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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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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恩慈头发短了,显得人更高挑,气质里那份独有的清冷成倍突显,打量她的人比原先还多。
徐恩慈习惯别人的注视,并且在大多数时候能坦然自若地无视掉其中一部分,但一旦这种注视掺杂了其他无聊的揣测,譬如由发型起步推及她个人情感生活的变化,徐恩慈便自认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时常忍不住挂脸。
然而她不常笑,没表情时总是冷冷的,有时即使真的处于低气压状态,旁人也未必察觉。
下午公选课,便有个师兄一直凑她旁边讲小话,问些有的没的。徐恩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捱够九十分钟,立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哎!师妹,你去哪呀?”
“去外面吃饭。”
“你从北门出去还是南门?”
“…北门。”
“顺路,我陪你一块儿走吧。”
徐恩慈蹙了蹙眉:“哦。”
张嘉昀正好发来信息:“我过来了,今天没开车。”
徐恩慈于是加快了脚步,短而翘的发尾被热风撩起,又被随意地别至耳后。
她一眼就看见在树荫下等待的张嘉昀。
纯白t恤,灰色运动裤,脖子上绕了两条项链,黑绳没进衣襟内,徐恩慈知道那是一块玉观音;银链上则坠着电子烟。
张嘉昀吊儿郎当地咬着烟嘴,拇指和食指扣着杆身。烟雾飘起、弥散,有点漫不经心的意思。
发觉徐恩慈到了,他一下站直身,目光落在她的短发上,微微愣住。随即看见她身侧的陌生男性,立刻皱着眉过来。
“师妹,有男朋友怎么不说?”师兄明显也留意到不是善茬儿的张嘉昀,脸上表情有些挂不住。
“他不是我男朋友。”徐恩慈没看他,扬起手朝张嘉昀喊,“嘿,在这儿。”
张嘉昀走到他们跟前才停。他个子很高,近一米九,太阳西落时被拉长的影子斜斜笼着徐恩慈。
他看了徐恩慈一眼,转而盯向另一个人,“这位是…”
“她同学,哈哈,刚好顺路。”师兄对上张嘉昀不甚友善的目光,露出一个干瘪的笑,“我还有事,先走了,拜拜!”
张嘉昀一直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自己视野范围时才停止,然后凑到徐恩慈边上,掂了掂她的双肩包。
“你的书包也太重了,背了什么?”
“书和电脑。原本打算回趟宿舍再来,结果教授拖堂。”
“我帮你背。”
徐恩慈拗不过他,由他单肩背过沉甸甸的书包。她当时买的款式男女通用,与张嘉昀今天的衣服完全相配,像放学以后随性又自由的高中生,如果忽略他胸前的电子烟的话。
“那我打车。”徐恩慈问他,“去哪儿?”
“有个朋友推荐了一家做家常菜的。”
他报了地址,叫的出租车很快就到。张嘉昀给徐恩慈开了后排的门,犹豫几秒,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的士没开多久,很快便撞上下班高峰潮。车载电台持续播报路面状况,主持人苦口婆心,劝广大市民错峰出行。
有些闷热。张嘉昀降下车窗,瞄了眼车流,又回头瞥向另一侧贴窗而坐的徐恩慈——她易晕车,从上车开始就一直望着窗外。
天色逐渐沉淀成深蓝,偶有零星几声喇叭催促。张嘉昀忽地没头没尾开口:“…其实挺好看的。”
徐恩慈听懂了,指尖动了动,嘴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但声音很平静:“谢谢。”
新闻栏目结束,转而播起老情歌,女声哀怜,唱到最末时,电流嘶嘶响。司机于是关了电台。
徐恩慈偏了偏头,问他:“你今天骑单车过来的吗?”
张嘉昀苦笑着点头,补充道:“我的车坏了,现在还在修。”
徐恩慈投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张嘉昀继续解释:“昨天和朋友去喝酒,出来的时候跟几个醉鬼起了点矛盾,我的车被他们砸了。”
“…那怎么办?”
“去派出所待了一宿,最后私了,对面同意赔钱。”张嘉昀揉了揉眉心。
徐恩慈一时沉默。
吃饭的地方在老居民楼的小巷子里。赶上晚饭时间,店面满人,他俩取过号后便在外头的小红凳子上坐下。左边有一对年轻女孩儿,徐恩慈注意到她们一直在看自己和张嘉昀,于是碰了碰张嘉昀的手肘:“那边两个美女在看你,你的朋友?”
张嘉昀正在回信息,似乎是他们学校那边发来的,她没有特意关注,纯粹根据张嘉昀的神态做出判断——他的表情正经许多,眉宇微微蹙起。
听见徐恩慈的话,他望了过去,长长地哦了一声:“见过,我们学校的,但是不认识。”
他垂下眼,没一会儿又抬头,噙了点笑意,两颗尖尖虎牙偷偷溜出来:“这也能算美女?你比她们都好看。”
徐恩慈似笑非笑:“别拍马屁。”
店里的空桌周转速度很快,没过多久便叫到他们的号:“第七桌的两位!”
