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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日 螳螂捕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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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隆冬,大雾缥缈,寒风追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滚儿,昨夜里刚下了雪,光秃秃的枝丫上裹着层白绒,透过雾气,隐约能瞧出点红来。管事指挥着丫鬟们扫东扫西,嚷嚷个不停。
待到巳时,大雾才渐渐退去,露出这座城原本的面貌。
容卿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进来,直奔裴喻淞的客房。
守在门口的丫鬟看见了,赶忙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秋霜,阿稚还没醒?”
“回禀公主殿下,还没。”
“好个裴幺稚,本公主在外面等了她两个时辰,她竟还在睡觉!”说罢,也不顾公主形象,上前一脚踹开了房门,秋霜跟在后面,同她一块进去。
“裴幺稚,都什么时辰,你还睡,快些起来。”
容卿朝里间走去,一眼就看到了蜷在榻上,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裴喻淞。她伸手去扯裴喻淞的被子,扯不动,便使劲摇她。半晌,被子里才有了一点动静。
“嗯~”少女翻了身,从被子中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来人,低低地唤了声:“慕安阿姐早。”
“慕安”是容卿的小字。
“不早啦,快些起来,说好今天陪我去逛街市的。”容卿掰过她的脸,强制开机。
“少女只是睁睁眼,然后从被里伸出一只手来,随即又缩回去。
“今日气温较低,不易出行,慕安阿姐还是别去了。”
“不行,你答应我了,必须说话算话。秋霜,过来搭把手。”
“是。”
最后,裴喻淞被这两人从暖和舒适的被窝中拖出来。无奈之下,只好洗漱更衣,正想坐下好好品尝佳肴时,却被容卿一把拽走。
“还吃什么啊?留着肚子,跟中饭一起吃。”
说着,就将裴喻淞拽进了马车。
同行的秋霜摇摇头,拿过一旁的银白色暗纹斗篷,匆匆跟了出去。
……
繁华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商铺的招牌旗帜依旧,不过今日却多了几盏红灯笼。
容卿几人走在前面,裴喻淞因看杂耍与她们隔了些距离,她倒也不急,挽着秋霜的手臂,不紧不慢地走着,倒也有空好好瞧瞧这东原的繁荣景象。
她们一行都是北朝人,容卿便是北朝三公主,平月公主。北朝与南朝从开国便交好,两朝历代皇帝亲如兄弟。
北朝安庆十年,两朝皇帝定下一个规矩,以北朝为先,在隆冬之际,南朝要派使臣来北朝拜访,待到暮春时节才可返回。反之,下年隆冬,北朝便要派使臣拜访南朝。
而今年便是第二种情况。
两人手中各拿着一串糖葫芦,容卿回头看着掉队的两人,招呼道:“阿稚,秋霜你俩快些!”
“好!”裴喻淞应了一声,拽着秋霜就往前跑。
裴家老爷早年间是做学问的,一直讲究一个“仁”字,老人家在世时,就经常从外面买奴婢,替他们赎身,安排住所。有些是还是孩童,老人家便在家中开设学堂,让他们跟着自己学习,好为以后谋生路,不用一辈子听从他人的命令。
而裴喻淞从小便继承了老人家的“仁”字主义。小时候的裴喻淞看见什么都想往家里领,在她五岁时的一个雪天,奶娘带她出去玩,要回家时,她死抱着路边的一块石头不撒手,非要带回家,奶娘拗不过她,只好妥协。
当晚,那块石头就被裴父扔了出去,任凭小裴喻淞怎样哭闹,裴父都不为所动。最后哭累了,跑到裴父身边,一本正经的同他讲道理:“阿父,你这么做不对,阿爷说过,万物皆有灵。您看,这么冷的天,您都穿上棉衣服了,而那块石头,却是什么都没穿,幺妹怕它冻着,就将它带进府来,好生伺候,而您却将它赶出家门,让它在寒风中独自生存。所以,阿父,您就是个大坏人,幺妹再也不要同您玩了。”
说完,不等裴父有反应,就一溜烟的跑了。隔天清晨,用早膳时,裴喻淞当着全家的面,问裴父:“阿父,您可知错,您要知错,幺妹便原谅你。”
裴父是一脸茫然,他有没做错什么,为何要知错?但受不住老太太锋:利的目光,只好顺着她的话,说:“好幺妹,阿父知错了,你原谅阿父好不好?”
