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之别》鹿鹿有鱼

2、第二章

　　天将破晓，明月光辉褪尽，空中挂着几颗凋零的星。缥缈云雾拂过山巅，凝聚成片犹如云海。

　　闻素向来睡眠极浅，屋外传来一阵微乎其微的脚步声时她便已经醒了。

　　只是屋外之人迟迟没有动静，闻素也懒得起身，像是无形中的对弈，比谁先沉不住气。

　　“啪—”

　　一颗石子落在闻素窗棂。

　　闻素心中了然，她认识的人当中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大概只有贺舒了，她翻了个身置之不理。

　　“啪啪—”

　　闻素仍不动于衷。

　　贺舒举起一块大石头正想砸窗，下手之前忽然生出一丝理智，动作一缓砸在墙脚边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开始扯嗓大喊，“闻素丫头！闻素丫头！”

　　哪知闻素早已披着厚衫走出来了，此刻正不悦地瞪着他。

　　贺舒有些窘迫，嘿嘿干笑两声：“男女有别，只好出此下策，姑娘莫怪贺某鲁莽。”

　　贺舒脾气易烦易燥，若有要紧之事李桓多半是派高盛前来通报，所以闻素虽不明他的来意却也心境平静。

　　“短短几日便有两位大人远临，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

　　贺舒摆摆手：“少耍嘴皮子，公子来了。”

　　闻素一怔，微微倾头看向贺舒身后的柿子树。贺舒皱眉，语气愤愤：“想什么呢！公子在半山腰的山神庙等着呢！”

　　“哦。”闻素恍然过来也觉得可笑，高盛行军多年上山一趟尚且不易，何况养尊处优的李桓。

　　贺舒看了眼天色，催促道：“走吧。”

　　闻素见贺舒神色着急，忙把披着的外衫穿戴整齐。李桓为人喜怒无常，让他久等失去耐心等同给自己找事，闻素脚步越走越快，甚至越过贺舒。

　　贺舒看着脚下生风的闻素，只当她是心急。他叹了口气几个阔步向前伸手拦住闻素：“贺某见过的小娘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我是当真看不透。闻姑娘你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闻素纳闷：“贺侍卫是指......”

　　贺舒恨其不争般数落道：“公子千金之躯，为你纡尊降贵到这来，你就这副模样去见他？”

　　闻素低头见自己穿着虽朴素但也算得体，没觉得不妥。贺舒见她如此不上道气急地说：“女为悦己者容！”

　　闻素弯腰捡起一根树枝折成小段，将一头散落的青丝盘成一个发髻，她认真看着贺舒，居然有那么几分询问他意见的模样，贺舒无奈摇头：“罢了罢了。”

　　贺舒盯着闻素眼皮上的痣低声嘟囔：“这不挺像？”

　　闻素歪头一愣：“谁？”

　　贺舒气恼喝了一句：“没说你！”说完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贺舒其他的不敢保证，但就这个痣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丝毫不差。他为找一个眼皮长痣，相貌与闻素几分相似而且身姿还要丰腴玲珑的女子算得上费尽苦心。

　　好不容易还真给他找到一个，却没想到讨公子欢心不成，反而惹得公子震怒。

　　前晚从春风楼回府的路上，公子突然让他把穗娘带去府中，贺舒立即兴高采烈地跑去城东接人。谁料回去后公子只看了一眼，阴沉着脸怒摔一整个博古架上的珍宝。

　　贺舒彻夜未眠深怕李桓兴师问罪，熬到翌日早晨，见李桓怒意消退干净态度如常这才松了口气。

　　哪知李桓却命他带他前去栖山，贺舒目瞪口呆，憋了许久才蹦出一句：“我去把她绑来便是。”

　　李桓淡淡回了一句不必，一行人披着夜色一路疾驰，赶在破晓时分来到达栖山。

　　闻素不知贺舒心中那些弯弯绕绕，她带着贺舒走了一条即坎坷又曲折的捷径。闻素在蔓草滋长的陡峭山路如鱼得水，贺舒却走得十分艰难，在贺舒第十次破口骂娘的时候，破败的山神庙终于出现眼前。

　　闻素伸手一指：“到了，是不是快上许多？”言语中还颇有成就感。

　　贺舒正弯腰掸掉粘满衣摆的草籽，闻言抬头给了她一记眼刀。闻素讪讪一笑，抛下贺舒自己朝着山神庙走去。

　　山神庙荒废多年，庙内早已破败不堪，除了猎户会在此地落脚歇息之外少有路人途经。闻素在门外就看到李桓靠着残壁而坐，长长的睫毛遮住一双冷峻凛冽的眼眸。

　　即使李桓身上笼罩着几缕金色晨曦，俊美的五官仍泛着冷意，令人望而却步。

　　李桓听见声响缓缓睁眼，与闻素视线交汇，在李桓直勾勾的眼神里闻素败下阵来移开目光，抬脚走进庙中来到李桓面前。

　　他伸出一只手递到闻素面前，闻素握住他的手腕略施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李桓起身之际却反抓住她的手掌，紧紧握住不放。

