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常安》青花烟雨

1、第一章

　　清风拂面，杨柳垂堤，今日本该是一个踏青的好日子，这王城内却是一片风声鹤唳。
　　宫围之上，女帝金玉霖一双冷眼明眸，静静的看着王城内肃清的街道，以及那绵延的兵甲。
　　整整十万兵卒，各个骁勇善战，悍不畏死！
　　也不知道是何等敌人，竟然让这位史上第一位女帝，如此大摆阵仗。
　　“他会来吗？”金玉霖的葱指狠狠捏紧，一缕血丝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滴落在地面，她却毫无所知。
　　她做错了一件事情，一件一定会让那个男人来找他复仇的错事。
　　她很害怕，害怕那个人会来找自己；她很害怕，害怕那个人不会来找自己。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矛盾心理。
　　可这个心理，也就在她心中迟疑了一瞬。
　　都摆下这么大的阵仗了，只要他敢来，她一定会杀了他！
　　因为，她已不是曾今的那个小丫头，现如今的她，是这偌大帝国的女帝金玉霖！
　　......
　　一场春雨来的突然，也渐渐下大得突然。
　　街道口，一个男子忽然出现，宽肩窄腰，眼神清冷，略薄的嘴唇使其天然自带七分薄凉。
　　男子行走在雨中，在所有兵卒的注视下，一路走到四岔道上。
　　湿漉的雨水，顺着他身上的墨色衣衫缓缓滴落，却怪异的好像不曾浸湿男子的衣物一般。
　　他就驻足在了这个岔道，然后微微抬起了头，看着不远处烟雨中的皇宫。
　　看着...某个人。
　　金玉霖，这是一个陌生无比的名字，但男子的脑海里，却时时刻刻的回荡着这两个字儿。
　　同时，他还感受着这个名字带给他的情绪，一种...复杂无比的情绪。
　　他不懂，所以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雨中，静静的看着那皇宫。
　　沉默了良久，他还是决定去看看，去那座皇宫看看，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情绪。
　　手轻轻放在腰间的一柄奇异短刃之上，男子的脚步，再一次缓缓挪动。
　　随着每一步地踏行，男子的脑海中就像是响起了一声声黄吕大钟。
　　狠狠的击打着他的心脏，击打着他的灵魂。
　　‘金玉霖’这个看似遥远却又极近的名字，不停地响着。
　　随着他的一步步跨出，皇宫的墙围亦是越来越近。
　　恍惚中，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很亲近，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这里。
　　‘她’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男子疑惑的思考着。
　　终于，男子跨过一个街道后，他终究是被人挡住了。
　　抬眼望去，那是一位又一位充满肃杀之风的禁军卫兵，密密麻麻的。
　　不知为何，男子波澜不惊的心里，忽然很厌恶这些人，毫无理由，毫无痕迹。
　　雨下的更急了，男子脚下的步伐不想为这群讨厌的人停下。
　　他又一次迈开了脚步，一步一度的朝着那座皇宫走去。
　　禁军的将士们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来杀皇帝的，但他们心中，却更偏向于此人是一个疯子。
　　哪怕跨过九境的强者，也没有可能会选择这种正大光明的刺杀方式。
　　十万大军面前，绝对没有人能够杀入皇宫内院。
　　除非，神明临世。
　　“镇杀！”
　　最终，还是守将按捺不住，狠狠下达了杀敌的命令。
　　虽觉得雨中的那个男人是疯子，但莫名的，他却又在这人身上感觉到了寒彻骨髓的冰冷。
　　恐惧中夹杂的没有其余，只有怒火。
　　他，要把这股火给发泄出来。
　　杀机抖现，天空中落下的雨滴，都在为这恐怖的杀机而避让，淅沥沥的空出了一片空白。
　　无数的兵将们前赴后继的，挥舞着手中刀，就朝着男子杀了过去。
　　男子冷眼的看着这一幕，手轻轻拨动，腰间的那柄四面短刃瞬间出鞘。
　　没有什么华丽无比，没有什么歇斯底里，男子只是轻轻挥动着短刃。
　　或是刺，或是劈，或是砍...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带走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血掺杂着雨，很快便染红了整整一条街。
　　令人胆寒的是，如此杀机，都不曾让男子脚下的步伐，停下哪怕仅仅一瞬间。
　　渐渐的，男子身前还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地上的尸体却是越来越多。
　　待到男子来到皇宫的墙围前时，他的身旁已经连一个活人的踪影都已看不见。
　　墙围上，是一个个手持弓箭，握着强弩的士兵。
　　此时的他们，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她还站在这墙围之上，这些人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
　　实在是下面那个男人，委实强的有些不太像人了。
　　男人站在血水和雨水交融的污浊中，缓缓抬起了头，看着墙围上的那道身影。
　　.......
