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花生 好想吃 ...
-
好想吃花生酱面包。
已经下意识地避开这个东西五年没有吃过了,但今天他正好在茶水间遇见加热面包的同学,花生酱的香味塞满了他整个脑子。
一想起来就不可收拾。邵理一个人撑着伞冻红了手,在雪里连着跑了好几家店。最后那家店已经和校距离超出一个区的范围。他推门,暖烘烘的面包房里放着Last Christmas。
歌词里唱,“Tell me baby,do you recognize me.”他咬了一口松软的面包,听见下一句,“Well, it’s been a year it doesn’t surprise me.”
邵理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动作。他已经咽下第一口面包,因为太久没进食,胃里一阵阵泛酸。他又感觉这酸劲简直要淹没他的脑袋。
他就站在那里,把这么欢快又失落的一首歌听完了。迈开步子的时候眼泪随着步子落到面包袋上。
他不是幡然醒悟而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在干什么的,但他也绝不是有意识地来买这个面包。
花生酱面包他上初中的时候吃得最多。那时长身子,每天上学不到午饭就饿,他又老是忘记带几个零食。只有顾任,顾任会在出门前耐心地给他抹好他懒得抹的花生酱,放在自己包里,第四节课下课准时投喂给他。
有时候一瓶花生酱用完了没来得及买,顾任就会捎上一袋花生夹心的饼干。
邵理很喜欢花生味的东西,18岁以后却几乎没碰过。
顾任刚离开的那年他自己给自己抹面包买饼干吃,他逐渐意识到这是件多么麻烦的事。他在家里不用的柜子里发现顾任以前放在那里的花生酱空瓶,抱了一整怀还掉了几个下去。
他在那些罐子里填了土,连面包都懒得抹的人来来回回跑了一个月花店,把十几个罐子里种满了花。
那以后的三年,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没有再吃过这个味道的食物。
看着手里的面包,邵理越来越委屈。好像这块手掌大的夹心面包欺负了他。他在心里责怪自己,怎么就是花生酱,不是别的曲奇,不是刚烤出来热乎乎的可颂呢?邵理感觉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他努力尝试忘记顾任,但是这么多年还是失败了。这些懊恼全部被这两片面包裹住了,邵理把他们塞进嘴里,两三口吃掉。
鼓着腮帮跑掉了。他没有看见隔壁咖啡厅里走出了那个在他方才脑中不断闪回时出现了很多次的男人。
顾任撑起一把伞,也没有仔细看穿着羽绒外套匆匆跑过的男生。
但是他闻到隔壁店里飘出香甜的花生酱味道,很罕见地愣了神。
阔别多年的两人在异国的街头擦身而过。
-
邵理冒着雪跑回寝室的时候已经接近晚饭时间。头发和外套都湿透了。他住的是双人宿舍,舍友同他一样是英籍华裔。正开着电脑看视频,见他湿透了回来吓一跳。
“不是给你塞伞了吗,伞呢?”周可从柜子里抽了条毛巾走过来。
邵理其实真的是忘了。一开始因为莫名其妙的很心急,走到半路就把伞收了。可能跑到某家店看的时候顺便就把伞落了。他呆呆道:“不好意思啊,过几天买新的给你。”
周可把毛巾扔他头上,“得了吧,都第几把了。我的雨伞经过你的手就没个好下场。赶紧洗澡去吧,省得着凉。”他临坐下时又转身端详他一阵,“你手里捏着什么。”
邵理一愣,低头去看。这个角度让他很像一只失落的、孤零零湿漉漉的小猫,小猫张开爪子,发现是面包店的包装袋,他忘了扔掉。
邵理抿了抿嘴,把东西扔了垃圾桶。而周可也没再问什么。他知道邵理也不会回答他,而且答案他或许无法理解,邵理也不会对此多做解释。
这是他跟这位舍友相处三年得出的常用相处技巧。
-
邵理洗了个澡,把自己扔进床里。放空了一会,他慢吞吞打开手机里的日历。
今天是第五年零一个月整。
他往前翻了翻,在五年前找到了一个标记,那是他出国的那天。他点了一下,自动跳出了所有标记的合集。
往前是他被决定出国的那一天,紧挨着的是他出柜的那一天。都是不怎么美好的回忆。可是再往前数那最后一个,却是唯一一个开心的回忆,是他初中和顾任成为同桌的那天。
他扁了扁嘴。这个标签其实被他删掉了很多次,但每次查看的时候都觉得不够完整,强迫症似的一定要把这段时间线补齐。所以一次次删掉又一次次加上。
手机振动起来,是妈妈例行打来视频电话。他坐起往下看,周可已经离开寝室,他便接起来,用一只手捂住摄像头。
他知道开场的第一句话是:
“邵理,不要遮住摄像头。”
他呆呆地“哦”了一声,把手移开,心不在焉地听着母亲讲话。每天都是那么几句,但是每天都必须再听一次。
“你在听我说话吗?妈妈问你晚上吃了什么。”
邵理脑子里一下闪过很多东西。他先是想到了刚刚跑了半天只有那么一个小面包其实有点饿了,又偷偷看了眼时间觉得太晚了还是不出去吃了。最后才想起来妈妈应该是知道他和顾任之间,有一个花生酱的存在的。于是他带了一点挑衅说,“花生酱面包。”
他甚至有点期待母亲的脸上出现一点情绪波动,他以为这位神经敏感的妇人听到他时隔这么些年重新开始吃这样东西后会怀疑他和顾任之间是否又产生了什么联系,进而不动声色实则十分明显地旁敲侧击一番,也许她还会感到十分不悦。然而事实上是,李蕙根本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营养便揭过了。
邵理觉得有点失望。
他想让自己觉得这股失望来自于妈妈其实根本不是很了解他,但他不可否认的是,会产生这种情绪实际上是因为,就连对他和顾任的关系如临大敌的妈妈,都快要不记得他们之间的联系了。
视频结束后他又倒在床上,思考了一会。
虽然说他一直告诉自己要戒掉思念顾任,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成功过。他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收集跟顾任有关的新闻,猜测他的近况和心情———虽然在他们关系更加亲密的时候他就从来没猜对过。
邵理觉得自己只是一只流浪的动物,几年前短暂地感受了一下被收留的温暖后就被一下子扔得更远,扔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继续流浪。靠着捡前主人的边角料存活下来。
思绪渐渐飘远,进入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
“邵理……午休结束了哦。”
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抚过他的头顶,掀开了挡着光的刘海。视野一下明亮起来
他睡眼惺忪地撑起上半身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又一下脱力把自己砸到盘起的双手中。
顾任在边上笑了一声。
H城刚过立冬,好容易出了次太阳,刚好将邵理的半边课桌笼罩起来,睁眼时光照进去,淡色的眼瞳像一汪水,被顾任掷进的一声轻笑打乱了。
那时时光还过得慢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