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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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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
正是月华霜重的时候。蟋蟀在床头灶边歌唱着生的快乐,浑然不顾寒秋的悄悄逼近的脚步;荻花在暗夜的冷风中发出萧瑟的声响,却不知也许明天就会零落成尘;我还活着,却再也不是那躲在帷幕后做梦的孩子。
假如能够忘却,我会快乐吗?抑或会更加忧伤?这,就是命运吗?
可是我不愿忘却。绮罗的花瓣把酒染成了暗淡的金黄。这一杯一梦的奇花啊……可能够唤起深藏的温柔?或者,得不到的总要随风化去,忘不了的也只是一声叹息?
但,至少,在梦中,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一)百花洲
故事从一家名为百花洲的妓院开始。
来百花洲的,都是贵人。这儿的姑娘,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为了对付男人。她们一个个娇媚入骨、精通诗书礼乐,其中不乏下棋的国手、抚琴的善才。有时,有的男人会在这群姑娘中找到温柔贤惠的妻子,也有心志高远的女子从来这的嫖客中找到风流俊雅的相公。这些轰动一时的韵事更使百花洲名声远播。甚至来这历练过的姑娘回到原来的院子里也能身价倍增。
我揉了揉脸蛋,把变形的五官归位,又竖向挤一挤——一定要恰到好处,既要足以挤出笑容又不能挤出皱纹,最后用手指在左右腮边戳出两个小酒窝来。
“妈妈,什么人要见奴家啊?您可不能什么人都答应啊,上次那个叫什么角的河络,我的天啊,实在太有味道了!屋里的苍蝇都死光了。”我娇滴滴地向妈妈提条件。
“嘿嘿,上次让丫头受委屈了。这次,包你满意。”妈妈一直不知道她笑起来很难看,所以总是维持笑容,直到肌肉发麻。
“是些什么人?”我问道。妈妈拉着我走到前庭,把幕帐掀开一条缝,“自己看。”
正中是一名穿紫袍的大官,神情甚为自得;左边是一位着龙鳞铠的将军,从衣甲的品级看,应该是武卫将军以上吧;右边……右边……
“妈妈,那个人我不能见!”我咬咬牙,十分坚定地说。
妈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拍拍我的肩,收敛了笑容,轻轻叹了口气。我的眼前蒙起一层水雾,可是我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太像了!四年前,也是隔着这样一层幕帐,我第一次看到他,只是,那时坐在正中的,是我的父亲。
“丫头啊!这几个人你可得罪不得,中间那位是兵部尚书郝丁嗣大人,那位是左金吾大将军尚华舟大人。”妈妈认识京城所有七品以上官员,这也是她最大的资本。见我没有吱声,她接着说:“今天尚将军指名让你陪那孩子。我知道你委屈,不愿见他。可是他应该不是那种没器量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父亲辩解。”
我迟疑了一下,咬咬嘴唇,还是屈服了:“明白。您先让几个姐妹敷衍一下,我去补补妆。”
当我回来时,郝大人和高将军都是左拥右抱忙得不亦乐乎,他却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孤独。可是有些人天生就是众人的核心——大家都在听他讲话,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郝大人似乎听得很着迷,连一直“上下其手”的手也老实了下来。
侍儿打开门,我轻挪莲步,来到席前,深深一福。那一刻,忧伤使我忘记了招牌式的低颦浅笑,可是许多年后妈妈告诉我,那是我最美丽的一刻,风华绝代,冷艳脱俗。
我倚在他身边,呼吸着他的才气和剑气,为他把盏。“一壶烈酒,五分酿成了琴音,五分啸成了剑气,举手之间,便是天下兴亡。”——这是后来人对他的评价,我一直觉得,也只有他才能担得起。
“将军成大功于黄龙隘,我一直想知道此战的细节,而当时的战报却语焉不详,今天将军为何绝口不提此战?”郝丁嗣对此甚为不解——谁不愿夸耀自己的功业呢?
