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半帆烟雨行舟

1、第1章 不要早恋。

　　南方的冬天其实也蛮能折腾人的。

　　大清早的天还蒙蒙，眼睛一睁还以为是半夜三更。温度不低，就是风扎人，哗哗地钻人衣领袖口里。

　　所以天蒙蒙就要从暖了整个晚上的被子里爬起来出门受风，着实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棠岭青的眼睛已经被吹得有些干涩，硬生生给逼了点泪出来，围着眼眶打转。
　　“好冷啊。”她呢喃细语着，用手小小力地攥着身边人的衣服，像是眨眼都很困难，稍稍地眯着眼睛看对方。

　　虞年絮停住脚步，捕捉到少女这句近乎撒娇的低语，眉眼弯了弯。她伸手将女孩的大衣帽子盖上，往下扯才堪堪遮住了半边脸，又把自己已经捂热的围巾松开，轻柔地系在女孩的颈部。

　　“这样我看不见路了。”棠岭青的声音闷闷的，从围巾里传出，显得有些无措。

　　很快她的肩膀附上一只有力的手，半边身子都被人带到怀中，虞年絮应道：“我会搂着你的，放心。”

　　放心。
　　听到这个词棠岭青心尖不禁颤动。这是个安全感十足的词汇，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对她说过。

　　因为看不见，她索性闭上眼睛，下半张脸更深地埋进围巾里，任由熟悉的清香放肆地侵占她的嗅觉。

　　上山的路陡，车不好开上去，只能慢慢地走。虞年絮也怕摔着女孩，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一步都走的平稳。

　　越往上走越能感受凛冽的寒风，棠岭青身体本就不好，已经开始隐隐吃力了。虞年絮当然感受到怀中人的不适，但她只是垂下眼睛，眼神里分辨不出情绪，沉默不语。

　　所幸这段路程不算远，很快就走到了平地。她们走到一块墓碑前，立住了脚步。

　　“到了。”虞年絮轻声提醒道，顺手掀开一点女孩的帽子，好让对方的视线明朗。

　　棠岭青的眼睛已经习惯的黑暗，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恍惚。待她看清墓碑上刻的字，更是觉得刺眼的很，火辣辣的疼。

　　虞年絮蹲下身子，袋子里的东西被她一一摆放，喉咙进了风，因此声音有些哑：“瑶瑶，姐姐带岭青来看看你。”

　　她自顾自地说了些话，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神态是放松的，带着温和的笑。棠岭青在背后看着想落泪，一种奇特的愧疚感在心里漫开，紧紧地揪着她的心脏。
　　她其实不需要愧疚，因为一切都不是她的错，是命运，她和虞瑶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拖拽着她们。

　　棠岭青神色深深，纤长的睫毛颤动着，她无法抑制地掉下眼泪。

　　虞年絮很快就意识到忽略了前来的女孩，她回头往后看，女孩的眼泪已经流到了下颌，静静地站在那。
　　无声，静默，很懂事，不想吸引谁的注意力。

　　“别哭，乖。”虞年絮起身靠近，用指腹擦拭着女孩的眼角，温柔得像捧着一件珍贵的易碎品，“宝贝，风一吹又要受冷了。”

　　这周遭环境也实在不算好，杂草长得猖狂，身处高处又显得湿冷，着实让人不舒服。

　　棠岭青顺从地点头，也矮下身子，与墓碑上的照片平视。虞年絮体贴地走远了些，她知道女孩性子内向，自己在反而会不好意思说话。

　　照片上的女孩不过刚过豆蔻的模样，笑得很甜，好似天生便有能力让人瞧了开心。棠岭青也挤出一个笑容，干巴巴的憋不出什么话，只是觉得心口闷得很。

　　虞瑶擅长苦中作乐，棠岭青和她待在一块的时光其实是很美好的。可以暂时不用去想高昂的药费，烦人的药水味，不知何时结束的生命。

　　那段日子其实是她最开心的时候，有姐姐陪伴，有同龄人一起玩。
　　棠岭青眼眶又微微湿润了。她偏头看向虞年絮，对方背对着她，隔着一小段的距离。

　　虞年絮今天穿的是驼色大衣，内搭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同浅色系的白色直筒裤。很简单的穿搭，整个人显得修长笔直，就那么立在那里。
　　长卷的头发全数披在背后，烟雾缭绕在她身上，竟连吸烟的动作都能做的风情。

　　棠岭青知道女人抽烟，没有瘾，抽的很克制，一般只有情绪起伏时才抽。
　　自己身体不好，女人就几乎没有在自己的面前抽过，总是会在自己靠近前体贴地熄灭烟头。

　　很温柔的人。

　　棠岭青把目光重新投回眼前，没有声音，因为接下来的话是秘密，是她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妄想。
　　她看着永远笑的灿烂的虞瑶，心说，谢谢你让我遇到她。

　　......

