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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别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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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地道,幽暗曲折的地道。
两侧都是磨平的石壁,前路空旷,走不到尽头似的。
十二年前,她在小路哥哥的指引下沿着这条路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路盛,尽管他当时那样做只是为他自己偷偷使用百宝箱提供方便。
而今,她又在路盛的护送下沿着这条路找到了苟延残喘的小路哥哥,尽管她现在这样做的动机是了结更多一些。
相比当初更华丽的房间,智能的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纪梦茹笔直走向光源的正中,静静地站立在洁白的病床边。
病床上插着呼吸器的男人消瘦的不成样子,两边的脸皮贴着颧骨,跟一张薄薄的纸皮似的。
纪梦茹一时没撑住,泄了气似的双腿软倒,就扶着床沿蹲到了地上。
头顶蓦地响起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我现在,很可怕对吗?”
纪梦茹慢吞吞站起身,摇摇头,对上路明杰紧闭的眼皮,转而口述,“不,小路哥哥,现在我来了,你会没事的。”
“晚了,我垮了,不行了,”路明杰闭着眼缓缓摇头,“上一次发作的时候,我就已经全身瘫痪,再过半小时,我大脑里的血管就会全部爆掉,人也就没了。”
“你知道的,我可以把时间往前推一个小时,你还是有救的。”
“……”
不管纪梦茹怎么劝阻,路明杰就是个摇头,末了,他又说,“我不后悔,茹茹,我一点都不后悔。”
“我这条命,早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苟活到现在,该报复的,该享受的,该挥霍的,我都一样不落地做了。”
“要像开始那么顺利,把所有宝贝都抢到手,也就罢了。既然没那个能力,就愿赌服输吧,都给你们,任凭你们做什么都好。”
“我找到法子,会让宝贝都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消失?”路明杰突兀地睁开眼睛,露出已经黯淡无光的瞳孔,激动引起的不适让他大声咳嗽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几乎把心头血给咯了出来。
却因为全身动弹不得,涌上喉咙口的血吐不出来,反噎回去的时候竟然堵住了嗓子眼,把人卡得整张脸都涨红了,最后几乎是硬生生给憋死的。
临死前,他就像回光返照似的,伸出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扒住了她搭在床沿的手腕。
那双眼球凸起的瞳孔望向她时,那眼神里的意味,也不知是叹惋她为何不早点出生不早点解决掉这一切,还是愤恨自己想让在世的人继续纷争的如意算盘落空。
但死.人是没有发言权的。
不管怎么样,纪梦茹都会带走他珍藏至今却不属于他的两样宝贝——长生石和万能地图。
至此,能派上用场的宝贝搜集完毕,只要再叫上拥有阴阳镜的江澎,他们就能一起去洞窟验证这一切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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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梦茹睡着了,在车子的后排,发出清浅的呼吸声。
副驾驶的江澎也缓缓闭上了双眼,就连正开着车的路盛自己,都开始眼皮沉重。
沙漠地带,太阳确实灼热,晒的人昏昏欲睡。
但这种事情不太对劲,至少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而且越接近地图上洞窟的位置,那种昏沉的感觉就愈发浓烈。
有什么沉重的、又无形的东西,在往下压,压着他的眼皮,压着他的肩膀……
路盛看了眼GPS的显示画面,估算了下距离,给车子熄了火,自顾自地拎上装有宝贝的皮箱准备步行送过去。
就算身体被那股无形的威压压得再疲累,他心中始终坚定一个目标,那就是尽快了结这一切,好让他全无后顾之忧地和她在一起。
她那天说的话,他反复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依旧没办法自负地将人当成他的所有物,但他至少可以自信一个观念。
她是他的,他是她的。
不用忐忑,不用抱歉。
他们谁都没错。
他们彼此需要。
路盛拖着重如千斤的双腿,耗时许久,总算来到了纪梦茹表述过的洞窟面前。
后续的路几乎不需要记忆,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指引的力量,他就这样来到一面石壁前。
先是阴阳镜,他眼前短暂的黑了一下。
再是长生石,他的心脏往下沉了沉。
再是万能地图,他感觉头脑开始眩晕,但是还撑得住,只差一个了,必须撑得住。
最后是时光手表,以防被莫名其妙地拽进什么空间,他随手捡了根枯树枝,用尖的那一头往里推。
推着推着,昏沉的脑袋不知怎么就磕上了面前的石壁,他不由自主地往下栽倒,天旋地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再醒来,睁开眼睛,是一间豪华的超大办公室。
脚下的大理石地砖铺着厚厚的灰毛地毯,一转座椅,就能从落地窗俯瞰全城的景观。
桌上的手机发出震动声,孜孜不倦。
路盛头还晕着,恍惚中,仿佛做了一重又一重的梦,他有些看不清现实与梦境,就任凭铃声叫嚣着。
好一会儿,铃声终于歇过一阵,他也终于清明了神色。
手机再度响起消息提示音,他顺势点开了第一条语音。
方琳天生尖锐的嗓音顺着网线冲将过来,“路盛!!!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不管你在忙还是在干嘛,当初看你一往情深的面上我才肯帮你的,可你倒是也动一动啊!别跟头倔牛似的要别人抽一鞭再走一步好不好?!”