他看了一眼尚华舟,后者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是一年前,也就是天狩七年冬天。注撵攻击我们的属国拔延那,尚大帅奉旨出征,末将领本部五千人随行。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一直打到注撵东部边境霜环城,大帅虑兵力不足,派人向北海都护府求援。此时敌人发倾国之兵来攻,我军五万将士与敌浴血死斗,七日内杀敌十四万。而北海都护仅遣老弱三百押粮五百石来援。此时我军箭矢消耗殆尽,粮草也行将用尽,不得不突围。退至黄龙隘,尚大帅命我与军门校尉尚博雅率兵五百留守,掩护大军后撤。敌人叩关猛击,我军百般堵御,第三天,我军侥幸击杀其大将呼雷岩,敌人群龙无首,士气沮丧,无心再战。我才捡回了一条命。这三日血战,五百壮士仅剩十余人,尚校尉也战死了。”
“尚校尉是尚将军的子侄吗?”我插嘴问到。
“我的女儿,一直当儿子养着。”尚华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郝丁嗣垂下头,然后起身举杯:“丁嗣忝掌兵部,却未尝亲临前敌。今日听楚将军细述西征事,更增惭怍。为我忠勇将士,为两位将军的功业,干!”
他饮尽杯中酒,笑道:“我辈奉命前驱,像猎狗;大人运筹帷幄,是猎人。我们侥幸立的一点功劳,有一半是大人您的啊。”
郝丁嗣心里顿时舒坦了:“果然是文武状元,老夫虽然知道将军过誉了,可心里还是很舒服。红绡姑娘,为我们奏一曲吧。”
我轻拢慢捻,不假思索便弹出了熟悉的《八声甘州》。此曲自西域传入,一年前开始风靡京城,而《伊人》则是此曲的第一首歌词。
那支曲子,被我唱得千回百转,如泣如诉。妈妈说,那是我唱得最好的一次,如同浮云氤氲于群峰之间,又直如同白鹤遨游于云崖之上。
一曲终了,尚将军眼中已经隐隐有泪光,郝大人亦已陷入深思,估计他也想起了初恋的感觉吧。只有他,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把一杯酒递到尚将军手中。
“为雅儿。”他一饮而尽。
“为雅儿。”尚华舟落泪了,原来这个虬髯满面的猛将也是如此充满感情啊。
他放下杯子,“伊人已经不在了,谱曲填词的人却还活着,那是怎样的哀伤啊!以后请不要再唱这支曲子好吗?”
“可是这是大家都喜欢的啊,而且这首是我唱得最熟的。”我这才明白原来那是他的作品,应该也是为那个雅儿写的吧。
他摘下剑,从一位姐妹那里借过一支短笛,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电了我一下:“这支曲子,名为《红绡》,就作为我送给姑娘的礼物吧。”
声音不知何时响起的,如同又薄又密的的红绡,一圈圈缠绕在心头。我看到他——远去了,又回来;迎上去,才发现不是;找寻时,才发现已经不在;默默守候,却明知她不会再来。那是远行的人对归宿的渴想,那是无助孩子暗夜里的迷茫;那是沉沉的苍穹下找不到前路的痛苦,那是茫茫的沙漠中踽踽独行的哀伤。那是风吗?不然为何要四处游荡?那是云吗?究竟明朝又会在何方?