　　李桓将闻素的手掌摊开放在自己掌心中，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背指间的伤痕，他如幽潭一般的眼底如风吹过，波痕震荡。

　　“怎么伤的？”

　　“有些药草带刺，采撷时未留意所致。”

　　闻素说完想抽出手掌反被握得更紧，刚结痂的伤口瞬间裂开，闻素微微皱眉放弃了挣脱。

　　“高侍卫说陆砚卿不日便会来此，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李桓冷笑一声：“他若来了更好。如你所说，陆砚卿因求药登山失足落崖，届时死无对证，世间有谁知道他是被人推下山的还是自己掉下去的？”

　　李桓见她沉默，转开话题：“过得好吗？”

　　“我师父师娘过得好我便好。”

　　李桓顿了顿：“我应允过你，事成之后你们三人定会富裕安乐过后半生。”

　　“我不信你。”

　　李桓将她往前一带，闻素施力抗衡，一拉一扯间闻素见他脸色逐渐冰冷自己先松了力道。李桓将她拉至胸前，那张白玉无暇的脸庞近在咫尺，近得闻素清晰闻到他身上的白檀香气。

　　“你若机灵不负使命，我说过保你们师徒三人一世无虞。你若事败，我也说过要你们三人付出代价。你信不信都好，我李桓言出必行绝不食言。”

　　李桓眉宇间流露出来那股上位者的威压让闻素心中一凛。

　　此刻的对峙让闻素想起去年端午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站在让人仰望的顶峰。

　　去年端午刚过不久，白天骄阳似火暑气蒸腾，闻素趁天还没亮就下山去附近的市集赶墟。市集不大卖的东西却种类繁多，她站在一果子摊前驻足许久，咬咬牙买了三块荸荠水晶糕。

　　她许久才会下山一回，没料到糕点居然涨价了，手里的钱只够买到两块，她略尴尬地把手里的水晶糕还回去一块。

　　摊位老板无端亏了一张油纸正嘟嘟囔囔埋怨着，闻素倍感局促之际一位华衣公子突然出现替她付了钱，那块水晶糕又重回闻素手里。

　　闻素从未见那般好看的公子，他一身竹青窄袖长衫，身姿挺拔颀长，面如白玉轮廓分明，高鼻薄唇，一双凤眼狭长微挑，眉宇之间透着高不可攀的疏离淡漠。

　　面对替他解围的俊朗公子，闻素比面对老板时更加局促紧张。

　　他身量比闻素高出许多，她仰头对他说了句：“多谢.......”

　　那华衣公子瞟了她一眼并没接话便离开，闻素呆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没入人群才提着水晶糕欢欢喜喜地回家，只是没想到她在栖山脚下又遇到那名公子。

　　这回他不是独自一人，身边还带着七八个玄衣侍卫。打头的一人谦逊有礼地朝闻素拱手作揖，语气亲和：“姑娘，请问何处有向导可带我们上山？”

　　“上山？”闻素仰头看向李桓，他坐在马上回望过来，两人视线隔空交汇。闻素只觉脖子仰得有点酸，这公子不止身高让人仰视，身上的气势恢弘，目光流转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让人觉得自己如蝼蚁一般渺小。

　　李桓同样打量着闻素，方才在市集匆匆一瞥，这下才看清闻素长相。她瘦小薄弱，肌肤胜雪，一双眼睛如小鹿一般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灵动，相貌清丽淡雅却因眼皮上的痣添了几分娇媚。

　　“我带你们上山吧！”闻素笑着把水晶糕举高，“你家公子刚给我买了一块糕儿，就当作向导的谢礼。”

　　“原来如此，那高某谢过姑娘！”

　　闻素带着一行人在崎岖山路上走了约半个时辰，时不时有凉风吹拂，又有绿树遮阴，沿途走来还算怡人。

　　“姑娘对山势如此熟悉，可是山下村民？”

　　“我住山上。”

　　“哦，此山荒芜为何不住山下？”

　　高盛一路走来时不时与闻素闲聊几句，闻素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其实习惯了也没什么，这山虽然陡峭，许多人上山总沿着树林那边走，但其实沿着峭壁这边走才更顺畅。”

　　闻素指了指不远处的山神庙问：“要不要歇息？”

　　高盛回头看向李桓，见李桓一颔首高盛再看闻素的目光立刻变了。

　　“姑娘，得罪了。”

　　高盛话音落地，伸手往闻素肩头一擒，闻素呆愣不解反应却是极快，侧身闪过。

　　高盛招招只为擒住她并无要伤她半分之意，无奈闻素身手也极为敏捷，一时竟与高盛难分高下。

　　李桓阴沉着脸淡淡说道：“看来姑娘尽得徐迁所学。”

　　闻素乍然听到自己师父的名字竟从陌生人口中吐出，一时分心让高盛有机可乘，高盛一掌重击，将闻素拍倒落地。

　　闻素咬牙忍痛，难以置信地昂起头问：“你知道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