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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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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
少女时期——勇敢示爱,“因为我仰慕先生已久,逮着机会当然就来咯。
“别来无恙否,中玉,还是蔡卿呢?你以前叫我先生……哦,一别经年物是人非事事休嘛”
先生应当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吧,于先生而言,我大概只是尚书令与陈郡君的幼女,可是从今日始,会不会记得我从此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狂放大胆得向天下洒脱不羁的名士示爱的小丫头呢?
我当然知道大约不会有什么结果,(漫无目的地潇洒甩甩长袖)——可也许我也大约不会再能如此,听凭心意肆意妄为。我倾慕先生已久,不求结果是自欺欺人,但事实如此我也不会以为强权之下就可以为所欲为了,不然也保不住我的荣华安稳。
就算是小丫头的胡言乱语,我也感激先生听完,这话我只会说一遍,如果是说给您,我想,那才没有罔顾我的少女绮思,不辜负我的青华年少!也许终此一生我也难以有第二次那样的感受了,所以请您谅解我,我也会感恩今生得遇先生,让我的少女绮思得以落到一处……”
“我是女子,干嘛管我叫先生呢?唉……我感谢你的爱意,但也只到此为止。
多谢,珍重。”
多年后,一别经年。
二
薛岚携信款款而来,一张细长苍白的脸上一丝表情也看不到了,“爹爹要清理门户?为了昏君暴帝?好一个忠君爱国死而后已的忠臣良相!
我娘被逼死在深宫时你不敢,我被囚禁多年,你在外呼风唤雨助纣为虐,却这时来说什么反正拨乱,也不知什么是正何时是乱,真是笑话!你一生奉孔圣人、周公为楷模,可我若是他们简直要掘出棺材打死你这个不肖子弟,学成这个样,滑天下之大稽,简直让天下读书人无颜!”
薛印初见爱女,只觉得一把光骨头,伶仃瘦弱得厉害,待听到后面,气血上涌,一时倒仰,气得踉跄一步,“你,你……你疯魔了不成!我知你受了不少委屈,安家全族几近覆灭了,你也别胡思乱想了,今上也知是勿听谗言,错杀忠良,以后便再不会了,你娘也挨着公主葬了——还追封了恪义清河郡主,河清海晏,以后会慢慢好的……”冬风肃肃狂乱,在这荒凉破败的庭院显得分外凄寒恐怖,仿佛在代替主人低低呜咽或愤恨怒号。
“薛印,你住口!你这不仁不义无德无耻的小人!我娘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到你!我奶奶(音nana,也即母亲的母亲,待考证)遭逢大难,被奸佞小人弄得本该颐养天年之时还经受丧女之痛,身后声名惨淡。我娘盛年而折,死不瞑目,在你这贱人嘴里就轻飘飘一个封号,你说得轻巧,感情死的不是你!我看你也去上刀山下火海,去取一个封号谥号来算了,到时我也去你坟头告慰阴灵!可惜可惜,就凭你以往所作所为,失尽天下读书人,哦,不,天下人心,人人得而诛之助纣为虐不得好死!就算现在速死,也得不到文正忠义贤!”
薛岚愤恨异常,随手扯过竹竿狠命抽向地,几息功夫脸色竟红似朝霞,咬牙切齿道,“可惜可惜,你一辈子所求所得全不一样,营营碌碌苦心经营一生,一样都没有,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对了,安怀那贱人死了就死了,安家何辜,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人是你领命去杀的,与我何干?哈哈清正无私的薛大人要昏了头为爱女报仇?假公济私无耻之尤,你真叫我恶心!”冷风簌簌,冬雾沉沉,一切淹没在混沌黑暗之中,让人觉不出的寒凉和危机四伏。
薛印过往二十多年从不曾得知自己乖巧可爱的爱女如此伶牙俐齿,简直是铁齿铜牙,锋芒毕露,陌生至极,仿佛改天换地,耳目一新,全然换了一个灵魂,只留了个壳子在自己面前。一时间竟不知道往日长袖善舞,庙堂之上咄咄逼人的自己换了哪里去了,只觉得头晕眼花,几乎支撑不住,扶住桥上的石墩才半立着。冷风急促,寒霜似乎也粘上人,在身上密密麻麻纠缠不休,仿佛亡妻也匆匆而来,如影随形,此刻他只想逃离此地,一生至此仿佛才知道怕字……
薛岚冷冷瞥了身前勉力支撑着的人,正色,“请教薛先生可知我出自哪门哪户?也罢,薛先生,我不止一个名字,大约是您贵人多忘事吧,高高在上的尚书令似乎是多年来都有这个毛病,贵人多健忘嘛,我能理解。”她点点头,又转身仰天大笑,深吸一口气叹道,现在是我不要这个姓氏了,我从此剥离薛氏,从今往后,无论我死生富贵、婚丧嫁、娶生儿育女、贬谪高升都不与您,与薛门有关系,我与薛氏中人再无瓜葛,绝无往来,在我有生之年,我的子女也不许与薛氏再往来,否则”,