听到他这么说,女孩脸上才现出笑来。
“幺妹原谅阿父啦。”
秋霜便是那时被小裴喻淞领入府,成了她的贴身丫鬟,但裴喻淞却没把秋霜当做丫鬟,她将秋霜认为自己的姐妹,玩伴,从小便护着她,而秋霜也在好好的照顾她。
……
待到午时,几人才找了一家茶馆,打算吃些茶点,休息休息。
几人找了个楼上的包间坐下,虽说裴喻淞待秋霜很好,但秋霜不是没有规矩的人,她没有进去,只是和其他丫鬟一样守在门口。裴喻淞是想叫她进来的,但看到秋霜轻轻摇着的头,到嘴边的话还是没说出来。
入座没多久,茶店便上来了。
容卿往裴喻淞那里递了递,说:“阿稚,你早上没用膳,现在肯定饿了,快吃些垫垫。”
“好。”
“啧啧,容十二,这是对人家阿稚有愧,赔礼呢?”
说话的是坐在裴喻淞左手边的少女,名叫谢皖溪,小字“琉舒”,父亲是北朝太傅。容卿在一众皇子公主中排行十二,相熟之人便唤一声“十二”。
“谢琉舒,别冤枉好人,我对阿稚哪有什么愧不愧的,你说是不是,阿稚。”
“嗯,对对对,慕安阿姐对我最好了。”
裴喻淞随声附和一句。她可没空搭理她们,她刚刚尝了尝这糕点,甚是好吃,想着带两块给秋霜尝尝。
隔壁的包厢
“我说,沈大公子,你给我接风洗尘,未免有些过于‘隆重’”
周盛翘着二郎腿,吃了口手里的苹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的沈从衍。
沈从衍抿了口茶水,笑笑:“我这不是知道,您翊王殿下最喜纯朴嘛,便寻了这宝地,不知合不合殿下的心意?”
周盛白了他一眼,没搭话,旁边的宋之常举起茶杯,往周盛那边递了递,说:“我以茶代酒,恭贺翊王殿下活着回来。”话落,他仰头一口饮尽。
沈从衍学着他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
“咳咳咳,妈的,呛死我了。”沈从衍拍打着胸口顺气。
周盛本想打趣他几句,却听见隔间传来女子的笑声,随后便有人开口。
“哎,前不久我听闻九皇子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谢皖溪转过头,一脸贼气地看着容卿。
“你别看我。”容卿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推开她的脸。
“传闻说这九皇子长得那叫一个俊朗。嘻嘻,不知,平月公主昨日进宫,是否见到真人?”
容卿被她搞无语了,回道:“没有。”
谢皖溪叹息一声,不说话了。
“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裴喻淞说。
谢皖溪:“为什么?”
裴喻淞:“你也说了,是传闻,也许他是一个丑八怪呢。”
容卿:“嗯,也不是没可能,九皇子从小便在塞外长大,非丑即残。”
裴喻淞点点头,表示赞同。
……
另一边
“非丑即残”的周盛:“……”
沈从衍忍住了想笑的冲动,宋之常也憋着笑,拍拍周盛的肩膀,以表同情。他还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安慰,但被周盛用唇语制止。
“闭嘴,继续听。”
……
谢皖溪生气了:“哎呀,你们怎么这样。”
容卿:“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不过,我虽没看见九皇子,但是我却发现了一件事。”
裴喻淞和谢皖溪:“什么秘密,说来听听。”
容卿回忆着说道:“昨日我随兄长进宫,出来时,不巧听见了太子与三皇子的对话,具体是什么我没听清,但看俩人那架势,恨不得要打一架才肯罢休。而那四皇子就站在旁边,说是劝架,依我看,他就是在那里煽风点火,巴不得他俩打起来。”
谢皖溪:“额……,这是要争夺皇位的意思吧?”
裴喻淞:“应该是,反正听着有点像。”
容卿:“哎,那你们说,如果他们真的在争夺皇位,谁会赢?”
谢皖溪:“嗯……,我投三皇子一票,虽然是庶出,但他身上有一种君王的气质,挺适合当皇上的。”
容卿想了想,说:“那我投四皇子,虽然这人长得不咋地,但他的心眼子可比那俩人加起来还多,真斗起来,他们未必斗得过他。”
说完,两人齐齐把目光投向裴喻淞:“阿稚,你呢?”
