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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幽灵与初次撕裂的伤口 “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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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这是想让我提前适应她消失后的生活吗?”我独自在教学楼内徘徊,冥思苦想着,眼睛不自觉注视窗外深蓝色天空中鳞片般厚且密的层云,它们聚在一起只准些许光芒透过,使没开灯的教室内部更加阴暗,是下雨的前兆。
学校已经放学,一部分学生已经回家,另外一部分则在社团活动,这时候我便开始漫无目的地独自闲逛。在无人的空间内逗留,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
但今天不一样,本应无人的一间教室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强烈的冲动突然贯穿我的全身:打开那间教室的门。
颤抖着推开门,却一下踩空摔到了一片草地上,才发现这扇门的后面连接着的不是教室,而是仿佛虚构的另一片空间的半空中。我拍拍腿上沾到的土和草屑站起来。一瞬间有了处在童话故事中的错觉:四周无垠草地上大片正值花期的白色花朵无忧无虑地绽放着,风无忧无虑地吹过,午后阳光的照耀让一切都是那么清晰。
不远处象牙白色凉亭中两个小女孩在吃甜点,与刚刚相同的冲动驱使我向她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走近细看,却发现这两个孩子与我和姐姐长得极其相似,倒不如说就是我和姐姐。见到她们的那一刻,我脑中像拼上一块遗失的拼图一样,曾经消失的记忆得以恢复。幼时的我们确实见过很多次面,只是不知为何,我单方面忘记了这一切。
即便是走到两位小女孩的面前,她们也丝毫未察觉,伸手碰触也不见实体,场面更像是回忆而非现实。
片段中的姐姐大约十几岁,却有着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仪态,保持着柔和的微笑,时不时喂给片段中的我一块蛋糕或擦干净我嘴边的甜点碎屑。渐渐地她开始给“我”讲述一些事情,开始我还能听到她那与现今的我有些许相似的,刨好的木条般清脆的声音,仅仅听到,心中便似流星幸福雀跃。渐渐只能隐隐约约听到“自我牺牲”“真实情况”等词,直至声音消失,眼前的幻象也化作一团青烟无影无踪。
我仍旧盯着烟雾消失处出神,与现实世界不同,这里的天色像是被泼上墨汁的画布,转瞬便伸手不见五指。
如果换作其他人,应该会感到害怕吧。或许是因为我那经常被旁人评价“太过天然”的性格,第一次在另一个世界迷路,竟只是相信着“船到桥头自然直”,默默朝北极星方向走去。
只要持续探求,谜底总会揭开,就算……
不知不觉已步行至某片森林的尽头,不远处似乎有束烛光似的亮光离我越来越近,在这样幽深黑暗的地方像是唯一希望的一点光芒。
光亮的尽头,提着一盏银色烛灯的小孩子的身影随光芒摇曳着,突然的强烈光线使我看清一切:那个孩子比我矮小一些,不管是精致的五官还是身上蕾丝花边的连衣裙都像极了西洋人偶。她的四肢好几处绑着绷带的部分不断有血液渗出,剩下露出的皮肤白得像石膏。手提式烛灯中显眼的白色蜡烛轻轻晃动着,我不由得吓了一跳——它与那时姐姐尸体旁边的蜡烛完全一致。
或许因为伤口的缘故,她走路似乎有些不稳,像是要倒下一样。我心想若是放任不管,蜡烛掉在地上一定会引发森林火灾的,便在那之前作出了反应。
过了一会儿,那个孩子缓缓地睁开眼睛,我一向不会恐惧任何事物,被她那金黄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却感到一阵恶寒,直觉告诉我这是难以对付的类型,心中兴起一阵不快。
“感谢你。”她站起身,语气像是在宣读法典。“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你家人的死因。”
轻率地听信陌生人不知真假的言论,是无法到达所追求的真相彼岸的。于是我斩钉截铁地拒绝。
“你还是没办法接受吗……”那个孩子摇摇头,但诚如上文所述,自从姐姐死后,探寻家人背后无法言说的真相就成了我的首要任务,拒绝的原因仅仅只是无法相信她,而她倒曲解了我的意思,看来我们之间还真是没什么默契。
“既然如此,那就请你离开吧,”她指了指旁边突然出现的一扇里面闪着金光的门,“像你这样的人出现在此地,本就是『错误答案』。”
我倒没有被她那“正确答案错误答案”的鬼话唬住,但先前的我与姐姐的影像突然在脑中浮现,紧接着是一片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森林,再接着是……如凶猛老虎般的大火以势必烧尽一切之势怒吼着,两人的惨叫声与一人的卑鄙行径。我使劲甩了甩头,试图从这段过于恐怖的回忆中脱离,即使这就是我苦苦找寻的真相。
方才回忆中的每个细节都告诉我:再待在这里恐怕会出问题,我以比任何人还要快的速度拉开那扇门,耀眼的金光霎时将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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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云同学?”
回过神来,雨像是无法停止一般尽情地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我打着伞呆站在学校的自行车棚外面,而一位戴着三年级领结的学姐,正蹲在车棚边缘的一处明显是动物饲育小屋的地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手中的伞。
那位学姐拥有自然卷翘的松绿色头发,五官和脸部线条温润柔和,鼻梁上一副圆框眼镜增添了她的文学少女气质。虽然算不上万里挑一的美少女,但也是一眼看去赏心悦目的类型。我认出她是上次朝影小姐介绍过的,蓝乃诗夜学姐。
诗夜学姐伸出手,抚摸着动物饲育小屋里的棕色鸽子,鸽子舒展蓬松的羽毛,配合发出舒服的咕咕声。
“不好意思……”她指了指鸽子,“和这孩子一起度过的时间总是很快,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雨困住了,出云同学可以帮帮我吗?”
当然可以,她用这副乞求的表情盯着我,我没有理由拒绝。她立刻露出得逞的神色,像只灵敏的兔子一下钻到伞下面。
两人举着一把伞回到宿舍的路途中,是长时间的沉默不语。我仍然没有从之前那个提着烛灯的孩子所说的“你家人的死因”中抽回,既然四季姐姐的死因早已知晓,那么究竟是哪位家人的死因,需要她特意告诉我?是母亲终究消失在我无法碰触到的地方,还是隐瞒我真相的父亲出了什么意外?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我如坠入深海般难以呼吸。
诗夜学姐则低头注视落地的雨滴,像是在做心理斗争。
她终于抢先开了口:“出云同学,我果然还是想问问你姐姐的近况……”
我告诉她四季姐姐已于我搬到宿舍前变成幽灵的事实。
“对不起……”她突然原地蹲下不再前进,下落的每一滴雨都像是她因悲伤而流出的泪水。“她终究还是……我早该知道了……”
“不是你的错。”情急之下空洞的安慰话语脱口而出的一瞬,我才意识到不清楚她们感情纠葛的局外人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的。
“真是给你添麻烦。”到达宿舍楼后,学姐轻飘飘地说完这样一句话就跑走了。留下我一人在门口百感交集。
持续一整晚的大雨与偶尔低空掠过的几只乌鸦是构成今晚坏心情的主要部分。