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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鹿肉 神德皇帝喜 ...

  •   “阿姐又故意捉弄我!”张琬不满,“你的手艺是阖宫上下都爱的,只个饮食摊子岂不是埋没了。”

      “我怎敢惹你这个祖宗。”江荠轻刮她的鼻梁,笑嘻嘻说道:“你是能书能写的才女,些许笔墨就能挣十数贯,我不过是个灶上妇,不去街头卖饼,还能作甚?”

      张琬若不是素知江荠就是个促狭的性子,简直会觉得这话酸味冲天了,她也不理,只转头轻哼一声:“那我现在就开始抄经,好让你不用去街头卖饼。”

      江荠连忙拉过她,知晓调笑这两句便尽够了,若再下去,张琬可真要恼了,连忙转了话题:“既借住了观中,还需得与此间观主备些礼才是。”

      这是要紧事,张琬也开始琢磨起来。

      说到备礼,张琬才想起来,她只晓得观中有一位宗女在清修,却不知具体身份,国朝内外命妇本就与尚宫局职责相干,她身为掌记,竟不清楚这座延宁宫女道士观的其中故事,便连忙同江荠打听。

      江荠迟疑片刻,见她眼中兴致勃勃,只好开口:“开宝九年,延宁宫。”

      姐妹二人在禁中相扶多年,有时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思,江荠声音沉沉,虽言辞简单,但“开宝九年”四字,就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张琬耳边,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开宝九年,烛影斧声。

      十月壬午夜,汴梁护城河被染成红色,而江、张两家,满门数百口,除却二女,皆亡于此夜。

      张琬眼中霎时布满惊惶,但多年的禁中生活使她脑袋迅速清明,抓住了重点,“是那个延宁宫!”

      虽那时她还年幼,出门的次数少,但也听过延宁宫主人--燕国长公主的名声。

      燕国长公主,太|祖幼妹,落地之时,彩霞满天,龙凤来贺,有大德曾言,此女必旺家室。

      梁太祖当时还只是前朝一名武将,刚刚生了些不当的心思,就得此谶语,觉得这必定是上天在给他预兆,自此深爱这个幼妹,国朝建立之后,更是封幼妹为燕国长公主,赐居延宁宫,恩宠非常。

      燕国长公主,曾是大梁最耀眼的那颗明珠。

      “她怎么会沦落在此!”张琬的疑惑刚问出,心中就自有了答案。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没有人再能比她们二人更明白这个道理,臣下的命运都在君王股掌之间,更遑论禁中那等只靠上位者宠爱的地方。

      正是因燕国与这件旧事相关,张琬多年来于文书中刻意回避,才对此处不甚了解。

      “那我们借住在此,会不会......”张琬声音里仍旧带着惶恐,实在是“开宝九年”四字带着的血腥气又唤醒了她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江荠快速隐去眼中的那丝不忍,轻松地说:“即便失爱于内宫,长公主仍旧是官家的姊妹,她又是女子,与朝堂事再无干系的。”

      听到江荠这样说,张琬眼中的惧怕稍稍褪去,但她素来心思灵透,不然也坐不上尚宫局掌记的位置,“开宝九年”是整个大梁朝堂都刻意去忽视的年份,江荠如今却故意与其中的旧人扯上关系,怎么想也不像她往常在禁中谨小慎微的性子。

      “阿姐,我们相持多年,禁中倾轧,也有险些丢了性命的时候,如今好不容易能脱离樊笼,出来过点轻松快活的日子,你别又回到那个旋涡之中,好吗?”张琬紧紧抓住江荠的手,神色哀哀。

      江荠眼神一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捏她的脸颊,说:“你呀你,就是心思太重了,我要真想做什么事,在禁中不是更为便宜,何必花了大笔财货出来。”

      “我们二人孑然一身,亲族皆失,又有哪里是好去处。你入宫时年纪尚小,不知道那些道观庙宇最是藏污纳垢,也只有这延宁宫,有贵人庇佑,而我们靠着那点祖辈的香火情,才能暂时落脚。”

      江荠说得合情合理,张琬一时心中虽有些疑虑,但也不免被她说服了,同时暗叹自己对市井之事实在不懂,险些闹了笑话。

      两人都刻意回避往事,便又开始盘算进献给这位燕国长公主的礼物。

      最终,还是江荠拍板,认为以燕国公主的眼界,什么好物没见过,她们本就财货不丰,拿不出奇珍,不若就凭各自所长。

      于江荠是亲做两道小菜,而张琬则可手书一幅,以表敬意。

      目光投向院中,江荠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与张琬道:“外面栗子生得好,我想用此物做一道‘羊羹’,若厨房有好肉,再做一道‘肉丝西饼’,现下也不是饭点,如此承了上去,若长公主不喜,也不耽误夕食。”

      “既用栗子,为何又叫‘羊羹’?”张琬不解。

      江荠便细细与她解释,这道“羊羹”是取栗子之软糯,再用去了腥膻味的羊乳调和,蒸上一刻,出锅后放置至温热,这样吃起来入口即化,比羊肉更为鲜嫩又丝毫不带膻气,就如同吃了一盏羹。