　　一脸苍白的金玉霖站在墙围之上，注视着下面那个熟悉的身影，身躯不由得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想到了十五年前，想到了初识之日，他救了她的那一幕。
　　转念，她又想到了这十五年间，她为了当这个女帝，他为她付出的一幕又一幕。
　　最后的最后，她却...
　　呵呵呵，金玉霖内心深处，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还是来了，他终于来了，他来找自己报仇了！
　　男子看到了金玉霖，也看到了她的眼神，莫名之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嘴中也终是开了口呢喃道：“何谓，抬首便可见神明？”
　　春秋兴亡，风雨飘摇，霸业宏图，说与山鬼听。
　　好似听到了男子的呢喃，又好似看懂了男子的唇语。
　　金玉霖那张美艳到极点的脸上，好似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充满了恐惧。
　　“放箭！”充满歇斯底里的语气从她的红唇中说出。
　　带着七分急迫，三分胆寒，还有万分的恨意。
　　随着一声令下，刹那之间，便有无数枝羽箭在这一刻脱离了紧绷的弓弦，倏然间速度提升到了顶点，好似撕裂了空间与时间，直奔墙围之下的男子。
　　而在城墙下，男子好似不曾看见这满天箭雨，只是痴痴地望着墙围上那道倩影。
　　呼吸之间，他想起了一些事情，一些...看不真切的事情。
　　下一秒。
　　男子墨色的身影陡然腾空而起，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天地轰然一震，无声的音浪直接冲落了所有箭雨。
　　男子立于空中，静静的俯视着墙围上的那道倩影。
　　忽然间，男子手中的奇异短刃，已然脱手而出。
　　感受着身边无声的惨叫，看着身边一个个迅速死亡的兵卒。
　　他果然还是突破了第三层...
　　金玉霖大大的眼睛看着这如同地狱的光景，心中陡然浮现出了大概十年前的某个记忆。
　　“喂，闷葫芦，人家武功都是九层，怎么你才三层啊？”
　　“你现在才第一层吗，你骗人吧，那个老家伙可是第六境啊，你一下就干掉他了哎！”
　　“行吧行吧，神神叨叨的，第一层就这么厉害了，也不知道你第三层有多厉害。”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才堪堪明白，这个男人的第三层，究竟有多高。
　　“一层人间江湖，二层山内宗门...”
　　“他，是高悬于九天的第三层，谓之曰...神明！”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雨渐渐停了下来。
　　天空阴沉，光线昏暗。
　　金玉霖身边的兵卒，此刻已经是死的干干净净，猩红的血液，将天空都映照的有些泛红。
　　金玉霖静静的站立在墙围上，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了握手中的短刃。
　　跟缓缓朝她而来的男子手中的那一柄短刃很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他越靠越近，她铺展在身后的那织金锈凤的衣袂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开始猎猎作响。
　　金玉霖的容貌是极为让人惊艳的，就像一朵小白花一般。
　　却又因着多年来执掌大权、身在高位，更是养出了四分难得的王者风度。
　　举手投足间，无论是容貌或是气质，都教人心动数分不止。
　　金玉霖看着眼前的男人良久，看着他那沉寂的眼神，忽然就有些恍惚了起来。
　　一种莫名的悲伤，自心头掠起。
　　她感觉，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当初她初识时的他。
　　“你是谁？”
　　果不其然，男子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映照出了她猜到的可能性。
　　沉默良久，金玉霖忽然就笑了起来：“闷葫芦，你还是回来找我了，我知道我做错了事，你杀了我吧。”
　　说罢，金玉霖微微撑开了臂膀，呈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动静，金玉霖疑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不想杀你。”
　　男人惜字如金，说话很直接，很简洁。
　　却使得金玉霖莫名的起了一道怒火：“你不想杀我？你为什么不想杀我！”
　　“是我告诉了那群人，你的命门在何处，你的弱点在何处！”
　　“是我跟那群人合作，想要把你给杀了，让你对我的王权做不成威胁！”
　　“就算你不记得了，但对我的仇恨，你怎么可以忘了！”
　　疯，魔
　　从金玉霖绝美的脸上，男子看到了这两个字儿。
　　不知为何，男子竟然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轻轻摩挲上了金玉霖的脸蛋儿。
　　感受着脸上这冰凉中的一丝温热，金玉霖的表情忽然一怔。
　　也就是这时，两道破空声陡然响起。
　　两道充满杀机的阴风袭来，直奔男子左肋骨以及右后腰处。
　　更可怕的，是眼前一道直奔男子胸口的短刃。
　　“原来，你一直害怕我会危害你的王权啊，霖霖。”
　　男人笑了，哪怕胸口被刺了一刀，他还是笑了。
　　因为他终于记起了一切，记起了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可男人身前的金玉霖，却是彻底愣住了。
　　她不过是想吸引男人的注意力，好让那两位跨九境的打手，能够成功干掉眼前的这个男人。
　　可为什么，自己这随意的一刀，就能扎进男人的胸口呢？
　　她，再一次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
　　不对，看样子他已经恢复记忆了，为何...还不杀了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用怕霖霖，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危害你的王权。”
　　男人看着疑惑的金玉霖，嘴角掠起了一丝微笑，插在胸口的刀被他轻轻拔了出来，血浸透了衣裳。
　　再次抬眉，男人身形翻转，跟两道袭击而来的身影焦灼的战斗在了一起。
　　金玉霖轻轻眨了眨眼眸，本来充满演技的眼神里，竟然带上了一丝真切的迟疑，更是让她的神情带上了几分世事变幻难测的苍凉。
　　......