我此生第一次开始痛恨永恒,无论是永恒的爱还是恨。哪怕你是盖世的英雄,也会被这悲哀的宿命像红绡一样一层层裹起来,无法摆脱,直至窒息。我的心突然悸动了一下——那种不祥的幻象此刻是如此清晰。
(三)往生咒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枕着他的剑,脸上因醉酒而发出孩子般的红光。我地坐在床头,轻轻剔着灯芯,却不禁想起四年前。
那一年会试刚放榜,皇上倦于理政,殿试被取消了,所以会试的结果就成为最终的结果。按规矩,每一位进士都要到主考官家里来谢恩的,因为主考官选拔了他们,自然成为了他们的“恩师”、“座主”,所以他就到我家拜谢父亲。
新科状元华贵的红袍并不能遮掩他深入骨髓的锐气,他就像一块寒玉,咋一看柔和光润,可举手投足中,却处处流露出那深藏在骨子里的坚强和锋锐。他和父亲坐论天下事,每一句话都非常得体,可是却丝毫不掩饰对时政的担忧和批评。那时我就躲在帷幕后,看着他,做着少女纯真又不着边际的梦。
父亲看穿了我的心思,便托恪王提亲,却被他一句“唐大非偶”拒绝了。
当年青阳昭武公吕归尘年少时在下唐为质,下唐国主想把女儿嫁给他,然后扶植他回北陆争夺青阳王位,不然便把他斩首。可昭武公抛下一句“唐大非偶”,毅然走向了刑场。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顾虑被绑在父亲的战车上!本来他可以以表面的尊敬和这位权倾天下的宰相井水不犯河水,可我的求婚却逼他提前表明了立场。
而且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害羞的孩子,怎么可能一口答应和我的婚事?更何况,他根本就没见过我啊。
父亲当然不会无视他的敌意,更感到受到了侮辱。为了报复,父亲加试策论,然后一人不取。当帝轨惊异地问起这样做的原因时,父亲笑着说:“这正是微臣要向陛下祝贺的啊:科举没有一人达到标准,不正说明所有的英才都已经集中到陛下手中了吗?”帝轨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然后挥挥手,让他跪安。
然后楚定威就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我的心情,也一天天沉沦下去,每天都在庭院里逛来逛去。有一天,我走到父亲的书房前,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咆哮。
父亲愈加震怒,拍案而起;“你小子别做梦了!我女儿要嫁的,是年少英俊的文武全才,你也不看看自己那鸟样,胡子一大把,快当爷爷的人了,还想……你他妈……我他妈……真他妈……”
然后我听到一个男人低声下气地说:“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我不也是为小姐好吗?再说我做了您的半子,还能不对您忠心耿耿吗?”这人的声音我记得,应该是在天拓江督军的陆安山吧。此人原来只是一个小军官,随他的长官来京述职时被父亲看上,数年内连升六级,现在已经是奋威将军东平郡公了。
父亲平静了点,叹了口气:“我永远不会为了自己出卖孩子。”我听了这句话,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父亲也许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好官,可是,他真是一个好父亲。
后来我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陆安山此趟,是送他长子陆方苏参加武科场的。本来已经胜券在握,却不知从哪里杀出一个黑甲长枪的少年来,用一套诡异的枪法把武状元抢走了。皇上看得很高兴,把那少年招到御座前,屏退左右,密谈了很长时间。
“那小子叫什么楚定威,听说本来得了文状元,却被恩相赶回家去了。这人是从哪来的啊?”陆安山很是愤愤不平和不解。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有点温暖,然后是震惊,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父亲沉吟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难道这人真是我的克星吗?”
第二天上朝,皇上对他说:“那个楚定威,朕与他谈过了,文采和见识都很不错嘛!”然后意味深长地白了他一眼。
父亲急忙免冠谢罪,回来后便病倒了,可是皇上并没有太责怪他,只是嘲笑他不应该为了嫁女儿连是非都不分了。
一个多月后,父亲永远离开了我,皇上命诸王大臣至府中吊丧,辍朝三日,以示哀悼。就在第二天,陆安山告发父亲谋反的奏章也送到了天启,龙颜震怒,令大理寺彻查。
哥哥没有勇气面对,自杀了;姐姐嫁给了恪王,此时赶快宣布与李家划清界线;我却还活着,因为我要看到一切的结局。
没有人为我们说话,只有楚定威站出来,说父亲只是贪权枉法,而没有谋反之实。皇帝此时已经恨我们入骨,怒道:“自太后坠河失踪,朕便以社稷付他,他竟谋私枉法,视朝廷科举为儿戏。单就这一点,也够戮他的尸了!”楚定威接着争辩道:“可是谋反毕竟没有实证,而且李相执政多年,陛下若戮其尸,恐怕寒了人心啊。”皇上白了他一眼,拂袖而起,面寒如冰::“照这说,朕要是戮了尸就不是仁君了?”楚定威冷汗涔然而下,忙跪下:“臣无状,出言不逊,望陛下念臣年少无知,恕臣死罪。”皇上冷笑一声:“你们都是我的奴才,要学会听话!楚卿,朕并不怪罪你,只要尔等尽忠于我,我还不至于糊涂到以杀阻谏的地步。”
因为楚定威的几句话,我捡回了一条命来。只不过要承受种种污辱,谁知是好是坏呢。他无法为我赎身,因为我是皇上恨之入骨的大奸贼的女儿,是不准脱离乐籍的。从那以后,李紫菱已经死了,活着的是官妓红绡。
这时,他翻了个身,踢开了被子,把那把剑抱在怀中,嘴唇轻微地歙动了几下,我清楚地听到他在喊“母亲”。
我轻轻地为他盖上被子,无意间看到一枚用绿绒缠好、用银链挂在脖中的指套从他的内衣中滑了出来。这时他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汗水瞬间从额头涌出来,似乎在摆脱某种纠结紧密的束缚。
我紧紧拥着他,吻他,喊他的名字。突然,他睁开了眼睛,“呃,呵呵,刚才被魇住了,吓到你了吧?”