她肃着一张脸,全身笔直绷紧,取下头上的凤钗,狠狠往下掷,又使劲拿靴子碾了又碾,直至面目全非支零破碎,这赤金八宝凤钗乃是她出嫁所带,薛印唯一一次主动向太后求来的,贵重非常,因这层缘故,她也十分爱重。钗子做工精细雕琢非常,竟掷地有声,金石之声铿锵不已,竟让薛印猛然间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深处疆域边境,金戈铁马枕戈待旦……薛印即知再无挽回的余地,她无所顾忌,看来夺位是早晚的事,也不必再避讳自己了……
那昔日甜美爱撒娇卖痴的声音再不往复,在耳边冷冷响起,仿佛末日宣判一般,“我从此姓盛,盛昀,奶奶给的这个名字真好,母亲已经故去,不然她也会高兴的吧,母亲一直很喜欢盛家,您从前百般阻挠,似乎当年的誓言——哈,我怎么还能若无其事说出这个词呢,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再又见面一日,大概你我就是死敌,不死不休,原来真是一早定好的!我出生果然没妨克娘亲,原来是你啊哈哈哈哈哈奶奶真有先见之明!可惜她老人家不得高寿,不然……”盛昀一边低低说,一边脸上的眼泪却无声滑落。两人之间一片寂静,一时之间无人敢言,末了,盛昀望了眼天日,转身大步离去,再不曾回头。
三
盛昀转身出来,一身胡服尽显飒爽英姿,透露出几分干练豁达,令人见之忘俗,她放下篮子,对着青鹄低低道,“我一生仅此两女一子,我的珍宝大女儿二儿子小女儿,可我未来的继承人只会是大公主,我也不怕他们都知道,至于他嘛”,她满不在乎嘲弄道,“他子嗣艰难,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要好好护着,也教他们保护好自己,为人处世顶天立地。
那孩子——大公主长安才是从烽火中炼化来的利刃,独当一面有勇有谋,临危不乱,这样的孩子才能支撑大厦,无所畏惧,其他的,我会好好安顿,但不该他们的就莫想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无能力就安心待在后方别拖后腿了!”说完,拍拍手掌的沙砾,这双手这些年染过热血,握过长歌大刀,也几番削了血肉现了白骨,早已不复昔日精心养护的青葱嫩白了。盛昀有一瞬失神,心想,说来自己自小不够美,只有一双手养护得特别,如今真是一点儿不剩了,我和过去的我大不相同了唉……不过若能换了这些,如可以选择,那我,那我一定会更早选择这种生活的,那奶奶和母亲或许……多说无益了,一时间神色几分萧索黯然。
陈敷、青鹄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对望沉默,良久,陈敷觑着她的脸色,方才试探道,“大公主的确出色,早年也很受了些磨难,大约真应了天降奇才,要打磨锻炼的意思了……只是,到底,二王子与二公主才是您的血脉,我等也更想……娘子您已经受了那么多罪和苦,开创不世之功难道真不想万代传承么?连我也觉得有些不值了……”
盛昀弯腰随手薅起一把甘草,说,“孤从未听说不世之功能千秋万代,快别多想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赤条条无牵挂罢了,国家大事,有能者居之。长安有能有德,也是惜福感恩之人,她从出生有我抱养长大,又是我的知己义妹唯一的血脉,怎么不算呢?再说了,几斤几两掂量清楚,干自己能干好的事儿,良盈和褚儿也算有福气,跟着大姐姐还有什么好争的!对了,你从前不是说李妃她们吗?对于满心争宠的妃妾,我不会嘲弄她们,又干嘛要嘲弄人家呢?有得过,比没有强吧,人嘛,总不能被庇护一辈子,也被去庇护回报别人,但毕竟像菟丝花金丝雀一样也得有可以如此娇纵的凭依,有时这怎不令人艳羡呢?
你还记得吗,多年前我不也是吗,还要靠你们照看我饮食起居,不然头也不会梳,饭也吃不成,娇娇做作,无所事事,可我毕竟已经不再是从前了,从家中陷落,被逼远走大漠,涿鹿中原起,我就不再是当年的闺阁贵女,也不再是在家族庇护夫君爱护下的金丝雀了,我还难以说清哪个更好,无忧无虑无所顾忌与独当一面却更自由自己;但是我已经不能回头,所以憋着劲前行,陈敷,你知道吗,我感觉到很近了,就像当初大厦将倾的直觉一样,风雨欲来,我们的机会也快到了……”
四
既然他想要杀鸡取卵,那我何不先下手为强?强者为王,现在也轮到我来写史书了!成王败寇,输家是不会有资格主导过去和未来的,想要用妇德来压住我他就太天真了!世上有谁能对君主的一些小事指手画脚置喙二三呢,天下之主怎能被魑魅魍魉以此约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