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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应渊临走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既是希望她别太伤心,也是希望她能替自己好好活下去,回到热热闹闹的人间去。
      如果是这样,也算没有白费……
      眼前突然一片白,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耳边的杂音渐渐消失,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抑制不住从怀中飞出……
      醒来时,周遭寂静,身体不受控制地在重复着往前走这个动作,除了冷什么也感受不到。
      一直无目的地走了许久,眼前终于慢慢清晰起来,一只莹白素手中牢牢攥着一盏幽蓝色的提灯,随即听到心中默念,我要忘了你,应渊……
      意识终于在此刻尽数回笼,这里,是夜忘川,是她渡了九百年的地方。
      身体仍在不受控地往前,哪怕浸湿的双脚沉重不堪,哪怕全身冰冷麻木。
      因为前方,是数不尽的渡川人,只是他们中的大部分,没走多久便消失不见。
      除了身体的主人,没人会那么固执,一遍又一遍,在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他很想告诉她,别念了,越念越是忘不了。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一如当初。
      应渊……
      应渊!
      睁眼时听到耳边窸窸窣窣的杂音,可什么也看不见,身体……身体也动不了,只是觉得疼,说不上来的疼,细细密密,顺着胸口,蔓延全身,永无休止。还有……仙力?我竟还留着仙力?不是堕桥时已经……莫非……
      不,这力量比我原本要强盛很多,却在往体外四散。
      四下不知何时收了生息,随后便听到一人沉着的步伐靠近。
      “帝尊。”
      帝尊?我在九重天上?怎可能?
      不等我想清楚自己的处境,一股仙力缓缓注入身体,止住了原本不断外溢的仙力。
      “你们这几日好生看护帝君,爆寒之后,切莫沾染炎火之气,否则,精气错纵,轻则昏睡百年,重则灵碎命殒,凶险万分,务必当心。”
      帝君……应渊?!我难道……在他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听错了!
      可是……
      我无法说服自己,目前的境况毫无疑问,“帝尊”方才定是向我这具躯体输送仙力,后面的话也必定是在嘱咐一旁的仙侍。
      可这小人帝君明明对我如此无情,我离开九重天,他自可逍遥地继续当他的帝君,怎么会……怎么会又受伤了呢……
      难不成是他追下夜忘川被帝尊责罚了?
      怎么就不会为自己辩解一二呢?我自己愿意跳,与你何干?真白瞎了我那半颗莲心!不该叫你小人帝君,该叫傻子帝君……
      呶呶不休许久,身体的主人终于自沉睡中渐渐醒转。
      仙力不再四散,可胸口连绵的疼仍在,使得原主的每一个动作都虚软无力。
      眼帘终于掀开,颜淡也终于得以确认,这就是在衍虚天宫。
      她开始一遍遍地叫他,应渊,应渊君,小人帝君,傻子帝君……可正如她预料的一般,她控制不了这具躯体,也无法让躯体的主人感知她的存在。她就像是依附在躯体上的游魂,除了能感其所感,见其所见,听其所闻外,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看着原主追着破损的腰带进了焚元炉,沾了一身炎火,任凭她如何喊叫,也听不见他回一句“聒噪”。
      精气亏空……元灵俱散……
      她听见他说,现在遭受的是他该还的……
      又听见他说,衍虚天宫于他而言,不过牢笼一座……
      听见他说,活了千万年,那是他最开心的回忆……
      听见他说,自请离宫,不再是青离帝君……
      明明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还是去了地涯,耗费所剩不多的仙力点了灯,说要守着她。
      她有些分不清,那时冷时热的疼痛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也在疼,疼得她再也喊不出一句。
      那是远在夜忘川的她怎么也无法想象的。
      怎么会是这样呢?若这一切都不是她一厢情愿,为何不肯承认……
      她只要他一句,只要让她知道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可这算什么呢?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凭什么?凭什么不告诉她?
      不知何时,眼前恍然浮现自己的虚影。
      “应渊君,你之前答应我的,等你眼睛好了,便跟我一起赏花,不许食言啊!”
      “你不敢承认的,可我偏要让你记住,你欠了我一份情,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走进夜忘川,亲眼看着,我把你忘掉!”