我脸颊飞红,就像偷东西被人撞个正着,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你刚才在喊你母亲。梦到她了吗?”
他脸色一沉:“好久没有梦到她了。”
我偷眼看看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漂亮吗?”
“漂亮,是那种不属于凡世的漂亮。”他坐起身来,目光消失在遥远的夜空中。过了半晌,他回过神来,摘下那枚指套:“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纪念。”
“我始终感到母亲很遥远,甚至觉得她从来就没出现过。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常常一个人坐着,因为她记不起我出生前的事了,要自己静静想想。父亲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可是他真的很爱母亲,足够让任何人为之心碎。”他的神色有些沉郁。
“你对你的雅儿的爱不也很让人感动吗?”我定定地看着他。
“嘿嘿,我却没有父亲的耐心。洗衣做饭带孩子都是他的。这些活我是没耐心做的。”他轻轻敲了敲墙壁,“要是雅儿活着,我可以更自由一些。”
我突然觉得这个话题很不合适:“你的母亲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教我读书、习武。”
我对他的母亲肃然起敬——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啊!
他把那枚指套递给我:“这是当时她教我射箭时带的。”
我接过,发现包指套的绿绒已经很旧了,外面被勒出一条明亮的深沟,应该是弓弦磨来的吧。
“后来,我八岁的时候吧,有一天,我第一次用木剑刺中了她,她很高兴,抱起我不停地亲。然后,她想起了从前的事。”
“她原先是什么人呢?”我很紧张,急于知道答案。
“她没告诉我,只是坚持要带我去北陆。父亲坚决不同意,说,若我留在了北陆,那将是中原的浩劫。后来母亲同意还将我带回来。”
“我们到北陆时,已经是大雪纷飞的严冬了。我见到了金雀花王朝的开创者夺罕王。”
“此时夺罕已经重病缠身,毕竟已经五十岁的人了,也算是高寿了。”北陆气候恶劣,人民又多食牛羊乳酪,所以寿命往往要比中原人少十几年。
“母亲抓住夺罕的左手,流着泪,一脸的悲苦:‘大哥,我来看你了。’夺罕的眼睛已经不行了,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母亲的脸:‘海市,我知道你会来的。九年前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忍心至死不来看我。’母亲拭去泪水,转身把我拉到床前:‘这是我的儿子。’夺罕一笑;‘他以后会成为一个英雄的。如果你愿意,让我的大合萨来培养他吧。’母亲点点头:‘可是他是属于东陆的。’夺罕吃力地睁开眼看看我,手垂下来,就这么崩了。”
“母亲抱起我;‘孩子,我要走了,你怕吗?’我感到很奇怪:‘你为什么要走呢?你不要我了吗?’母亲笑笑:‘傻瓜,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只是妈妈累了,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唯恐失去她。突然,她脸上现出惊异的神色,指着我身后:‘威儿,看那边谁来了?’我扭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然后我听到‘扑’的一声,有些温热的东西溅到我后颈上,我急忙回过头,发现她已经把一把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她的脸因疼痛有些变形,可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对不起,威儿,我本想看着你长大的,可是活着对我来说,实在太痛苦。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告诉你爹,我对不起他。’”
“大合萨带我回到我出生的地方,父亲已经去世了,邻人用一领破席卷了他埋了。”
“然后我回北陆学了五年的文学、武功和兵法。有一天,我跨马走出北都城,向南走去。本来只是想排遣一下心中的郁闷,但我到了朔月河时,却想:既然到了这里,为什么不到哥川渡去看海呢?当我到了海边时,又想:干脆回东陆去吧!那才是我的归宿啊!”