“我梦茹姐她现在婚都离了,断也断干净了,你到底还在等什么,上啊!”
路盛的双眼发热般地燃起了光芒,不过几秒钟,人就换了一副面相,从隐忍变得炽热起来。
他摸过桌上的手机,腾地起身,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
芙蓉山的纪家老宅。
躲清闲的纪梦茹陪着她痴呆的老父亲靠坐在山顶的树根下晒太阳。
正自顾自地说着话,听得佣人来报,说是有个陌生男人指名要来找她。
纪梦茹托佣人看顾好父亲,沿着修葺整齐的山路往下,心里头想象着谁会在这种时候来找她。
季烨总归是不至于了,要真是他的话,佣人不会不认识,但若是季烨又找了什么面生的朋友继续找她挽回呢?
想到这里,人又有些戒备地放慢了脚步。
远远在自家庭院外瞅着那人,看他背影高阔,明明没有面对面地见过几次,她竟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被方迪嫂嫂叫做‘路总’的那位。
路家和方纪两家不同,支系庞大,她认不得,也正常。
就是不知道,人家找她做什么。
她缓缓踱步到那人跟前。
说来真奇怪,随着距离的靠近,她竟觉得此刻靠近的,不单单是两个人的身体,更是两个人的心灵。
好熟悉,她一定认识他。
可是在哪呢?
“你好,我就是纪梦茹,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男人露出些许错愕的表情,却只是一瞬,很快,他就低了低头道,“你好,我是路盛,从前没姓的时候,就叫盛子,那会儿你叫我小盛。”
“小……盛……”
纪梦茹咀嚼着这两个单字,脑中虽是一片空白,心口却明显震了下。
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好像被撬动了。
男人继续说,语气带点缱绻又循循善诱,“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八年前的彦良孤儿院,当时你苦口婆心地想接我回你家,我没肯。”
“而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二十一年前岳虹小学后面的那条矮巷,当时你刚搬到那附近,放学的时候因为逗弄一只小野猫迷了路,是我送你回的你家。”
“后面再碰到你就送了甜甜的糖果感谢我,我记得那是几颗巧克力糖,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有点化了,你说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在哪,在放学路上转了好几圈,糖果一直攥在手心里就化了。”
“但我一直都没有跟你说,其实在你见到我之前,我就注意过你了。那时我总逃学,有一次被我妈按着脑袋顶到小学学校的院墙上,我透过栅栏撞见了出来上体育课的你。”
“我当时就看呆了,觉得你好美,像学校门口盛开的百合花,那么纯净、那么温柔,光是看着你,就感觉到了一股岁月静好的力量。”
“我小时候,爸爸是个动不动打人的酒鬼,妈妈又总是凶巴巴苦哈哈的,每天过的日子都像在打仗,我就发誓,长大一定要娶个温柔漂亮、说话细声细气的老婆。”
“后来遇上你,我就觉得,我要娶的人,就是你。”
“到了现在,我还是这个想法。”
路盛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一通,总算往前进了一步,目光灼灼。
“我想娶你。”
“我想娶你。”
路盛重复着相同的话,讲多少遍他都心甘情愿,讲多少遍他也在所不惜。
他身形越逼越近,神奇的是,纪梦茹一点都没觉察出危险。
路盛目光灼灼,口气却并不咄咄逼人,相反那语气中是透着悲伤的,一股穿越遥远时空而来的悲伤。
“当然。我说过的。这辈子,我是属于你的。”
不属于她的思想用她的口吻说着她的话。
纪梦茹惊诧,想摇头,想倒退,然而身体渐渐不受控制。
她被一阵眩晕袭击,不由软倒斜靠在了路盛肩头。
视线随同心思一并清明后,她伸长胳膊,环抱住。
“为什么不等我?”
“抱歉,我太着急了,我也没料到。”
“倒不怪你,没了宝贝的时间线退到这里,很正常。我只是……不太喜欢这个时候的我。”
“我却最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曾经设想过的最好结局,也是最心安理得的一个。还有……”
“还有什么?”
“我猜,你会最喜欢这个时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