      虚影字字铿锵,颜淡却怎么也无法承认那是自己。
      原来,我在你心中,是这样的。
      怎么会呢?我哪有那么小心眼?只有小人才那么记仇……
      我三天就能把你给忘了……
      应渊从没见过那么安静的颜淡。
      在他记忆中,她总是精力充沛,写戏本,解棋局,折腾着捉弄人的小把戏。
      可自从在忘川住下,每日不停地重复着走进川水。
      忘川水比情罚的霜刃还要冰冷,魂灯燃起的焰也是冷的,冷到骨髓深处,冷到心底,冷得让人麻木,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可身体的主人却那么执拗地,一遍遍地走进去。
      乙藏每天都会过来,有时送些新魂入川,有时不当值,便提着酒壶,来让她陪着喝一杯。
      托乙藏的福,只有这时候,他才能听她说一两句。
      只是久不开口,声音干涩低哑,不复当初清脆。
      虽然每一日,身体都是麻木的,但他能感觉,她的视线已经越来越模糊,对于周遭的感知越来越弱。
      每次醒来,总要怔怔地坐很久,才能想起来要去做什么。
      但她总会做梦,梦里有很多人,姐姐,录鸣……
      也有二人曾经在衍虚天宫,在地涯共处的记忆……
      可出现最多的,是了无桥上,他的背影……
      不管梦里的她怎么哭,怎么追问,他都从不曾转过身来……
      每当梦到这里,她就会突然惊醒,随后在黑暗中,坐到乙藏来寻她。
      一旦回过神来,她总是笑笑,宽慰乙藏,说自己没用,忘了时辰,还要劳烦乙藏来寻。
      其实她早就数不清年岁,也就不再刻意去记时辰。每一日,每一刻,都一样,忘不了,不甘心,只是爱和恨都很遥远,仿佛跟剩下的半颗心一起被封冻。
      “真不好意思……今天还是忘不了……”
      她总是这样对乙藏说,好似给别人平添了许多麻烦一般。
      可是最苦的人就是你自己啊,小傻瓜……
      颜淡从没觉得那么累过,仙灯燃了一夜,人也熬了一夜,一直到晨光微透,那人才撑不住伏了案。
      周身一圈,是一摞摞叠得齐齐整整的奏报。
      颜淡看不到他的脸色,但想必不会太好。
      这人说着辞了帝君之职,该担的责却一点没落下。她这回总算知道高高在上的帝君每天除了翻龟还需要做些什么正经事,可也未免太多了些……
      除了每日例行巡视三界,清魔族余孽安顿流民,便是批阅总也看不完的奏报。
      若是往昔身体康健时,倒不算什么。只是如今元灵消散,仙力也不剩多少,幸好还有帝尊一丝元神镇着,才不至于彻底崩溃。
      以这样的身体,还日复一日勉强自己去做这许多事,医官不让看,也不许人来探问,只自己苦撑着,天上地下再任性也没有了。
      还说衍虚天宫是牢笼,可那里起码还有仙侍们跟进跟出,侍奉照料。如今身处这荒寂无人的地涯,又何尝不是在坐牢。
      颜淡一开始还尝试喊他,想让他去休息,让他去找医官看看,让他去找帝尊……
      后来,顽强如颜淡也喊不动了,只能陪着他,看他一次次咽下喉间热血,看他一次次失去知觉陡然昏厥又独自醒转。
      直到姐姐寻来,递了帖子,说“颜淡”已顺利渡过忘川……
      原来……“我”终于还是忘了吗?
      她觉得自己一定哭了,只是擦不到泪,可她感觉到这副躯体的主人微不可察地笑了。
      “既已相忘,唯愿卿安。”
      她心里难过,又觉得似乎终于能松口气了。
      如此这般,两两相忘,他该不会再折磨自己了。就去做回那个高高在上,可望而不可及的帝君,做回那个坚不可摧,安然无虞的仙神,好不好?
      她笑自己心软,明明是他无事自找,狠心欺瞒,自己平白赔了半颗心一段情。明明自己才是苦主,怎么反过来总为他心痛,真是再荒谬不过!
      颜淡啊颜淡,你可真没出息!