“我在东陆各地游历了四年,再往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注:方海市和拔罕都是被一个太监总管养大的。拔罕是北陆被俘的小王子,后回北陆夺得王位,方海市作了中原的皇后。
“方海市,年十六,男装戍边;次年随驾冬狩,帝艳之,召入宫,封淳容妃,别号斛珠夫人,爱宠甚隆。”帝旭驾崩后,妃产一子。详见萧如瑟同学《斛珠夫人》
本文的设定是:帝轨幼年即位,夫人监国,然于一年秋后狩猎时不慎落入河中,后不知所踪。)
(三)禁城破
第二天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留下了一张便笺。上面是一阙词:“高楼听遗韵,帝都又一春,昨夜风雨绕池阁,添香是何人?——题赠紫菱吾妹,好自珍重”这是一阙卜算子,很简单的小令。我一时手痒,续了下去:“小径独逡巡,芳踪何处寻,浮云愿随飘零客,碧心本无痕。”可是写完,却不禁苦笑——碧心无痕,可是有谁知道呢?
我打开门,眼睛被亮光晃了一下——那是金和玉的光泽,金玉下面是几匹红绡,应该是他送的缠头吧。妈妈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楚将军已经把你包下来了,从此你不必再见客,等他来娶你吧。”
我轻抚着那几匹红绡,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竟又想起了女扮男装的雅儿,有些嫉妒。我想,真的很想,死在他怀中的是我。
尚华舟本意是让他从我身上得到解脱,可是自始至终,他未曾碰我一下,要是那个差点成为他岳父的男人知道了,应该很失望和不解吧。
他又回了西陆,此时他已经是西海都护府的大都护,带甲十万,统领西□□属国。怀着称霸西陆的野心的注撵,在他的打压下也乖乖地遣使入朝。他没有执行帝轨统一西陆的命令,只是让各种势力在中原王朝的控制下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我们隔着西海,鸿雁传书,以兄妹相称,用诗词和音乐交流。他对我关怀备至,即使我哥哥还活着,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天狩八年秋,帝轨命西海都护府出兵五万会同天拓都护府出兵北伐。西海兵以每天五百里的速度突进,在北陆主力尚未集结时便拿下了数十个部落,兵锋直逼北都城。十几天后,陆安山的部队才到达指定地点与西海行营会师。三天后北陆王龙速求降,大哥不顾陆安山的阻挠毅然受降。两国建立了朝贡关系,和平维持了数十年。
天狩九年,宛州商会反,西海都护府奉诏镇压,历时三个月,将叛军压制到极小一片土地上。可帝轨阵前换帅,将大哥调回西陆,以陵王督师。不久,王师中伏大败,帝轨震怒,调发禁军十二万增援。可是商会势力越战越强,王师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天狩十年十月,被皇上和我爹一手扶植起来的东平郡王、天拓大都督、武毅军节度使、奋威上将军陆安山反,此时王师主力已经被困宛州,京城守军不足三万。无奈,尚华舟只得招募民兵出战,不胜,退守殇阳关,却因为“丧师失地”被处斩。兵部尚书郝丁嗣继续坚守殇阳关,等待各地勤王军的到来。十一月初,三位节度使带领镇兵到达殇阳关下。皇上急于求胜,强令郝丁嗣开关出战。不幸郝丁嗣中流失身死,军队溃散。三节度不战而降。陆安山攻占殇阳关,祭天继皇帝位,定国号为“康”,年号顺乐。
在陆安山称帝的同一天,帝轨带皇室西逃,百官百姓都被留在了天启城。第二天,他们遇到了从西陆兼程赶回的大哥。帝轨分走了西海行营的一部分部队,然后给了他一个“招讨大元帅”的虚衔,让他带数营近卫去守卫天启。
深夜,京城一片混乱,灭顶之灾到来前的恐惧攫住了每个人的心。富贵者连夜打理着家产,为举家出逃做最后的准备。穷人更多地是绝望和无助,也许,王朝的兴替,对他们来说,本没有什么意义吧。
只是,天启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已经被自己的朝廷和皇帝抛弃了。
这时,欢呼声从西门传来,就像一重重海浪,淹没了夜幕中死灰色的天启。
“西海行营楚帅令:全城戒严,趁乱生事者斩!士庶人等,各归其所!此令!”传令的少年校尉板着脸,根本不理会民众七嘴八舌的疑问,神情中有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称的坚毅,只是一遍遍宣布着戒严令。