徐恩慈提醒他,“走了。”
他们口味相似,点的蜜汁叉烧,大头菜蒸肉饼,苦瓜煎蛋,再加一份上汤娃娃菜。厨房离他们的位置很近,油烟气,香气,从小窗户里溢出,徐恩慈疑心自己洗三次衣服都祛不掉这股味。
苦瓜煎蛋先上,张嘉昀夹了一筷子放进徐恩慈碗里:“尝尝。不好吃我就回去骂我朋友。”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比学校饭堂好吃,但比不上吴姨的手艺。”
吴姨在张嘉昀家里做了十多年保姆。张嘉昀笑了:“那这周挑个时间,你跟我回家吃饭呗。”
张嘉昀总是这样,说得轻轻巧巧,有时真诚,有时随意,令徐恩慈无从辨别这是邀请还是客套,于是含糊地应付过去。
他们继续慢慢吃饭,聊些琐碎的事情,生活,八卦,诸如此类。吃到天彻底暗下来以后才走人,沿着小巷走去巴士站。
夜间温度稍降,两个人沉默着,边走边留意凹凸不平的地面和乱停乱放的摩托车。
靠得很近。张嘉昀身上同样沾染了油烟气,残余少许橘子香和尼古丁的味道,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
直到坐上巴士,他们都没再提起今天这顿饭的原因,来前心知肚明,见面后却像碰巧都给忘了似的,没人提起。
徐恩慈照例是坐最后一排,靠着车窗,张嘉昀坐在她右侧。巴士座位小,他们裸露在外的手臂无可避免地偶尔相贴,因车身起伏而交错、摩擦,类似某种隐晦的撩拨。
张嘉昀身上的温度很高,肌理直接相触时,蓬勃的热度在昏暗空间中流转。
他换了好几个坐姿。先将书包放到腿上,然后把相贴的那只手移开,移到徐恩慈身后,构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
“嘿,看外面,明正拳馆。”他说。
徐恩慈侧头往外望,不经意般垂眸看了张嘉昀的手一眼。他修长的手臂搭在椅背上,掌心离她的肩头只有几厘,将碰未碰的间距,暧昧而不轻佻。
张嘉昀总是很擅长把握分寸。
这段路很空,巴士飞驰而过。徐恩慈轻声讲:“好像关门了,没看见有灯。”
“之前师傅发朋友圈说伤到腰了,拳馆这段时间都不营业。”
“真的假的…我怎么没看见。”张嘉昀皱了皱眉,“那要不改天去探望一下他?好歹教了我们这么久咏春。”他莫名叹了口气,很老成似的感慨,“突然想起我们第一次在拳馆说话时的样子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是十几年。”
明正拳馆的李师傅是知名武术家的后代,名气大,性子严厉。
徐泓旭和他交情不浅。从徐恩慈七岁开始,每年暑假他们姐弟俩都要在拳馆里度过一段日子。
张昀来得晚,在她八岁那年才拜师。拳馆里学徒多,他又瘦又矮,没少被年纪大的那批人欺负。有时要他端茶倒水,有时把他当沙包练。
起先徐恩慈并没有太关注他,只依稀记得这人似乎与自己住同一个小区,于是偶尔帮他解一两次围。后来慢慢相熟,又同初中同高中,交情才日渐深厚。
“我也记得。你那时候好小,比我还矮一截。”徐恩慈转过头来朝张嘉昀笑。对面车道驶过轿车,近光灯一晃而过,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像汪着水。
短暂的、飞驰而过的几秒钟时间,张嘉昀望着她的侧脸,微愣。
徐恩慈皮肤白净,下颌尖尖,嘴唇红而润。短发被她别在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朵银色的云——那对耳钉是他送给她的成年礼物。
四目相对,徐恩慈眨了眨眼,问道:“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张嘉昀回过神来,自然流畅地笑了笑,“还有两站就到了,小心坐过头。”
抵达学校时还早,申大门外依旧人流如织,摩托和自行车堆满辅道。晚风挟着吵吵嚷嚷的说话声而来,他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在树荫下道别。
“走了,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张嘉昀应了,把书包递回给徐恩慈,然后站在原地,目送她进校门。
一步,两步,三步…徐恩慈没有回头。
校门上的巨型白色镝灯勾勒出徐恩慈的身影。她学了很多年舞蹈,走路姿势也与旁人有少许不同。张嘉昀难以用语言描述其中的特殊之处,但他有十成十信心,即使面前有一万个留着同样发型,穿着同样衣服的背影,他也能精准认出徐恩慈。
因为太过特别,又太过熟悉——朝夕相对那么多年,他们是像家人一样的青梅与竹马。
一片绿叶轻飘飘地落至跟前,他用脚尖碾了碾,没有实感,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张嘉昀在原地站了一会,倏而犯了烟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