　　走上这条女帝之路，她便把人性利用的淋漓至尽。
　　哪怕强大如那个闷葫芦，金玉霖也敢凭借两人的特殊关系，将其运用成手中最锋利的刀。
　　因为一些遭遇，她变得不相信任何人，变得只相信她自己。
　　更多的，她还是喜欢用利益去绑住一些团体。
　　拥立她的世家如此，拥立她的文官武将亦是如此。
　　只要能换来她想要的，她全都可以豁出去交换。
　　就算让她觉得厌恶，只需在得到后，将所有知情者杀死便可。
　　可那个闷葫芦，她却始终看不懂他，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对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想要杀了他的呢？
　　这个问题的出现，让金玉霖恍惚了起来。
　　她忽然抬首看了一眼天空。
　　原来不知道何时，阴云已经散去了。
　　一缕阳光从天上洒下，照在这满是血迹的城池之上。
　　她悠的呢喃了一句：“朕，没有做错！”
　　......
　　他还是那个最强的，不稍片刻，便杀了那两个跨过了九境，却臣服于金玉霖的裙下之臣。
　　男人知道，这两个家伙虽是表面臣服于金玉霖，实则却是狼子野心。
　　于是便带着无名火，将两人生生剐了数百刀，才要了二人性命。
　　再次来到金玉霖面前，男人收起了所有负面情绪。
　　嘴角微挑的把自己的短刃放在了金玉霖的手心：“来，杀了我，这样你的王权就彻底稳了。”
　　金玉霖握着比自己仿制的那柄要轻上许多，但却锋利百倍的短刃，眼眸一丝波澜都不曾掠起。
　　直接对着男子的心口捅了进去。
　　顿时，血涌如柱。
　　猩红的血，炽热的染红了她的小脸。
　　金玉霖眼角不自觉的滑落了一滴眼泪。
　　男子伸手，帮其擦了干净：“你不是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吗？”
　　“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不过既然我现在要死了，便告诉你好了。”
　　“其实我要的，就是看着你活的开心些，再开心些...”
　　朱红的墙围上，照下了缕缕阳光。
　　金玉霖手中的短刃是插在男子的心口的，可莫名的，她却浑身颤抖了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那个被毁的一塌糊涂的心灵深处，早已一片狼藉。
　　但等她沉寂下去仔细一看，却发现那里生机勃勃的长满了花朵。
　　是他为她种下的。
　　金玉霖慌了，真正的慌了，下意识的捂紧了男人的心口，不想让那里流血。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伸手捏住了她的柔荑：“咳...我记得...记得初次见面时，你面对我...就是这幅表情...”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御医，御医能救你的，一定能救你的！”金玉霖哭了，眼睛红彤彤的。
　　男人摇了摇头：“对...对不起啊霖霖，其实我骗了你...自始至终...我的罩门其实只有一个...”
　　金玉霖顺着男人的眼神望去，瞬间明白了什么，轻轻的哭泣变成了嚎啕大哭。
　　“累，睡了...”最后三个字儿落下，男人头一歪，终是变成了微凉的尸体。
　　......
　　抱着男人的尸首许久，金玉霖脑海中闪过了跟他相遇的一生。
　　良久，金玉霖释然一下，轻轻贴着男人的额头：“闷葫芦，下辈子，早些告诉我，你喜欢我可好？”
　　轻轻抬手，短刃透体而过。
　　恍惚间，金玉霖好像想起了那一年的黄沙漫天，想起了那一夜的家中剧变，想起了自己要做女帝时，他二话不说就站在自己身后的模样...
　　原来，他一直是自己最大的底气，而不是敌人...
　　阳光彻底洒落，印照在红墙之上，一代女帝，香消玉殒。
　　.....
　　天地无情，人间蹉跎。
　　仲祥元年，天降大旱。
　　挨饿的人，比鬼狠；漠北的人，比狼凶。
　　西风卷起漫天尘沙，狠狠的在这酷暑的炎夏，摧残着漠北之上的所有生命。
　　但就是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却有一个少女，眼眸中带上了一丝惊喜。
　　她，叫金玉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