很快,从西门到东城校场的路被清理了出来。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自己家里,可还是有很多人在路边守候着,就像在等待着希望和保证。
有铁骑驰骤而来,为首的校尉高举“楚”字大旗,身后两列士兵护卫着“西海行营兵马使”,“招讨大元帅”的大蠹。他们没有语言,如同身上的黑甲一样沉默。周围喧哗的人群迅速沉寂了下来,沉沉的暗夜中,只剩下兵甲的铿锵。
紧随的一队骑兵,着明光铠,成一列纵队。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后的间距也拉开了许多,可表情依然严峻冷漠。看旗号,是一直充当西海先锋部队的龙鳞营。
跟在龙鳞营二百步之后的部队,每人都背着一把长弓,腰悬弯刀,鞍前后挂了四壶羽箭。这便是曾经射死注撵王太子的神弓营。两年前西海都护府献俘时,天启百姓便已经见识了他们的飒然军威。
在天启人尊敬和信任的目光中,雷威营、左辅营、神机营、耀武营依次通过,一样的军容壮盛、神威凛凛。
接着进城的部队却分为两列,左列如火,右列如荼,走在他们最前面的将军,顶狮盔,一把红缨迎风飘撒,肩甲向上弯成牦牛角的形状,铜丝织就的手套通过钢护腕和臂甲连成一体,筒状的胫甲牢牢缚在腿上,铁皮包裹的战靴伸进马镫里,一领血红战袍更趁的他武烈威扬。他的左手紧紧握着四尺长剑的柄,右手不时向再次沸腾的人群致意:“西海都护府全军至此!父老只管安居无恐,看小儿辈旬日间破敌!”
不用说,这就是楚定威和他的虎卫营了。
一天后,康军抵达天启城下。陆安山曾和大哥合兵攻打青阳,对他急如雷利如电的行军用兵十分忌惮,此时摸不透他的底细,竟顿兵十余日不敢攻城。
一月二十三日,陆安山的太子陆方苏出阵挑战,欲报武科场之仇,不想大哥单骑冲阵,三□□死陆方苏,敌一军哗然,撤十里扎营;二十四日,康军攻承天门,西海兵从地道潜出,焚其攻城器,杀□□手千余人,当夜又顺风放火,焚敌营十余座,陆安山次子也于此战被杀;二十五日,康军再攻承天门,列阵方毕,地面忽然塌陷,声震如雷——原来地底早被掏空了,西海兵趁势出击,斩首数千级。
今天是一月二十九日,天启围城战已经进行了二十天。
“紫菱,我派往平凉、安乐、定州求援的信使回来了,他们都不肯发兵。这城是守不住了。这是我的遗表,交待御敌方略,并请皇上准你脱离乐籍。而且,我想由你在我死后领受皇上的恩赏。”他好像从来没有怕过,总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说这些话时,他甚至还在微笑着。
其实,他带来的部队只有两千人。将士们从西门以一字长蛇阵进城,然后便装出东门,更换衣甲后再从西门进入。天启百姓只见西海兵浩浩荡荡不停开来,才渐渐安下心来,连陆安山也被迷惑了好长时间。
我心神慌乱:“这怎么可以呢?再说你不会死的,守不住就突围吧,凭你的武功,可以做到的。”
“总要有人用生命唤起武士的忠诚!自从尚将军和郝尚书战死后,全军士气沮丧,很多人都认为朝廷喜负人,不再愿意为国死战。只有我尽忠战死,才能唤起勇士的热血!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料理我的后事,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一股巨大的幸福感从心头涌起,然后是透心的冰凉——他不爱我,这样做只是在为我安排一个归宿。“要是你活下来,我们是好朋友;要是你死了,我为你报仇;你的妻子,我做不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看透了我的心,轻轻一笑,把一封遗表和一把短剑塞进我手中:“先去见皇上,奏上我的遗表,一定要劝皇上和商会讲和,甚至招安他们来平叛。现在我的义弟郭昆岳任留后执掌西海兵权,但他历来对朝廷心怀不满,这次帝轨置我于死地,他一怒之下,可能拥兵自重,不服号令。你去见他,告诉他我让他誓死尽忠。然后你去见北陆王龙速,请他渡天拓江攻陆安山后路——他是拔罕的儿子,我们曾一同受教于大合萨。而且我对他有保全家国的大恩,想来他不会让我失望。”
我很震惊,真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任务竟要由我一个弱女子承担:“可是,大哥,他们会信我吗?”
