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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Unit 犯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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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什么热物挨上了我的肌肤,腰部一圈暖洋洋的。好舒服,好好睡。
但耳朵边嗡嗡的,像是有数百个人在我耳边呢喃轻语。头皮也像针扎般疼痛不止,我怀疑是有虫在我脑袋上啃。
我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病房里。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仪器……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白得我眼睛痛,仿佛是在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我的手凉得发颤,整个身体也像冰封了一样。
好像有什么不属于我的东西不断被注射进来……啊,看见了,是点滴。
腰间放着热水袋,原来这就是热源。
门口进来了一个人,暗金色的眼睛,头发还是白色的,只不过末尾多了一点黑。
终于有白色之外的颜色了,我无奈地揉揉头,把我硬得咔咔作响的脖子转了转,头朝向他。
“谢谢你啊,又给你添麻烦了。”我用虚弱的声音说着。
“没事。”他淡定地点点头,随即问道,“你饿吗?”
“不饿。”我很难产生食欲,每次点一碗乌冬面,我只能吃完三分之一,剩下的只好可惜地倒掉。
记得在医院,我和父亲一起去吃饭。我说我不饿,可他还是坚持给我们一人点了一碗面。我强塞了三分之一进胃里,然后放下筷子,死忍着呕吐的冲动。
可我父亲仍然一直劝道:“再多吃点,你吃这么少不行。”
我绷着脸摆摆手,父亲便不高兴了,脸色变得像仲夏的暴雨。
我不敢看他的脸,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抠指甲。手指上的皮被抠得奇形怪状,甚至伤到了真皮层,渗出红色的血,牵扯来微微的疼痛。
我害怕北也会这样用令人窒息的目光看着我、逼迫我,于是我习惯性地低下头,开始撕扯着自己的指皮。
他轻轻抓着我的手,慢慢将我纠缠的十指分开。
他的大手轻柔地握着我的手,小心得像握着一团棉花。我能感受到他手上的茧,厚实而又有些坚硬,像层层叠叠、积累亿年的土地。
“别抓。”他叹息般说着,像哄小孩子。
“哦。”我还是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却忍不住掉了眼泪。
我感受得到,眼泪在我的眼眶里积蓄、满溢,沿着我的睫毛滑走,直接落到了白晃晃的床单上。
他伸出臂膀,环住我的肩,给了我一个拥抱。这个拥抱,温暖得我永远也不想离开;同时又烫得发慌,好像要把我灼烬。
我不自觉地把头抵在他的宽厚的肩上,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可躯干下意识地往后移着,将我的胸腹和他的分隔开。
我突然意识到,他和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父母虽然是爱我的,可总是用自己的标准衡量我做事,只要我不符合他们心意一点点就会发怒生气。家里人虽然是爱护我的,可总用世俗的眼光来打量我,逼迫我合群,美约其名“融入社会”。
在大家眼里,可能只有堂哥这样名校毕业、事业有成、待人圆滑的人才配称得上是个“人”。
可我也曾经是他们眼中的“人”啊。
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像抚摸小动物般揉着我的头。
“哭一场吧,哭完就好了。”他安慰着。
可我知道,哭完也不会好的。哭完又怎么样呢?他们仍然保持着他们红尘的眼光,我依然是这个自私、脆弱、破烂不堪的我。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一天天相似,仿佛重复度过同一天。
我的日子永远被吃喝拉撒睡充斥,暗无天日地昏昏度日。
可北信介不一样。他真是个神奇的人类,很多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人。生活、农活,他的一天被这两者充盈。明明是很简单,甚至是枯燥的事,他却能从里面品味出莫大的幸福感。
他认真对待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有意义地成熟着。而我,早在二十不到的年纪就开始慢慢枯萎,说不定莫名其妙哪一天就腐烂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他,眼里是复杂的感情。我羡慕他,可又不由自主地嫉妒他。
我是一直困囿于过往回忆里的人,而你脚踏实地,用坚定的眼神看着远方、憧憬未来。你按照稳定的步速,从不停歇地向前迈进;而我只会干坐在原地,抱着回忆痛哭。
我爱你的执著、认真,却又害怕被这种烈阳般炙热的品质而蒸发成泡影。
我用手推开了他,他的衣服上粘上了我指尖滴下的血迹。
我们不该靠得那么近,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天生就是稻田的神明,而我,只是钢铁森林里夹缝求生的凡人。
“你去忙吧。”我低头,看似乖巧地说着,实则只是不想看见你了。
“你堂哥去考察田地了,得离开一天。”他的目光一定还在看着我,因为我知道,他会直直地看着说话的对象。我害怕那道镭射般的目光,于是把头埋得更低。
“今天由我来照顾你。待会儿有医生来看你,别抗拒,好吗?”
他感受到我的抗拒了吗?还是说有人告诉了他我从前在医院的“战绩”?
也对,毕竟医院会查病史。他作为照顾我的人,肯定有所耳闻。
可是,从前的事情,唯独他,我不想让他知道。
父母、亲人、朋友,他们知道我做的疯狂事,来责骂我、劝烦我,我都无所谓。
可我唯独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用怜悯的目光看我,不想让他故意照顾我的一举一动,不想让他在心里觉得这个人不正常。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低着头喃喃着:“你该走了。”
他闻言,慢慢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关门的咔嚓声响起的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像破布娃娃一样倒在病床上。
这样就好,让我一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