无反悔余地。"

　　贾素玉闭上眼睛。十六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平静。不是认命，而是认清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接受。"

　　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一股浩瀚的力量从天而降，灌入贾素玉体内。她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无限扩展，几乎要撑爆。就在极限时刻，苏潇潇的手及时离开，为她设下了某种保护屏障。

　　"好了，回去吧。"苏潇潇转身走向远处，"你的肉身再不吃药就真没救了。"

　　贾素玉还想说什么，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最后的画面，是苏潇潇站在星辉中的背影，和她飘来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天仙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龙虎山天师府内，已经宣布准备后事的张栩真人突然听到一阵惊呼。他踉跄着冲到病榻前，看到贾素玉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深处，有银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破碎的金丹不仅自动修复，表面还多了些神秘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河川的脉络。

　　"师...父..."贾素玉虚弱地开口，"我见到...她了。"

　　张栩老泪纵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没人注意到，一滴银蓝色的水珠从贾素玉眼角滑落，滴在玉枕上，悄然消失不见。

　　岭南山区，苏潇潇从打坐中醒来，嘴角微扬。

　　"种子已经种下，"她轻声自语，"现在，让我们看看能长出什么来。"

　　窗外，一株新栽的灵药在月光下悄然绽放，花瓣半银半黑，如同微型的碧落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