　　她们没有在山上待太久，该说的话该做的事都已经完成了，便准备离开。

　　不料迎面撞见一小群人，很讲究地都身着黑色，仅仅是外表就能察觉出的身份不凡，非富即贵。

　　虞年絮当然注意到了，她垂下眼眸，重新扯下帽子盖住女孩的眼睛，微微矮着身子说：“岭青，牵紧我。”
　　女孩从善如流，没有多想，乖巧地挽住虞年絮的手臂。

　　虞年絮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有分过去，仿佛只是普通的陌路人，与那群人擦肩而过。
　　其中一个妇人没放过她们，扭头道：“别假惺惺过来打扰瑶瑶！”

　　棠岭青听到这把声音，惊的一抖，垂着的脑袋抬起来。
　　“别看。”虞年絮察觉女孩的动静，轻声道。她没有停住脚步，反而带着棠岭青走的更快了。

　　妇人狠狠地盯着两人的背影，像是不满受到这样的漠视，张口想扯着嗓子再骂些什么。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呵斥道：“行了！今天不适合在这里吵闹！”
　　妇人被凶的委屈，却再不敢多言。她在心中不满地咒骂，一想到今日是自己宝贝女儿的忌日，渐渐地又悲伤起来。

　　这中年男人是虞家之主，虞诚。他动怒完，闭眼回想对自己视若无睹的虞年絮，再睁眼则是看到虞舒的黑白照片。
　　心中是一片悲凉。
　　自己失去了小女儿，如今竟是连大女儿也失去了。

　　另一边的虞年絮很快带着棠岭青回到了车上，第一时间打开了暖气，缓了缓才开动车子。

　　虞年絮：“现在还冷吗？”
　　棠岭青摇头，然后意识到对方在开车，顾不上看自己的动作，才开口：“不冷了。”

　　虞年絮这才放心，不再言语，专心开车。
　　坐在副驾驶的棠岭青惴惴不安，她刚刚分明是听到了一个妇人的声音.....
　　她知道那是谁，那是虞瑶的母亲，每次见到虞年絮都会破口大骂。

　　她曾撞见过那个女人是如何用狠毒的字眼来咒骂虞年絮的，她很生气，可当事人虞年絮却只是立在那里，不还嘴也不出声，如一棵缄默的大树，对方则像空气那般透明不可见。

　　棠岭青唯一看到虞年絮反抗的一次，是那个女人盯着虞年絮身边的她顺势骂着“没爹没娘没教养”，虞年絮听到这话则马上叫来了保安直接把人轰走。
　　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些言语的羞辱，可她却是那样维护自己。

　　虞年絮忽的说话：“想回学校还是家里？”
　　棠岭青的回忆被打断，顿了顿才回过神来，回应道：“家里，可以吗？”

　　今天是周五，这个时间已经上完了上午的课，现在赶回去的话兴许能接着上下午的课程。
　　可是难得虞年絮在家里，她不想错过和她相处的这一小段时间。

　　虞年絮没有回答“可以”或者是“不可以”，而是继续问道：“下午上什么课？”
　　棠岭青一喜，知道这是事情有商量的余地，于是罕见地撒了谎：“下午是自习课，不上也可以的。”

　　虞年絮突兀地笑了一声，很轻，如羽毛那般挠人心弦。
　　似乎是没有相信棠岭青的说辞。
　　女孩忐忑不安起来，手下意识摸上来安全带，然后抓紧。

　　刚好遇上了红绿灯，这里是十字路口，棠岭青很熟悉。
　　右拐是家里，左拐是学校。
　　红灯的秒数流逝的很快，一眨眼便只剩短短十秒，十秒之后女孩便能知道自己的宣判结果了。

　　虞年絮的方向盘毫不犹豫地打向了右边，棠岭青松了口气。
　　随后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嘴角偷偷地上扬。

　　“岭青，”虞年絮嗓音很柔，听得人很舒服，“你可以向我说一切你的真实想法的。”

　　棠岭青一下子抿住嘴唇，果然还是被发现了，自己蹩脚的谎言。
　　她温顺地回应：“嗯。”

　　车继续开了十五分钟左右，便回到了家中。
　　阿姨正在门口打扫着，见到回来的两人，笑容满面：“小棠也回来了呀。”

　　棠岭青甜甜地笑着喊人：“王姨。”
　　王姨被喊的也乐，她年纪上来了，家里也只有一个儿子，还闹腾的很，因此看着乖乖的女孩就心软。

　　虞年絮进了屋子，声音也轻飘飘的：“王姨，劳烦煮一些姜茶给岭青，她刚吹了风。”

　　王姨是知道棠岭青的身体的，诶了一声便一刻都没耽误地跑去了厨房。

　　棠岭青眨眨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她脚步轻快起来，很快也进了屋子，坐在了虞年絮的旁边。

　　年轻的女人已经戴上了眼镜，金边框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灯光下仿佛一闪一闪的。

　　虞年絮有看电子产品戴上防蓝光眼镜的习惯，她是特意打开电视的，体贴地问女孩：“有什么想看的吗？”

　　棠岭青随口说了一个名字，是在学校里频繁听到的一部言情电视剧。她其实不在乎看什么，她只是很珍惜和虞年絮待在一起的时间。

　　虞年絮从善如流，很快找到了那部电视剧。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简介，眉头微蹙。
　　什么第三者，什么校园堕胎...
　　现在的小孩都看这种电视剧的吗？

　　虞年絮有些担忧，不由提醒女孩：“岭青....不要早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