裴喻淞咽下嘴里的糕点,慢悠悠的说道:“我啊,都不选。”
容卿和谢皖溪:“?”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当今南朝太子并非皇后所生,他保准没戏,顶多是个傀儡。”
谢皖溪:“那这不就简单了吗,直接从三四皇子选不就行了?”
裴喻淞摇摇头:“不不不,俗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这黄雀后头,是否还有另一种动物,或是站着一个人。”
此言一出,不光她们这边安静了,隔壁周盛他们也安静了一瞬。
那边讲话的声音挺小的,但周盛他们还是能听到些大体意思。
沈从衍和宋之常都看向周盛,周盛倒没啥反应,继续喝着茶。那边又有讲话声了。
谢皖溪:“那你觉着,这黄雀后头会是什么动物,什么人?”
裴喻淞耸耸肩:“不知道,也说不准,但我觉得那位九皇子甚有可能。”
又是一静,宋之常眼睛都瞪大了,沈从衍惊得长大了嘴,周盛听到这话,手上一顿,眼神暗了暗,他偏头示意手下去查查。
侍卫刚刚出去,隔间就传来一声巨响。
容卿站起身,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大,裴喻淞和谢皖溪都吓了一跳,随后容卿带着怒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稚,这是在外面,不可胡言,小心隔墙有耳。”
裴喻淞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点点头,闭了嘴。
南朝皇帝共有十三位儿女,十位皇子,三位公主。而这十位皇子中就只有九皇子是皇后所生,而这九皇子自小就跟随大将军在塞外生活,掌握着一定的兵权。
如果皇后有一定的私心,就必然会在太子登基之路上撒满钉子,最后联合大臣和娘家人辅佐九皇子登基。
而这皇帝儿子又多,九皇子又排在末尾,少了个太子,后面还会有二皇子,三皇子……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挑拨离间,让他们自相残杀,等到只剩最后一个人,在他放松警惕之时,背后给他一刀,这九皇子不就顺利登基了吗?
之前容卿没有阻拦,是因为她知道,三皇子和四皇子的野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要说谋反,是不可能,他们的实力不及太子,所以被人听到也只当是玩笑话,听听而已,不会当真。可刚才裴喻淞提到了九皇子,那个在塞外长大的皇子,裴喻淞她们不知道,但她身为一国公主却知道,这九皇子手上掌握的兵权可不止明面上那么多,再加上有皇后娘家人的支持,谋个权,篡个位,还不容易吗?
容卿喝了口水,压了压心中的火气,说道:“行啦,时候不早了,一会儿还要进宫参加宴会,走吧。”
几人朝门外走去,秋霜凑过来八卦道:“主子,你刚才说什么了?公主发这么大火,你都不知道,吓了我一跳。”
裴喻淞:“没事,开了个玩笑。你看,我给你装了些好吃的,快尝尝。”
她将手帕塞到秋霜怀里,里面是她偷偷装的糕点,秋霜尝了一块,好吃得睁大了眼睛:“真的很好吃,跟咱们宫里的一样好吃。”
裴喻淞笑笑:“好吃就多吃点,我给你拿了好些。”
秋霜笑着点点头。
待到她们走后,沈从衍才敢开口。
“这小妮子,口无遮拦。”
刚刚派出的侍卫已经回来了,走到周盛身边,恭恭敬敬的说:“少主,查出来了。”
“说”
“刚才那些人,是北朝使臣,其中一位是北朝的平月公主,还有一位是北朝谢太傅之女,另一位就是北朝裴大将军之女,也就是刚才说您……”
侍卫没再说下去,周盛也明白他的意思,挥挥手,让人下去。
“这裴大将军,不就是裴武吗,没听说他还有个女儿啊?”宋之常不解。
“确实没听说过,不会是假的吧?”沈从衍也纳闷。
听他们这么说,周盛挑挑眉,不悦道:“照你们这意思,不就是说我手下的办事有误吗?”
宋之常:“不是那个意思,但以防万一,阿衍,你人脉广,再查查。”
沈从衍:“哎,好。”
宋之常又转头问周盛:“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黄雀后头,是否还有另一种动物,或是站着一个人。”周盛坐在那,脑海中一直在想这句话。
半晌,他轻笑一声,挺聪明的一小姑娘,但她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说到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