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盏》君离

3、榆叶

　　楼前移栽了一棵榆树。

　　五层楼高的树枝繁叶茂，树冠投下一大片荫蔽，既能遮风，又能挡雨。
　　榆树的叶子尤为漂亮，摸起来光滑温润，很舒服。

　　学生们常常路过的时候摘一片树叶把玩，又随手丢下，林荫道上满是那一棵楼前榆树的叶子。

　　榆树的叶子由青转黄，变成了像银杏一样干枯但柔和的杏黄，手感却一如既往得好。

　　那一个夜晚，执着于一道题的少女合了练习册，匆匆奔下楼。
　　跑过榆树时，她下意识地伸手拽一片叶子——没拽动。

　　少女堪堪停了步子，去看那叶子，已被摘下，一角由她捏在手里。
　　她疑惑地看了眼那片叶子，又看看榆树，透过摘下的叶子留的空隙，榆树粗壮的枝干上涂的白漆映入眼中。

　　那白漆组成了一个葫芦的图案。

　　少女握紧了那片叶子，提了提手中的练习册，目光从榆树粗壮的枝干由下而上直至仰视这棵伴她将近三年的树。
　　她无端觉得有点陌生、有点奇怪，可这扫视的一眼又隐隐觉得很眼熟。

　　萧瑟的凉风吹过，少女紧了紧外套，边摆弄手里的叶子，边走向林荫道。

　　沙沙——
　　无风而响起微弱的声音，似是草叶彼此轻拂应和，悦耳轻快。

　　林荫道上空无一人，投下如水月光，镀一层银辉于地上的榆树叶片上，光泽如玉温厚绵长。

　　少女感到手里的榆叶抖了抖，想要被风吹走一般。
　　可现在明明风平无波。

　　榆叶又抖了一下，少女吓得松开手，任叶片飘落萧萧而下，落于地面，埋于枯叶，但那层玉的质感使叶片分外明显。

　　“怎么回事……”
　　少女有些害怕，回头去看那棵榆树。

　　高大的榆树是数百年前就已长成的，分枝蜿蜒曲折，弯曲的弧度完美而漂亮，常被调侃为标准的抛物线。
　　而榆树的主枝深扎于地下，屹立着经历风霜雨雪，由下而上收束，只不过中间凹了一段，极像——
　　……葫芦。

　　少女惊得后退一步，却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小同学？”
　　她缓了神，转身，礼貌地笑：“老爷爷。”

　　常在校园里走动的老者一身古制的灰色长袍，背已佝偻，慈眉善目，头发花白，挤着皱纹的脸上一直带着温和慈祥的笑容。

　　老爷爷笑着应了一声：“不早了，小同学，回家去吧。”
　　少女点了头，跑向灯火减稀的门口。

　　老爷爷拄着一根榆木制的拐杖，从袍里颤巍巍地捧出一个榆木葫芦，倒着口子，慢悠悠地走过这一条林荫道。
　　月下如玉的榆叶一片片飘起钻进葫芦，汇成一条长长的银河，似有星光闪烁，亮得灼眼。

　　老爷爷蹒跚着步子来到老榆树前，用拐杖挖一个坑，将葫芦埋了进去。
　　表面的土覆上填平，如万千星光顺着主枝流入分枝，一片片光滑如初的繁茂榆叶重又于枝上生长而出，好似从未离开过枝头。

　　近千年的榆树，每一片榆叶皆对应一个人的流年。
　　青涩的少年们每次均摘下同一片榆叶，将叶盘成包浆漂亮的玉，浮于枝头，静待流年一逝，随赴黄泉。

　　此去一别，且祝不负经年。

　　老爷爷微笑着在树前盘腿坐下，细细地埋已挖过数以万计次的泥土，在他苍老而枯萎的手掌心，印着一个白漆的、小小的、皱缩的葫芦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