他没有说话,拉着我的手登上承天门的城楼,击鼓集合部队。康军听到鼓声,立刻出营列阵,做好战斗准备。
他轻轻拥着我,笑着对将佐士卒说:“今天,我要与紫菱姑娘结为连理。诸位为我们证婚!”我刚想解释些什么,他低下头,坚定地吻住我的唇。他的部下都为主帅的幸福欢呼雀跃,许多人摘下头盔,用兵器敲击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他俯在我耳边小声说:“这样,你成为了我的妻子,他们自然会相信你。” 我仰头看着他,他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得意地笑着。
陆安山在下面看着,似乎有点不敢相信,问道:“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他的一名幕僚凑上前去:“估计想拼命了。”陆安山紧紧握住剑柄:“传令,围三缺一,放开西门。”“可是陛下,此人不除,实在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啊!”那名幕僚争辩道。/陆安山狠狠瞪了他一眼:“只要他想突围,你们挡得住吗?”
敌人撤围后,西海兵开始疏散居民,大批逃难的人从西门拥出。我也骑上他的马,在两名骑兵的护卫下西去。刚走出十几里路,我看到了天启城的烽烟。我把遗表交给那两名卫兵,策马向天启奔去。在西门外我守了一夜,听着喊杀声、兵器撞击的声音、兵士临死的惨叫,等着奇迹出现,等着他银枪白马溃围而出。
可是他没有出来。到黎明的时候,那些声音平息了下来。城门打开了,门轴发出令人齿酸的声音。两名兵士走了出来,穿的是康军的盔甲,把一张安民告示贴在城门边。我的心沉了下去。
本朝的战史上是这样记载他的最后一战的:“承天门破,定威部皆下马步战。自朝阳坊至西海坊,敌伏尸枕籍。至洛川宫,定威语士卒曰:‘诸公从我求富贵,今不幸陷此死地,诚我负诸公也!请斩我以降,庶可保全首领。’将吏士卒皆感奋流涕,曰:‘楚帅以国士待吾等,今岂不能死节乎?请死战。’遂分其军为五十三队,各自为战。自暮及旦,楚部皆丧。定威中数十箭,血透重甲,渴甚,饮于明琳湖。起,已为数十人所围。定威笑曰:‘终不可亡于竖子之手。’遂拔短刃自刭。”
其实史书漏载了一句话:“阿巴斯亚那巴,达斯明林斯,诺亚归。”这是一句河络语,意为:“万能的荒与墟啊,请把我的灵魂封印在这柄短刃中吧。”
疏散的人都回来了,陆安山也是一代枭雄,虽然伤亡三万余精锐,还搭上了两个儿子,却并不烧杀报复。
我来到明琳湖边,水很清,这就是他倒下的地方,也许水中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吧。我伏下身,想要掬起喝一口,一条白鱼游过来,用尾巴扫起湖底的沙,那水顿时浊了。
现在,他的尸体就挂在宴清宫前,还在一滴滴往下淌着血。几名士兵在那守着。
我挤在人群中,如遭雷击,那不祥的幻象终于变成了现实。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意识到人群的喧闹。有人冲上前去了,和士兵厮打着。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中飘来飘去,我伸出手去,试图抓住它,可是它就像一团烟,越来越淡,越去越远。更多的人冲上去了,他被放了下来。人群更加骚动,我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振奋。每个人都在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语,听来却像是异类嚎叫。我只是想抓住那个东西,无论它飘的多远。
有人走过来,我看清了她的脸孔——那是妈妈,她似乎想对我解释什么,可是我听不懂啊!她有些失望,拿了块什么东西塞进我嘴里,我嚼了嚼,咽了下去,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我抓到它了!我明白了:他们是在分食他的肉啊!他是文武状元,是大元帅,是战无不胜的勇士,是惊才绝艳的诗人,更是胆大如斗的真男儿。他的身体是力量和灵气的结合,是道德和才华的统一。所以他们要吃掉他,他们在嫉妒命运对他的垂青,他们渴望分享上苍对他的恩赐啊!这,就是他的宿命吗?