      唉……又来……
      才将将歇了半日,这人又忙着下界平乱。
      平素那么爱干净的人,又沾了一身血污。
      魔界那是真的乱,魔神玄襄与长老们一死,再也没人加以约束,一众乱党四处流窜,去到哪里哪里就遭殃。
      这人也不管自己身体什么状况,只一味强压伤势,毫不惜力,单枪匹马地扫了乱党巢穴。
      身后跟着的一水天兵,说是帝尊派了跟来平乱,看着倒更像是来护着他们的独苗帝君的。可惜总是跟不住,这不,说话间帝君又察觉基柱异常,转眼便跑没影了。
      颜淡终于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好事,当初匆匆补了天柱,想必不太牢固。
      果不其然,基柱又生出许多裂缝。
      “菡萏之力……”
      听他隐了自己的名字,只以“无名仙子”报与众人,心中只觉快慰,浮生最难得,是知己。
      “愿她往后,平安顺遂,事事圆满。”
      不要!周身仙力陡然被尽数抽空用以填补天柱裂缝,喉中腥甜,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兀自栽倒。
      应渊……你终于……可以休息了……
      颜淡……颜淡……
      为什么……明明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感觉不到……还会觉得痛呢……
      别念了……颜淡……
      不念了……就不会痛了……
      忘了他……忘了那个人……
      他很想摸摸她前日摔在川上磕出的伤口,明明从她身上已经不怎么感知得到身体的疼痛,可他就是觉得她很痛,很痛很痛。
      听乙藏说,九百年之期已近,他给天界递了折子,想给她求个特赦。
      她听了只是笑,说渡不了就渡不了吧,等到身死魂消,自然也就恩怨两消了。
      忘得了忘不了,又有什么所谓呢。
      那一夜,他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听了一夜。
      千百年来无所畏惧的帝君,第一次觉出心口横生的软肋,竟是这样令他无能为力的存在。
      他终于真切地感知她心中那细密绵长的痛,为那执手相伴的日夜,也为那一梦一生的片刻温存,便永生难忘。
      他也终于知道自己有多残忍,推一人下深渊,却还在崖边观望,只冷眼看她浮浮沉沉,不得解脱……
      耳边不知何时传来录鸣哀哀切切的啼哭声,吵得她不得安宁。
      这又是怎么了?这人才睡了多久你就闹他,难不成九重天要塌了?
      “帝君,你醒醒,你再不去救颜淡,她就要灰飞烟灭了……”
      什么?我什么?我不是好好的成功渡川了吗?怎么说灰飞烟灭就灰飞烟灭啊!讲不讲道理啊!
      “芷昔仙子……”
      “我犯下的错,我来弥补。”
      姐姐?姐姐!你要做什么?你别做傻事啊!!姐姐!!
      熟悉的菡萏真力被缓缓注入体内,那是姐姐的心头血,枯竭的仙脉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姐姐,谢谢你,你可知我其实从未真的记恨过你……
      身体的主人悠悠醒转,我也终于得以知晓这件关于我的大事是什么。
      原来,“我”过了快九百年也不曾忘却你啊。
      那你得有多得意啊,能得我这天下第一话本家的青眼抬爱,念念不忘……
      “……颜淡她从不求升仙列位,只愿顺心而活,可帝君,却为了所谓仙途,不与她相认,逼她跳了了无桥……”
      喂喂喂!录鸣!你别再说下去了!没看这傻子要哭了吗!不过,只有你一直想着我!够朋友!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剜心相赠,我却从未懂她……”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颜淡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了!别哭了!别哭了啊……
      再次身至夜忘川,竟莫名产生一种归乡的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曾经在这里走了很久很久,就连周遭的冷冽都如此熟悉。
      远处遥遥走来一人,白衣,白发,赤足,目中无光,就连颜淡自己都要认不得此人竟是自己。
      原来我也当过白发小瞎子,倒是巧了……
      她想说些什么让自己放松,却突然感到身体的主人呼吸一滞,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别哭啊,这戏码可不是我所爱,破镜重圆就该欢天喜地的不是。
      眼见颜淡步伐不稳就要摔倒,身体终于快于神智,一把扶住了她。
      相触那瞬,交错的神魂陡然回归本位。
      “你这傻子……”
      “小傻瓜……”
      一同开口,又一同静默,再顾不得一旁还有一个乙藏。
      相拥那刻,漫长得如同就此渡了一生。若时光就此停留,也不错……
      那定是我此生写过,最好的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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