      至于肉丝西饼,则是市井之间一道有名的肉点心,江荠想着燕国公主金尊玉贵受天下供奉,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做些取巧的市井小食或可博她一顾,这也是江荠多年来伺候宫中贵人们攒下的经验。

      如此定下章程,江荠就出门寻引她们入观的女道人,女道人自言观中之人都尚未授箓,便让二人只以俗家姓名来称呼她,唤她“曹姑”便可。

      江荠二人自然从善如流。

      曹姑对二人想要进献的心思自无不可,院中栗果,厨房器皿也皆允她们使用。

      观中的厨房就在第一进的院子里,是由东厢的三间房打通,一部分做库房使用,各种食材厨具应有尽有。毕竟是举国之力供养的贵人,虽是出宫别居,但一应供给还是齐全的。

      江荠就从中找到了一桶羊奶,还是今早新鲜刚送来的,羊乳素来比牛乳口感浓厚,且梁朝人喜食羊肉,所以江荠才决定取羊乳调和栗肉,否则就不叫“羊羹”,而是“牛羹”了。

      栗子一一去除外面的绿色栗苞,把板栗洗净,再放入蒸锅之中。

      烧火这种高难度的活计张琬必然是不会的,江荠也没指望她,只让她去把一些准备用来做卤子的食材洗干净。

      蒸熟的栗子用碾子碾得粉碎,江荠又把熬好的羊乳倒入其中,调和后再入锅中蒸煮成型。既然是给贵人用,就不能只做两种卤子。好在这里食材尽有。花,她取了两种,桂花与玫瑰,都是储藏极好的干货,另取两种果子,葡萄与山楂,做成四色花果卤子,甜的酸的都有。而咸口的,一种用羊肉与香蕈炒制,取一个“香”字,另一种用鲜虾捶成肉糜再加鱼露调和,则取“鲜”字。

      卤子共六种,装进翠色带荷叶边的浅盏,放在食盒一侧,六种卤子颜色各自不同,显得十分活泼可爱。

      美食之道,向来讲究个“色、香、味”俱全,而梁人爱“雅”,所以食物的摆盘上也讲究个浓淡相宜,等到江荠把羊羹处置妥当,乳白微微偏黄的羊羹,配上鲜艳的卤子,张琬看了果然说好。

      待到江荠做西饼时,曹姑却突然冒了出来,提了一句观主不喜鹿肉,嫌它燥热。江荠见着墙脚摆放着的数罐槽鹿,一时无言。脑海却想起曾在宫内藏书阁见过的一本宫廷闲记,其中并未提到任何秘事,只一句话令她印象颇深:

      神德皇帝喜肉甚,尤以鹿为钟爱,饮食不离。

      江荠心中一动,选了三样,狍子,羊,还有......鹿肉,作为西饼的馅料。

      因张琬于厨事上也帮不上什么,早早便回厢房挥墨,江荠做好饼子,便去寻她。

      厢房之中,张琬心神都融入笔尖,有人入门她也并未受影响,江荠便轻手轻脚走到她身旁。

      张琬写的是《梦奠帖》。

      宫中女子多寄情于佛道,中宫圣人娘娘就笃信佛教,张琬依着中宫过活,佛经名帖是自小便抄惯了的。江荠来时,她正好写到最后一句“善恶报应,如影随形,必不差二”。

      张琬见江荠之前一直盯着自己的手书,有些赧然:“前些日子都在忙着疏通关系,惫懒了许多,这幅字写得没有章法。”

      江荠虽于书画一道上天赋平平,但在禁中那等汇集天下珍宝的地界待了许多年,眼力也有些,知道张琬这话不过在自谦而已,就江荠来看,这帖笔力苍劲古朴,用墨淡而不浓,且落笔之间转折自如,反正她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但她也知道张琬这个女秀才,一向自我要求严格,未免她又折磨自己,连忙说:“我见这帖很是可以,不下于当世名家。”

      张琬心中有些迟疑,她们入宫之时,这位长公主已经离宫,张琬从未与她打过交道,便拿不准她的喜好,只不过按她们女官的准则,对待这些贵人,是再小心都不为过。张琬自幼习王羲之,《快雪时晴帖》才是她写惯了的,这幅欧阳询的《仲尼梦奠帖》不过是她随手落笔成书,以她看来,献上此书到底不够稳妥。

      “没事,就这幅。”江荠视线又落到了字帖最后十二字,觉得燕国长公主必定会喜爱非常。

      江荠做事一向妥帖,张琬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也信她的判断。观中也无装裱之处,江荠便拿一根细麻绳裹了。

      张琬从未见过如此简陋的礼物,更何况是进献给上位者,脸上鼓鼓的,明显有些不赞同。江荠看着她的神色,突然一笑,促狭道:“返璞归真,近乎道矣。”

      两道小点并一幅手帖,如此便做完了,江荠托曹姑奉进内院,她也没有推辞。

      待曹姑入内院,江荠独自矗立于院中,视线似乎要透过紧闭的门户,看见内院中那人。

      自囚七载,不知殿下尚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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