我拔出他送我的短剑,疯狂挥舞着,驱赶开更为疯狂的人群。我脱下外衣,轻轻盖在他身上,这时才发现他右手中紧握着一支簪子,很精致,是河络的工艺。那只手上有抓痕,青紫色的伤痕一条又一条,看来有人试图掰开他的手拿走这支簪子,却没有成功。那几名士兵围上来,腰刀出鞘,警惕地看着我。
我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右手,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若大哥在天有灵,请把此簪送我。那只手顿时松开了。我脸色平静,抬头看看那几名士兵:“告诉你们的皇上,我是故李相之女李紫菱,这个人是我的丈夫,请他准许我将尸首带走火化。”
一会,一名将官快步走了过来:“皇上口谕:楚帅也是我尊敬的敌人。准予火化。请李姑娘事毕后觐见陛下。”
我翻捡着他的骨灰,捧进一个铁罐子里。快结束时,我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是块石头,上面布满裂纹。我看了一眼,丢掉了,然后抱起他的骨灰坛,准备离开。可总觉的有什么不对劲。难道是那块石头吗?我捡起来,发现它还是热的,有些像桃子。我突然觉得很伤感,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有几滴落到那块石头上,它裂开了,现出了里面金色的光泽。
同年三月,西海都护郭昆岳挥师直伐天启,势如破竹;朝廷恩威并施,招安商会;北陆援军抢渡天拓江,断康军后路。王师神勇,康军请降,国自复。
(五)尾声:活着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推开窗子,无意间看到有个长衫男子站在岸边,手里捧着两张墨迹未干的纸,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样子。
“我姓易,名巨白,昨日听娘子转奏武烈王遗曲,怅恨良久。这是晚生为此曲所作,名曰《琵琶歌》。共五百六十一字。”我大吃一惊,心想,这人挖坑灌水的速度可比那几个妖怪快多了。他接着说:“只是还有一事未明,陆安山当夜暴卒,人们都说是武烈王英魂所为,果真如此吗?”
我接过《琵琶歌》:“子不语怪力乱神,先生应该知道吧?魂魄灵异之说,终不可信。”
他深深一揖:“惭愧,我白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见识竟远不如娘子一个女流。陆安山之死因,尚望见告。”
“陆安山贪酒好色,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他恍然大悟:“您把他灌醉,然后用武烈王赠您的短剑杀了他!”
我笑笑,懒得再向他解释细节,却又骄傲地想起手刃仇人的痛快——
我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寂寞地舞着,没有人奏乐,我只能在心里默念着《红绡》的旋律。陆安山□□着,席地而坐,一杯杯痛饮着,看得很愉悦,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手中的红绫已经在他身边的地上盘了几圈。
《红绡》在我心中达到了高潮,我再也不能忍受那令人欲哭无泪的忧伤,轻轻拔下头上的簪子(其实那是有刃的,只是有机关,要旋开才行)狠狠刺向陆安山。他大吃一惊,急忙站起身,可刚冲出一步,便被地上的红绫绊倒了。簪子发出尖利的啸声,带着手改变方向刺入他的后脑,他哼都没哼一声,扑腾了两下就像条死猪一样再也不动了。
易巨白看我笑而不答,有些尴尬:“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摇摇头,跳回自己的船,消失在江头的烟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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